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馆里的资产转账单

shanghaifawen

茶盘挪开时，底下粘着一张空白签单。
周岚用指甲挑起来，看了看。抬头是“青禾精选”，下面印着“直播专属价”“限时补拍”。日期没填，金额没填，只有右下角一个红色圆章，边缘蹭花了。
咖啡馆以前卖手冲，现在门口挂着补光灯。玻璃上贴满大字：源头茶农，今日最后五十单。吧台后的女孩低头回消息，桌上两台手机轮流震。
“这谁的？”周岚把签单放到茶壶边。
李鸣没接。他给自己倒茶，水漫过杯沿，顺手拿纸擦了。
“空的嘛。”
“空的怎么压在茶盘下面？”
“店里单子多，压着就压着。”
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：“昨天水闸边便利店，你拿的也是这个店的袋子。”
李鸣停了一下。“便利店的袋子，谁都能拿。”
“袋子里有两罐茶。你说是客户送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吧台女孩喊了一声：“李哥，晚上那场脚本你要不要看？”
李鸣回头：“你先改，别催。”
周岚没说话，把那张签单折了一下，塞进包里。李鸣伸手按住她包口，手指上有点茶渍。
“你拿这个干吗？”
“留着。”
“空白的，你留着有什么用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松开手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轮子压过人行道的砖缝。李鸣看向窗外：“你不是说要去公园那边？”
“去。”
水闸旁的便利店还亮着白灯。周岚买了瓶水，结账时问老板：“昨天有人拿这边的纸袋装茶？”
老板看她一眼：“天天有人拿。你要哪个？”
李鸣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公园尽头的楼道口堆着几辆电动车。周岚停下，把签单递给他。
“你填吧。”
“填什么？”
“你说客户送的。客户名字，金额，日期。随便填。”
李鸣没接。他摸遍外套口袋，最后掏出一支没水的笔，在掌心划了两下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周岚把笔拿过去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垃圾桶里有几张外卖单。笔落下去，碰到塑料杯，没声音。
李鸣弯腰把签单捡起来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看看。”他说。
楼道感应灯灭了。周岚掏手机照着。他把纸翻过来，背面不是空白，印着一排很淡的字。水闸便利店的收银小票垫在下面，边角压出痕。
周岚把手机往近处挪。
“转账流水？”她问。
李鸣没说话。
上面有三笔。六月十七，八千。六月二十九，一万二。七月四号，五千。收款人那栏写着“沈伟民”。
周岚盯着最后一笔：“这谁？”
“以前认识的。”
“以前认识的，给你转两万五？”
“不是给我。”
“名字是你的。”
“他那阵子卡有问题，借我走一下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她把签单抽回来，纸边擦过他手指。
“那茶呢？”
“茶是客户送的。”
“哪个客户？”
“你别在这儿问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问。”周岚说，“你跟我说那袋茶两千八。你说不能开票。你说今天来这边见人，是退茶。”
李鸣靠到楼道墙上，墙皮蹭到他外套后背。
“沈伟民家里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钱周转不过来。”
“他周转，你拿茶叶顶？”
“不是顶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楼上有人开门，拖鞋在走廊里响了两步，又关上。李鸣低头看那张单子。
“我欠他的。”
周岚没动。
“欠多少？”
“本来两万五。”
“本来？”
“还有利息，不多。”
她把手机灯关了。楼道口一下黑下来，只有远处便利店的白光落在电动车车把上。
李鸣说：“你包里那张空白的，给我。”
周岚把包拉链拉好。
“明天你自己去填。”
周岚没把包给他。她蹲下去，从纸袋里拿出那个墨绿色茶罐，罐盖拧开，里面是两层铁盒。她把茶叶拨到一边，指甲抠住底下那张圆垫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
圆垫下面压着两张折过的打印纸，还有一张小票大小的卡。
李鸣伸手，被她挡开。
第一张是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截图。时间是上周三，凌晨一点十七分。沈伟民站在水闸边，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灰色画盒。李鸣从他手里接过去，脸侧着，没看镜头。
第二张在旧咖啡馆。直播灯牌还亮着，桌上摆着三只茶罐。一个短发女人把画盒推到李鸣面前。
卡片上只有一串码：甲-0719-36。下面盖着“寄存核验”的红章。
李鸣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哪来的？”
“茶罐夹层。”周岚说，“我刚才在便利店拆的。你说两千八的茶，里面塞这个。”
“那不是交易码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寄存单。画是沈伟民的，他托我送去核验。”
“核验的人叫什么？”
李鸣没答。
周岚把纸装回夹层，盖上茶叶。
“你欠他两万五，利息算不清。画盒你拿过，茶罐你收过。明天填空白单，写清楚你从沈伟民那里收了什么，交给谁，多少钱。”
“我写了，工作也没了。”
“你不写，我把截图发给你们店里。还有你妈。”
李鸣抬头看她，眼睛发红。
“你非得这样？”
“钱你拿的时候，也没问我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没点，又塞回去。
“茶给我。”
周岚把茶罐放进包里，拉上拉链。
“明天十点，水闸便利店。”
李鸣没动。
桌边那把木椅翻着，椅腿朝外，挡在两人中间。刚才碰倒的茶杯还在地上，茶水从杯口慢慢淌出来，越过一张外卖单，浸到下面的账单。纸边卷了，红色印章洇开一小块。
店里没人说话。吧台后头的冰箱压缩机响了一阵，停了。
周岚把包背到身前，手压着拉链。
李鸣看着那只包。
“明天我不一定能出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谁让你把画盒拿走的。”
李鸣低头，鞋尖碰了碰翻倒的椅子。椅子在地砖上蹭出一声。
“我没拿走。我就搬了一下。”
“搬到哪儿？”
“楼上。”
“楼上哪儿？”
“你别一句一句逼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脸，“那地方现在没人。钥匙也不在我这儿。”
周岚没接话。
冷茶已经流到她脚边。她往后退半步，鞋跟踩住一截湿掉的收银小票。
李鸣弯腰去扶椅子，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。他绕过去，从另一侧把椅子立起来，椅背对着周岚，正好卡在桌子和门之间。
“十点太早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几点。”
“十点半。”
“水闸便利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朝门口走。玻璃门被风顶开一条缝，门铃响了一下。李鸣站在门边，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湿账单。
“茶别泡了。”
周岚把茶罐从包里拿出来，放到干的那半边桌面。
“你明天把空白单带来。”
李鸣拉开门，没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