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上海跨国公司楼下旧馆里沉默地品饮

shanghaifawen

茶壶刚落桌，顾岚把茶盘往旁边推了一点。
盘底压着一张折过的单子，边角沾了水。她没拿，只看了一眼抬头：汇民小额借贷，提前还款，借款人周素琴。日期是上周三。
程野端着杯子，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妈的？”他问。
顾岚把茶叶拨开，没抬头。“嗯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借的钱？”
“去年。”
“借多少？”
“二十万。”
程野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玻璃上。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你最近忙。”
“忙就不能说了？”
隔壁包间有人点单，服务员在门外问要不要续水。顾岚说不用。门合上，她把单子抽出来，摊平。
“她说是装修店面。我前两天去看，店早关了。”
程野伸手拿单子，顾岚按住一角。
“你看什么？”
“我看看金额。”
“上面有。”
“顾岚，你现在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喝茶。”
他没动。壶口冒出的热气很淡，茶汤颜色发红。顾岚给他续了一杯，手腕很稳。
“还清了？”程野问。
“单子写着还清。”
“谁替她还的？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程野拿起手机，划了两下，又扣在桌上。“你是不是觉得是我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把它压茶盘底下干什么？”
顾岚把茶盘擦干净，单子塞进包里。“顺手。”
出来时天已经暗了。长水街道旁边的便利店亮着白灯，程野进去买烟，出来递给她一瓶常温乌龙茶。
“别查了。”他说，“老人家借点钱，不一定有事。”
顾岚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借过钱？”
程野把烟盒捏瘪了，没点。
职场优化中心尽头的楼道口有人往下搬纸箱。顾岚站在门边，手机响了一下。母亲发来语音，只有一句：“那张单子，你看见了？”
顾岚没回语音，直接拨过去。
楼道里纸箱拖过水泥地，磨出一阵闷响。程野站在两级台阶下面，抬头看她。
母亲接得很快。
“你问她借钱了？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“不是借。她自己说手头宽裕，放我这儿周转两天。”
“周转去哪儿了？”
“你这孩子，站外头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顾岚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。“妈，那笔钱还了。谁还的？”
母亲没出声。
程野把烟盒扔进旁边垃圾桶，手机递过来。“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。收款账号尾号和母亲那张卡一样，备注是“星光直播充值”。往下几笔，日期连着，金额有五千，有八千，还有一笔一万二。
顾岚往上划。
充值后的流水是打赏记录。主播名字叫“阿哲在沪漂”，头像是个年轻男人，戴着耳钉，对着镜头笑。每笔打赏后面都标着同一个手机号。
程野说：“这号是阿姨的？”
顾岚没回答。
电话里母亲终于开口：“他那阵子急，房租、工作，都不顺。”
“他是谁？”
“认识的人。”
“那张借条，是不是你让他写的？”
“顾岚，你别逼我。”
楼道口搬箱子的男人停下来，朝她们看了一眼。顾岚把手机贴紧耳朵。
“钱不是拿去周转，是给他刷了，是吧。”
母亲声音低下去。“他说会还。”
程野从她手里抽走自己的手机，点开另一张图。“还款人手机号，也是这个主播的。”
顾岚看着那串号码。
电话那头传来门锁响，母亲像是在躲什么人。“你今晚别过来。”
顾岚挂了电话，转身往外走。
程野跟了两步。“去哪儿？”
“找她。”
程野跟了两步。“去哪儿？”
“找她。”
楼道里潮气重，纸箱拖过水泥地，发出一阵闷响。顾岚走到门禁旁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周婷发来的语音。
“顾岚，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。那事我本来不想掺和。你听完，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下面有个录音文件，七分十四秒。
程野按了播放。
先是杯子碰桌面的声音。男声很近，顾岚认得，是母亲单位那个叫陆铭的同事。
“阿姨，这个不是网贷，平台借款，正规得很。你就签个担保，阿哲那边资质不够，过两个月工资一到就平。”
母亲说：“担保要还钱的吧？”
陆铭笑了一下。“哪儿那么严重。就是走流程。你不签，他这单过不了，他现在真难。”
录音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借多少？”
“先十万。利息我都给他算好了，不高。你放心，借款人写阿哲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程野抬眼看顾岚。
后面是翻纸声。陆铭又说：“这里别细看，格式合同。签这儿，还有这儿。手机号留你的，平台得核验。”
母亲问：“那我女儿会不会知道？”
“不会。她又不管你工资卡。”
录音断了。
顾岚站着，脸色没什么变化。楼道口的风灌进来，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。
程野把进度条往后拖。
后半段，陆铭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阿哲那边刷礼物是工作，得维持账号。钱先过去，回头直播结算了就补。你别老催，催急了他更躲。”
母亲说：“可短信都发到我手机上了。”
“你把短信删了。顾岚要问，就说是我帮你办的理财。”
录音结束。
程野把手机锁屏。“周婷怎么会有这个？”
“她在隔壁工位。”顾岚说。
她拨母亲电话，还是没人接。又拨陆铭，响了两声，对方接起来。
“哪位？”
“顾岚。”
那边顿了顿。“哦。你妈在我这儿，情绪不太好。”
“地址。”
“你别过来，都是误会。”
“长水街便利店旁边，那家旧咖啡馆。二十分钟。”
陆铭没说话。
顾岚挂断，走下台阶。程野跟在她后面，问：“录音发我一份？”
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“别删原件。”程野说。
“知道。”
便利店的白灯已经亮了。顾岚穿过马路，推开玻璃门，拿了两瓶水，放到收银台上。
收银员扫完码，玻璃门外有人拉了一下门把手，没拉开。
“锁了？”顾岚问。
“里面在吵。”收银员看了眼咖啡馆，“老板刚出去买烟，把门反锁了。”
程野把钱付了，拎过一瓶水。顾岚没接，绕到咖啡馆门前，隔着起雾的玻璃往里看。
陆铭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，外套搭在椅背上。顾母坐着，手压着纸巾，桌上那壶茶已经凉了。账单被水浸透，贴在桌面上，边角卷起来。
顾岚敲了两下玻璃。
陆铭回头，脸色一下变了。他走过来，手摸到锁，又停住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说。
顾岚隔着门说：“开门。”
“阿姨血压高，你这么进来，她受不了。”
“我妈自己说。”
顾母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陆铭侧过身，挡住她。“钱我会处理。录音里那是周婷瞎说的，她跟家里闹矛盾，什么都往外扯。”
程野站到顾岚旁边，没说话。
顾岚拧门把手，锁芯轻响，门没开。她把另一瓶水放到门边的矮台上。
里面那壶茶倒了一点出来，沿着桌沿往下滴。账单彻底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