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钉那家店还亮着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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壶盖被水汽顶得轻响了一下。周岚拿起布巾，垫着壶把往公道杯里倒茶，头一道颜色深，贴着杯壁慢慢散开。包间没有窗，排风口积着灰，门外磨咖啡豆的声音隔一阵传进来。陈孝明低头闻了闻杯口，说：“火气还是重。你上次拿来的，不是这个味道。”
“上次是去年的。”周岚把茶夹放回竹盘，“东西每年都变，人也一样。先喝，别急着挑。”
陈孝明没接这句话。他把桌边那张发票拉近半寸，纸角沾过水，已经起皱。项目名称印着“隐私保护服务费”，金额十八万六千元，开票方是上海澄岳商务咨询有限公司。购买方一栏填着园区下属企业的全称，备注栏空白。周岚伸手按住发票下沿，指甲修得很短。
“澄岳，”陈孝明说，“这家公司谁找的？”
“采购那边比过价。”
“比价单呢？”
周岚松开手，给他添茶。“你今天叫我来，是品茶，还是查账？老陈，事情做完快半年了，现在问这个，问得有点晚。”
陈孝明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小口。茶汤烫，他停了两秒才咽下去。“我就随便看到。地址在金桥，去过没有？登记的是一间共享办公室，工位按天租。法人叫顾春娣，六十三岁，以前在菜场做保洁。你们采购眼光蛮特别。”
墙上的挂钟走得不准，分针卡在九和十之间。周岚拿茶针拨开壶嘴里的碎叶，又烧了一壶水。插座接触不好，底座的红灯闪了两次。她说：“公司小，不代表没做事。隐私这块，本来就不方便把服务内容写得太细。写细了还叫什么隐私保护。”
“那收款账户为什么三天后注销？”
周岚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随即把第二泡分进两只白瓷杯。她把其中一杯推过去，杯底擦过木桌，发出一声钝响。“这个我不清楚。你真要问，我回去让财务翻材料。今天周五，最快下礼拜。”
陈孝明把发票对折，又沿原来的折痕摊平，没有收走。“不用翻，你先喝。第二泡比第一泡干净点。”
周岚捏着杯沿，吹开浮在表面的茶末。“嗯，是好一点。”水壶重新沸起来，蒸汽贴着墙纸往上走，墙角那块受潮的印子又深了一层。
陈孝明从文件袋最里层抽出一张快递回执，纸边卷了，像是反复拿出来看过。他没立刻递，只把日期朝周岚那边转过去。
“这个也是你们财务的？”
周岚没接，先看见寄件地址，脸上那点敷衍慢慢收掉了。回执上印着同一家公司的名称，收件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，签收人写了一个“顾”字，后面两笔拖得很长。
“劳动仲裁的材料。”陈孝明说，“周三那天，除了那笔服务费，这家公司还收了一份员工证词备份。寄件人是仲裁委那边合作的速递。你刚才说，服务内容不能写细。”
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响了一下。
周岚把杯子放回桌上，茶水溅到手背，她抽了张纸擦，擦了两遍也没说话。咖啡馆里没人放音乐，吧台那台老冰箱压缩机转起来，声音隔着半扇木门传过来。
“你从哪里弄到的？”她问。
“回执不难找。难的是，为什么要寄到你们这儿。”
“公司地址是挂靠的，很多东西会寄过去，这个也正常。”
“正常。”陈孝明点头，“那顾春娣为什么第二天去了仲裁庭？她不是保洁吗？”
周岚的纸巾停在指缝里。她抬眼时，眼圈有点红，不像要哭，更像没睡够。“她去过，不代表她知道全部。她儿子在里面上班，后来出了事，找她帮着签过字。”
“签什么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孝明把回执压在发票上，没再往前推。“你最好想想。仲裁材料里有录音转写，里面提到一个做隐私服务的外包公司，还有一个姓周的人。你现在回去等财务翻材料，来不及。”
周岚没去拿那张回执。她把湿掉的纸巾团在掌心里，过了一会儿才松开，纸团落在碟子边上。
陈孝明把茶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，杯底擦过木桌，发出一点闷响。他掀开茶盘，下面压着两张对折的打印纸。
“这个你也不知道？”
周岚看见纸头的银行标识，脸色先是白了一下，随即伸手去拿。陈孝明按住纸的一角，没让她抽走。
“受益人叫陆菁，身份证后四位跟仲裁那份代持声明一样。指令日期是顾春娣去仲裁庭前一天，金额分三笔走，备注写的是项目结算。”
“陆菁是老周的表妹。”周岚说。
“哪个老周？”
她抿了一下嘴。“周建民。你们材料里提到的那个姓周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知道签了什么？”
“我是不知道顾春娣签的什么。”她声音低了些，“这两件事不一定是一回事。”
陈孝明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窗外有车从湿漉漉的路面压过去，轮胎声拖得很长。周岚把手收回去，指甲边缘沾着一点茶渍。
“周建民那边一直说要先把钱挪出来，等项目核完再补回去。他说账户不能挂在自己名下，陆菁就是帮忙过一下。”她停了停，“我当时在财务群里，看见过草稿。”
“谁让你盖章的？”
“没人让我盖。”周岚抬头，“章本来就在我抽屉里。他们拿走用过，后来又放回来。你现在问我，我说我不知道，你们觉得是推；我说我见过，你们又会问我为什么不报。”
“因为你拿了钱？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弟弟的房子，首付差二十万。周建民借给我的，说年底还他。”
陈孝明把两张纸重新折好，放回茶盘下。“借条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转账记录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周岚说，“现金给的。”
陈孝明没再翻那两张纸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透了，入口有点发涩。他把杯子放回去，杯底碰着碟子，周岚肩膀跟着轻微动了一下。
外头有人经过走廊，脚步停在门边，像是在找包间号。门没有被推开。赵启东一直站在门旁，半边身子挡着锁，手里那只没喝过的纸杯已经捏得变了形。
周岚低头看桌面。刚才陈孝明放过纸的地方有一圈水印，茶从杯沿漫出来，顺着桌面的木纹往下走，浸到最下面那张打印纸。黑色的字被水一碰，边缘发虚。
“拿纸巾。”陈孝明说。
赵启东没动。
陈孝明抬眼看他：“柜台那边，抽两张。”
“门呢？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赵启东这才把门开了一条缝，出去得很快，又立刻回来。他把一叠纸巾放到周岚手边，没看她。
周岚拿了一张，按在纸上。纸已经软了，提起来时粘住一角，她试了两下没揭开，最后松了手。
“我不是要把事情推给陆菁。”她说。
陈孝明坐着，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会儿。“没人说你在推。”
“你们刚才问成那样，不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刚才问的是你看见什么，拿到什么，什么时候拿的。”他说，“你要是觉得哪句不对，可以现在说。”
周岚把纸巾揉在掌心里，没马上回答。窗上的水汽越来越重，对面楼的红色招牌只剩一团模糊的亮。她朝窗边看了一眼，又看向门。
“我想出去透口气。”
赵启东没说话。
陈孝明把茶盘往里面推了推，避开湿掉的纸。“现在不方便。你坐一会儿。”
周岚笑了下，声音很轻：“这门不是锁着吗。”
陈孝明看向门锁，钥匙还插在上面。赵启东站着没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