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嘴环路等她下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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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紫砂壶盖掀开一点，热气碰到空调风，散得很快。包间里那盏吊灯有一边不亮，桌面被照成一块偏黄的木板。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，压在茶盘旁边，没推过去。
“这个单子，你见过吧？”
顾明远先没接。他把杯里的茶叶拨开，茶汤已经凉了一层，杯沿留着浅褐色的印子。“品茶费用单啊。老吴这地方一直手写，机器坏了多少年了。”
“你看背面。”
他拿起来，纸张翻过去时发出很轻的一声。正面写着三月十七日，陈年普洱一饼，点心两份，包间费一百八十，合计一千二百六十。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得歪，最后一个“零”拖得很长。背面夹着劳动仲裁受理通知的复印件，姓名那一栏被黑色记号笔来回涂过，涂得纸都起了毛。
顾明远看了两眼，把纸放回去。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周岚给他续茶，水沿着杯壁慢慢涨上来。“日期一样。你那天说你在苏州，陪客户看厂。你还发了张照片，园区那个湖。”
“我是去过苏州，下午去的。上午人在哪儿，你也要管？”
“我不管。”她把壶放下，“我就是想问问，这个名字为什么要涂掉。”
顾明远笑了一下，没笑开。他伸手把通知单抽出来，拇指按在黑块上，墨迹沾到指腹。“仲裁的人多了。公司每年都有，保洁、司机、销售，谁离职没点事。”
“可这张单是你签的。”
“签个单能说明什么？”他抬头看她，“周岚，你今天叫我出来，就为了翻这个？茶也不喝，坐这儿问审人似的。”
周岚端起自己的杯子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有些涩。她看着桌上那张单据，没有再碰。“那你把名字念出来。”
顾明远没立刻接话，手指还压着那张通知单。窗帘拉了一半，外面的光被挡得发灰，桌角那盆绿萝有片叶子黄了，垂在杯垫旁边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他问。
“名字。”
“周岚。”
“你念。”
他把纸翻过去，没念，反而往椅背上一靠。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周岚从包里拿出一张便利店小票，平码在茶壶边上。小票折过几次，展开后压不平。上面印着日期，和通知单、他发苏州照片的日期是同一天。商品只有两样：一个加密优盘，四十八页黑白打印。
顾明远看了一眼，脸上的那点笑意没了。
“尚海郦景旁边那家店，”周岚说，“你公司开车过去十分钟。付款尾号是你的卡。”
“卡给别人用过。”
“谁用？”
“我怎么记得。”
“打印的东西在优盘里。”她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屏幕没朝他，只是搁着，“没有打码的客户资料，导出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。仲裁申请提交在十点四十六。”
顾明远伸手去拿小票，周岚按住了。他的手停在她手背上方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。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我整理旧硬盘的时候看到的。那个优盘在你书房抽屉最里面，外面还套着一层袜子。”
“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，你还拿？”
“我没拿走。我看完放回去了。”
他端起茶，喝得很急，杯里只剩一点凉掉的茶汤。“资料导出不代表什么。客户那边要备份，打印也是正常的。你干过行政，你不知道这种事？”
“正常的话，为什么把姓名涂掉，为什么不走公司的盘，为什么那天你说自己一早就在苏州？”
顾明远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声音不大。他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像是在挑一句不太麻烦的话。
“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你说复杂在哪儿。”
他没说。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，周岚抬手按了服务铃。
服务员进来添水，壶嘴碰到杯沿，周岚把杯子往里挪了半寸。
“再拿一个空杯。”她说。
顾明远皱了下眉：“你还要叫谁？”
“没人。”
服务员看了他们一眼，去吧台拿了杯子回来。门重新合上，外面的音乐和说话声隔在木板后面，只剩一点闷响。
周岚从包里取出一个深绿色茶罐，放到桌上。罐子不大，盖沿掉了块漆，顾明远认出来了，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你也翻了。”
“你上个月从你妈家拿回来的，说是陈茶，别动。”周岚把盖子拧开，里面没多少茶叶，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。她没立刻展开，先把茶叶倒进刚拿来的空杯里，“我本来真以为是茶叶受潮，有股纸味。”
顾明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周岚把纸摊平，纸角被压得发硬。她用指甲按住右下角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日期。”
他没有拿，只低头扫了一眼。
“六月十九。”周岚说，“你离职申诉是七月三号。你跟我说公司扣着你的项目奖金，你要把事情弄清楚。可六月十九，你已经把那套房子的处置授权签了。”
“那不是处置授权。”
“资产转移授权书，附件二，受让账户尾号四一九六。你要不要我把银行流水也给你看？”
顾明远抬头：“你从哪儿弄的流水？”
“账户是联名的。你忘了改。”
他靠回椅背，手伸向烟盒，摸到一半才想起这里不能抽，又把手放下。“房子本来就是我首付多，贷款也是我还得多。”
“首付是你爸转的，后来你说算借款。贷款前两年是你还，第三年开始，基本都是我工资卡扣的。”周岚把手机放在纸旁边，屏幕上是一张截屏，“还有这个邮箱。匿名资料的接收地址，和四一九六绑定的是同一个备用号码。”
“你查我？”
“不是查你。是你自己留得太多。”
顾明远盯着那张授权书，过了会儿说：“那个账户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不是你名字。”周岚说，“是你表弟的。可他下个月结婚，婚房首付从哪儿来的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服务铃又亮了一下，像隔壁有人按错。顾明远把茶壶转了半圈，壶盖没盖稳，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问。
周岚把茶罐盖好，推回包里。
“明天把授权撤掉。房子按份额算，账户里的钱也按流水算。你离职那边怎么解释，是你的事。”
“你这是逼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端起重新添过水的茶，喝了一口，“我是在等你把该签的签掉。”
顾明远没接话，手还压在那张纸上，指节把纸边顶出一道弯。壶嘴朝着周岚那边，茶水原先只在壶口挂了一点，他伸手去扶，碰倒了旁边的公道杯。
杯子没碎，滚到桌边停住。深褐色的茶汤沿着木纹铺开，先浸到授权书右下角，墨水慢慢洇开，那个签名像被水拖着往外散。
周岚起身，把椅子往后带了一下。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很短的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顾明远说。
她已经从包里抽出纸巾，没递给他，只按住自己这边的桌沿。纸巾吸饱了水，很快塌下去。顾明远看着那张湿掉的纸，脸色没变，只是嘴唇抿得有点发白。
“原件你还有？”
“有。”
“复印件呢？”
“顾明远，”周岚抬眼看他，“你现在问这个，有什么意思。”
门外有人走过，皮鞋踩在楼道的瓷砖上，声音由远到近，又停了一下。包间门没关严，留着一指宽的缝，外头暖黄的灯从缝里斜着落进来，正好照到顾明远鞋尖。
他站起来时，膝盖碰到桌底，茶壶又晃了一下。周岚退到门边，手搭在门把上，没有马上开。
“你就这么走？”他说。
“我没说我现在走。”
“那你站那儿干什么。”
周岚低头看了看沾湿的鞋面，抽了张新的纸巾擦掉上面的茶渍。顾明远绕过桌子，走到她对面，两个人隔着半扇门的距离。楼道里那个人咳了一声，随后脚步又响起来，慢慢下了楼。
“明天十点。”周岚说，“我会去。”
顾明远靠着桌沿，没答应，也没反驳。桌上的水还在往边上淌，滴到地板，积成一小片发暗的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