上海市中心菜场入口那只裂口纸杯压着债务清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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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琴把一张回执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来，压在服务站的登记簿上。纸角卷了，红章有点糊。
“房屋抵押，四十三万。”她说，“你看过没有？”
许建国没坐，站在饮水机边上，手里捏着菜市场的布袋。袋口露出一把青蒜，叶子湿着。
“谁的房子？”
“你妈那套。”
“她不是住着吗。”
“抵押又不是卖掉。”
窗口里的小徐低头敲键盘，敲了两下，停住，去拿桌上的保温杯。服务站门外是算力中心的围墙，空调机组一直响。墙边停着几辆电动车，充电线拖在地上。
许建国把布袋放到椅子上，拿起回执看。抵押权人那一栏写着“周琴”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
“你拿她房子借钱，跟我说过？”
“你那天在延安路高架下面等人，我打了三个电话，你没接。”
“我是在上班。”
“你现在上什么班。”周琴看着他，“菜市场帮老张送货，一天一百五，还不一定天天有。”
小徐把杯子放回去，说：“周姐，这个是你们家的事，材料我先不收也行。”
“收着。”周琴说，“登记不是今天办吗。”
许建国翻到背面，手指停在签字处。“妈签的？”
“她按的手印。你要看录像，我手机里有。”
“我没说不信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。”
他把回执放回桌上，没推过去。“钱呢？”
“医院的账先垫了十七万。剩下的，给你弟填了贷款。”
“他又欠？”
“他说车贷，后面才知道不是。”
许建国拎起布袋，青蒜从袋口滑出来，掉了一根在地上。他弯腰捡起，拍了拍。
“妈知道填的是他的？”
周琴没立刻答。她把回执对折，折痕压得很平。
“她知道钱不够。”
许建国把青蒜塞回袋里，袋口没扎，叶子露在外头。
小徐低头看电脑，屏幕上登记表还开着。
周琴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，拿起来要按掉。许建国先看见了。
短信没存名字。
“许志强授权签名已完成。资金接收账户尾号4821，审核资料请于十五日内补齐。”
他伸手：“给我。”
“广告。”
“银行广告写你弟名字？”
周琴没动。
小徐抬起头：“周姐，这个账户如果是补贴款关联的，最好先说清楚。后面核验会对。”
许建国把布袋搁到椅子上，菜根上的泥蹭在塑料椅面。
“他签的什么？”
“他没签。”周琴说。
“短信写着呢。”
“是他帮我弄的。他说手机上点一下就行，妈那个情况，跑不了银行。”
“授权谁？”
周琴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门口有人推着买菜车进来，车轮卡在门槛上，哐当一声。外头高架上车流压过去，窗玻璃轻轻响。
小徐把登记表合上：“这份先不办了。你们把授权书、账户流水，还有老人那边的委托材料带来。没有就去银行打。”
许建国盯着那条短信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很短。
“十七万医院，剩下的填贷款。现在还有授权。”
“建国，你别在这儿——”
“钱进的谁的卡？”
周琴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“许志强的。”
“许志强的。”
小徐抬眼，看了周琴一下，没接话。
许建国把布袋里的青菜一根根拎出来，湿泥掉在地上。周琴蹲下去捡，他说：“别捡。”
她停着。
“卡是他办的，密码也是他设的？”许建国问。
“他说怕我记不住。”
“妈住院那阵，他来过几次？”
周琴说：“你在工地，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“几次。”
“两三次吧。”
许建国从椅子边的布袋夹层摸出一本旧账本，封皮发黄，边上还粘着一截透明胶。他摊在桌上，翻到中间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，还有一部黑色旧手机。
“这个也是怕你记不住？”
周琴没碰。
手机屏幕裂了一道。许建国按了两下，录音自己响起来，声音闷，像在楼道里录的。
先是许志强：“催什么，卡里没钱。”
一个男声说：“许先生，您上个月说月底补。您母亲那笔补贴到账后，先把分期结掉，系统里挂着不好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到账了再说。”
录音到这里断了。
服务站里有人咳嗽。小徐把笔放下，手指压着登记表。
许建国问：“补的什么分期？”
周琴站起来，膝盖上的裤子沾了灰。
“他买电脑。”她说，“后来又说是做项目，要算力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账本里写着。”许建国把页翻过去，“三月十二，转三万。四月二十六，两万八。谁记的？”
周琴盯着那几行字：“我记的。”
“你知道这钱是妈的。”
“他答应还。他说银行那边催得凶。”
“现在谁催？”
周琴没说话。
许建国把旧手机推到她面前：“你打给他。现在打。开免提。”
周琴没拿手机。
小徐把免提按开，拨出去。铃声响了四下，断了。
“关机了？”许建国问。
“不是。”小徐看着屏幕，“他挂的。”
外面雨大了一阵，服务站门口的塑料雨帘往里贴。门槛上积着一条黑水，鞋底带进来的泥慢慢散开。
周琴坐回去，手搁在桌上，指甲缝里有菜叶碎末。
许建国没看她。他把账本合上，手压着封皮。
“电脑在哪儿？”
“家里。”
“哪台？”
“房间里那台黑的。”
“还能开？”
周琴顿了一下：“不知道。他拿走过。”
“拿去哪儿？”
“说是公司。”
“什么公司？”
“我没问。”
小徐把手机放回桌角，屏幕暗下去。服务站后面有人拖椅子，金属腿刮过地砖。
许建国起身，把椅子推开半步。
“钥匙给我。”
周琴抬头：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看看。”
“他回来会找。”
“让他找。”
周琴从裤袋里摸钥匙。钥匙串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红布小袋，拉链坏了。她没递过去，攥了一会儿，放在桌子中间。
雨水从门外滴进来，一滴一滴，落在两人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