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沉默

shanghaifawen

油纸伞收在菜市场门口，伞尖滴着水。许阿姨把一把青菜塞进布袋，抬头看见周岚从老洋房台阶上下来。
“你妈这两天去过服务站？”
“没吧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问问。”许阿姨拎着菜走了。
周岚没进市场，沿着复兴中路走。长风新村那边的电话半小时前打来，社区小陈说有东西落在桌上，让她去拿。
弄堂口停着一辆送桶装水的三轮车。周岚绕过去，听见二楼有人在晾床单，竹竿碰着窗框，响了两下。
服务站门开着。小陈正给一个老人复印医保卡，桌面乱，红章、订书机、几张表格压在搪瓷杯底下。
“周姐，你这个。”小陈抽出一张纸，“夹在老张的材料里。我怕拿错了，没敢扔。”
是一张房租收据，抬头写着“建国西路二一八弄七号”。出租方签名：沈国强。金额三千八，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。收款章边缘发虚，纸也新，连折痕都没有。
周岚把纸翻过来。
“老张谁？”
“张勤啊，住你们隔壁楼的。他来办低保，材料一摞。说房子是亲戚租给他的。”
周岚说：“他租的是建国西路？”
“他说的呀。怎么啦？”
门口有人咳了一声。张勤站在雨棚下面，裤脚湿了一圈，手里拎着塑料袋，里面是两盒止咳糖浆。
他看见那张收据，停了停。
小陈说：“张师傅，正好。这个是你的吧？”
张勤走进来，没接。“哦，这个啊。”
周岚把收据放回桌上：“沈国强是谁？”
“房东。”
“他不是你舅舅？”
“亲戚房东，不行啊？”
“他上个月人还在医院。”
张勤看着她，手里的袋子勒得很紧。“你去过医院？”
“我妈住他隔壁病床。”
小陈低头整理复印件，没插话。
张勤拿起收据，对折，塞进外套内袋。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你问完了。”他转身出去，又回头，“周岚，你妈那套房，到期了吧？”
周岚没追出去。雨从棚边往下淌，菜场门口一股鱼腥味。
小陈把一张复印件从材料底下抽出来，犹豫了下：“这个……也是他的？”
纸头上盖着红章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。申请人张勤，被申请人华东冷链配送。下面一行写着：调解分成款二万八千元，已于六月十六日转入指定账户。
周岚拿过去看。
小陈说：“他办低保的时候交的。他说没工作，也没收入。我刚才看日期，觉得不对。”
“指定账户是谁的？”
“后面有。”
她翻到第二页。开户名：沈国强。关系一栏，张勤填的是“委托代领”。
外头塑料袋响了一下。
张勤还站在雨里，没走远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糖浆袋子贴着腿。
周岚把纸举起来：“你说他住院，钱先放他那儿？”
“调解的时候这么办的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看病用了。”
“谁看病？”
张勤没马上答。他往服务站里面看，小陈已经把头埋下去，装作在盖章。
周岚说：“沈国强六月二十七号去世。你六月十六号转的钱，六月二十八号拿死亡证明来办低保。”
“你查得蛮清楚。”
“我妈房子到期，你刚才拿这个压我。你早晓得她没地方去，是吧？”
张勤把塑料袋搁到窗台上，摸出烟，又塞回去。
“你妈那房东昨天来找过我。”他说，“他说下个月要收房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说什么。老头子问谁租着，我就讲了。”
周岚盯着他。
张勤把仲裁回执从她手里抽走，纸边划过她手指。“两万八，不够。医院、欠的账、我老婆那边……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坐着等人问？”
雨一下大了。菜场里有人推着小车出来，轮子压过水坑。
张勤拿起糖浆，走进雨里。
周岚跟出去两步，雨水从菜场棚沿砸下来，溅在她裤脚。
张勤走得不快，过了卖鸡蛋的摊子，手机响了。他看一眼，没接。
“张勤。”
他停住，没回头。
周岚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是一段视频。角度很低，拍的是服务站后面那张折叠桌。张勤坐在桌边，旁边是小陈。桌上摊着许梅那份直播合同。
视频没声音，时间是六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四十七。
画面里，张勤拿涂改带压住“保底工资六千”，重新写成“按场次结算”。后面那页，他把“甲方承担设备及账号运营费用”划掉了。小陈递过来一张空白页，他夹进合同里。
张勤转过身，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不是重点。”
“你拿这个吓我？”
“我下午去问过平台。许梅那个号，五月底就停了。她没播过你说的那些场次。合同上四万二的违约金，你替谁算的？”
张勤盯着屏幕，手里的糖浆袋被捏得变了形。
周岚说：“沈国强那笔钱，你说看病。合同这笔钱，你说欠账。你到底还差多少？”
“你不懂。”张勤说。
“那你讲。”
菜场口有辆电瓶车卡在雨棚下，车主骂了句，挪了两下。
张勤低头点烟，打火机湿了，连按几次没着。
“视频发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已经交给仲裁那边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岚把手机收回包里。“明天十点，你带原件来。许梅的，沈国强的，还有你替我妈签的那份续租单。”
张勤没动。
周岚转身往服务站走。身后传来塑料袋落地的声音。
服务站的玻璃门没关严，风一顶，门底下擦过地砖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岚进去，门槛里已经积了一线水。值班桌边放着两箱矿泉水，纸箱吸了潮，底角发黑。她把包搁在桌上，抽了几张宣传单垫在下面。
张勤没跟进来，站在门外雨棚下。
地上那只糖浆袋破了，褐色的水顺着砖缝往里淌，混着雨水。几张从袋子里滑出来的纸贴在门口，有医院缴费单，有手写的账，蓝墨水被雨洇开。
周岚弯腰捡起一张。
“这是二月的。”她说。
张勤隔着门看她。“你别翻。”
“沈国强住院是三月。”
“那是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？”
他没答，弯腰去够那几张纸。周岚先踩住了一张，鞋底湿的，纸一下粘在地砖上。
张勤说：“周岚，给我。”
“你刚才说视频发你。你要什么东西，先说清楚。”
雨从他伞骨边上滴下来，落在账本封皮上。那本账摊开了，页脚写着几个名字，金额后面都画了圈。有一行是“老周，续，8000”。
周岚盯着那行字。
“我妈什么时候给你八千？”
张勤把脸别开，抹了把下巴上的水。
服务站里有人从里间出来，抱着一捆雨衣，看见门口的纸，停了停。
“你们这个堵门口的，弄一下。”他说。
周岚把脚挪开。张勤蹲下去，一张张捡，湿纸折起来塞进裤袋。最后那张被水泡烂了，他捏了半天，没捏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