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馆桌角的纸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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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盘挪开时，底下露出一张折过两次的收据。
林珊把壶嘴转开，免得茶水滴到纸上。收据边角有点卷，蓝色圆珠笔写着：今借到陆建国人民币贰拾万元整。下面是“周美琴”的签名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对面陆建国没马上拿。他端起杯子，吹了吹。
“你妈字写得还是这样。”
“她没借过钱。”林珊说。
“那我不知道。单子在这儿。”
店里放着一首老歌，音响有杂音。服务员从吧台后面出来，问要不要续水。陆建国说不用，林珊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二十万，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去年十月。”
“十月我妈在医院。”
“人能去医院，也能签字。”
林珊把手机翻出来，屏幕上是母亲住院的缴费记录。她没递过去，只是放在桌边。
陆建国看了一眼。“你拿这个干吗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那你问完了吗？”
她把收据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：陆家嘴环路二百三十八号，三单元。字迹很淡，像后来补的。
陆建国伸手来拿，林珊压住纸。
“这个地址谁写的？”
“我哪记得。”
“你家以前不住那儿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林珊把茶喝完，杯底碰到碟子，响了一下。“我想见见写这张的人。”
陆建国笑了笑，没笑出来。“你妈不是就在家里。”
“她不会认。”
便利店门口的风灌进来，冷柜嗡嗡响。陆建国起身去拿烟，回来时收据已经被林珊夹进包里。
傍晚，她站在陆家嘴环路尽头的楼道口，给母亲打电话。
“妈，去年十月，你见过陆建国吗？”
那边先是电视声。
“哪个陆建国？”
“借钱那个。”
母亲停了一会儿。“你别听他乱讲。我没借。”
“这上面是你签的。”
“我没签。”母亲说，“林珊，你别上去。那个楼里没人住。”
林珊抬头看了看。三单元门洞里亮着一盏声控灯，白得发青。墙皮卷起来，下面露出旧的红砖。
“没人住你怎么知道？”
母亲没接这句。
“你现在回来。”
“你十月十七号下午在哪儿？”
电话里有抽屉拉开的声音，母亲像是把电视音量按小了。
“上班。”
“你那天请假了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林珊没说话。楼上有人拖椅子，腿在水泥地上划过去。她推门进去，铁门合上，声音很重。
母亲说：“你别去找陆建国。他那个钱，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林珊走到二楼。二零一门口放着一只裂开的塑料鞋架，里面全是空瓶。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收据，翻到背面。铅笔字旁边还有一个被擦过的时间，三点四十七。
“你下午三点四十七，在这里？”
那边彻底静了。
林珊把电话从耳边拿开，点开陆建国刚发来的图片。截图上方是银行转账记录。十月十七日，十五点五十二分，转出二十万。收款人是周静怡。备注写着：先用着，别跟她提。
她把图片发给母亲。
过了一会儿，母亲说：“他给谁的钱，关我什么事。”
“周静怡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她手机号尾号是四六二七。你以前拿我手机给她打过电话。”
母亲呼吸有点急。“那是他外头的人。他们的事，你掺什么。”
“收据是你签的。钱却到了她那儿。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母亲说，“他说是续贷，顶两天。你爸那边催得紧，我还能怎么办？”
林珊停在三楼。三零二的门虚掩着，里面有一股陈茶味。
“你不是说没借？”
“我是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那陆建国为什么说你来过这儿？”
母亲没答。
林珊推开三零二的门。客厅没灯，窗边摆着一张小方桌，桌上有个盖碗，茶叶已经泡黑了。桌边压着一只旧手机，屏幕还亮着。
页面停在转账截图，时间和她手机里的一样。
林珊把旧手机拿起来。电量只剩一格，屏幕上方有个未接来电，备注是“陆”。
母亲在电话里说：“你别碰那手机。”
“你在这儿？”
“没有。我以前来过。”
林珊拉开桌下的抽屉，里面是空的。窗台上放着两只铁皮茶叶罐，一只装普洱，一只没有标签。她拧开没标签的那只，底下垫着一层硬纸。
“你找什么？”母亲声音发紧。
她把茶叶倒在报纸上。罐底能活动，边上有一道细缝。林珊用钥匙尖撬了一下，夹层翻开，里面塞着一本对折的账本，纸已经发黄。
第一页写着年份。后面是几行日期、金额、银行卡尾号。周静怡那一笔，二十万，后面标着“林签”。再往下，是母亲名字，三笔现金，一笔“建国拿走”。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把它放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这是原件？”
“你别管原件不原件。”
“你签了多少？”
“我记不清。”
林珊翻到最后。半年前的一页，字迹变了，写着：珊，首付，先垫。金额后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她抬头看桌上的盖碗。茶水凉了，浮着一层油亮的膜。
“我的首付，你们也拿去周转了？”
母亲说：“房子还没买，钱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“谁同意的？”
“你爸说很快就补。”
“他不是我爸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，母亲压低声音：“你先出来。账本带上，别让陆建国看见。”
林珊把账本塞进包里，旧手机放回桌面。她走到门口，又折回来，把那只没标签的茶叶罐带走。
门锁响了一下。
林珊没出去。
陆建国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袋熟食，塑料袋底下渗出油。他先看见桌上的旧手机，又看见她包口露出的账本边角。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林珊把茶叶罐攥在手里。“这是我妈的账。”
“你妈让你看的？”
“她让我带走。”
陆建国把袋子放到鞋柜上，往前走了一步。林珊没让。他伸手去拿包，她侧开，椅子腿被膝盖撞歪，翻倒在地。
盖碗晃了一下。冷茶从桌沿淌下来，滴到地板上。
“二十万谁签的？”林珊问。
陆建国没答，弯腰扶椅子。
“周静怡那笔，后面写着林签。谁是林？”
“你少听你妈瞎说。”
“我的首付呢？”
“什么你的我的，家里的钱。”
林珊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“我工资卡每个月往里打，你们拿去垫谁了？”
陆建国把椅子放正，手还按着靠背。“她那个店缺口大，过两个月就回来了。”
“她是谁？”
“你见过。”
“我没见过账。”
“账有什么好看的。你妈这些年——”
“别扯我妈。”林珊把手机拿起来，“她说你拿走三笔现金。”
陆建国脸色沉下去。“你现在拿个破本子审我？”
电话还通着。母亲在那头叫了一声：“珊珊？”
陆建国听见了，伸手要抢。林珊往门外退，后背碰到门框。茶水还在往下滴，滴答，滴答。
“你别走。”他说。
林珊看着他：“让开。”
陆建国没动。她把茶叶罐塞进包里，抬脚跨过地上的茶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