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的流水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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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敏把白瓷杯往里推了推，杯底压住一张折过的纸。接待窗口后面有人在敲键盘，茶叶在杯里竖着，没沉下去。
周建民坐她对面，外套没脱，手里攥着银行的叫号纸。
“你上午去过石板街那个网点？”民警问。
“去问问房贷的事。”周建民说，“正常问问。”
赵敏拿起杯子，纸露出一角。红色的“催款通知”四个字很醒目。她没看周建民，拧开保温杯喝水。
民警说：“欠多少？”
“不是欠，就是这两个月手头紧。”
“上头写三期。”
周建民抬头：“你们连这个也管？”
“我们不管贷款。我们管的是你昨晚去老宿舍楼找谁。”
赵敏把催款单重新塞回杯子下面，手指按着边缘。“他说去找老同学借点。”
“哪个同学？”
“姓顾。以前一个班的。”
周建民接过去：“不是，顾明远早搬了。她记错了。”
赵敏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昨天说的是顾老师。”
“差不多。叫顺嘴了。”
民警翻开记录本：“老校区边上那栋楼，三单元二楼。住户说你敲门敲了二十多分钟，还说有人拿了你的东西。”
“我喝多了。”周建民说。
“你喝的什么？”
周建民没接。
赵敏把杯盖扣上，声音很轻：“他没喝。”
民警停了笔。
周建民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快。“赵敏，你别在这儿添。”
“我没添。”她把催款单抽出来，摊平，“你拿着这个去找顾老师，是不是？”
纸上有银行日期，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周建民伸手去拿。赵敏没松。窗口那边有人叫号，叫到第三遍，没人过去。
周建民没松手，指节压在纸角上。
民警把两个人的手分开。“先别抢。周建民，你说清楚，找顾明远借钱，借多少？”
“没借到。”
“那你下午四点十七分去了哪儿？”
周建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。“银行。”
赵敏从包里又摸出一张回单，折得很小，夹在药盒底下。她没递给周建民，直接放到民警本子上。
“这个也是银行打的。”
民警把纸展开。转账时间四点十七分，金额八万。付款人周建民。收款户名不是顾明远，是“上海市某某大学后勤服务中心”。备注栏里写着：老宿舍维修押金。
周建民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押金？”民警问。
“以前住的地方，水管坏了。”
赵敏说：“他上个月去过一次。二楼那家开门的阿姨说，房子空了好多年，账户也没注销。他说帮顾老师垫一下。”
“不是垫。”周建民低声说。
赵敏看着他。“那是什么？”
窗口又叫了一遍号。一个拎着塑料袋的男人从他们身后挤过去，袋子里两盒冷掉的生煎，油透出来。
民警把回单压在催款单上。“你昨天去三单元二楼，找的是谁？”
周建民盯着那行收款户名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我爸以前住那儿。”
“你爸人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
赵敏把杯子拧紧，拧了两下没拧上。周建民伸手过去，她避开了。
“那八万是房贷周转的钱。”她说，“你拿去交一间空房子的押金？”
周建民没回答。
民警合上记录本，指了指回单：“这个留一份。你们先把银行那边的情况核实清楚。”
赵敏把杯子放到窗台上，杯底一圈水，压住了回单边角。
“银行那边不用核实了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，纸角起了毛，“这个你看看。”
民警接过去，摊平。
标题是《变更未成年子女监护关系申请书》。复印件，右下角有居委会盖章的影子。申请人一栏写着赵敏，拟变更至周建民父亲周福根名下。日期是九年前。
民警抬头：“这个怎么在你手里？”
“他昨晚翻出来的。”赵敏说，“从老房子的铁皮盒里。盒子他一直放床底下。”
周建民脸色没动，只把椅子往后拖了一点。
“没办成。”他说。
“办没办成不是重点。”赵敏看着他，“你爸死了十七年。你拿他的名字去租房，拿我的钱去交押金。你是想让我和小雨搬过去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？”
窗口里有人倒茶，茶叶碰在玻璃杯壁上，细碎地响。民警把申请书放回桌上。
周建民说：“那房子没空。”
赵敏停了一下。
“谁住？”
“没人住。”他说，“我爸没走。”
赵敏笑了一声，很短。“你要住进去陪他，你自己去。房贷你怎么还，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怎么交，你说。”
周建民看着申请书，手指按在“周福根”三个字上。
“八万我会还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卖车。”
“车是我爸给小雨买的。”
“那我借。”
赵敏把杯盖拧上，这次拧紧了。她抽回申请书，塞进包里。
“你今天晚上别回去了。”她说，“门锁我换。小雨那边，我会跟她讲你出差。”
赵敏拎起包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，又折回来，把周建民面前那只纸杯推开。
杯里是冷茶，杯盖没扣稳，水从桌沿漫下去，淌到旁边的材料间门口。地上堆着两箱没拆封的档案盒，纸箱底边很快洇深了一圈。
窗口里的民警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哎，水。”
周建民没动。
赵敏站在接待玻璃外面，隔着一条不锈钢台面。玻璃上贴着“请勿大声喧哗”，右下角有块旧胶痕，擦不掉。
民警抽了两张纸巾，从窗口下面递出来。
“擦一下。材料别泡了。”
赵敏没接。
周建民弯腰去拿，手背碰到地上的茶水。纸巾薄，擦两下就散了，茶叶沾在他指缝里。他把湿纸团攥着，没地方扔。
赵敏说：“钥匙在鞋柜最上面那只碗里。你拿完就走，别等小雨回来。”
“她几点回来？”
“你现在还问这个？”
周建民抬起头。
赵敏看着他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六点二十。钢琴课结束，她自己坐公交。你以前也接过。”
大厅门开了一下，外头车子压过石板路，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。值班民警把一份材料翻过去，塑封页哗啦一声。
周建民说：“她手机给我拉黑了。”
“我拉的。”
“让她接个电话。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
“赵敏。”
“别在这儿叫。”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，“你要说房子的事，找律师。那八万，明天把借条签了。车你别碰。”
周建民把最后一点水擦到墙边。材料间的门关着，门缝底下还是湿的。
民警从里面出来，拿了拖把，停在两人中间。
“先生，麻烦让让。”
赵敏先退开，推门出去。玻璃门合上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建民手里那团湿纸。随后门锁扣住，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