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街银行的流水截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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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杯底在桌面拖出一道浅褐色水印。民警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，露出下面那张四号纸，纸角已经泡软，蓝色印章洇开一点。标题是“保密协议签收单”，右下角有周岚的名字，签收时间精确到分钟：六月十七日，十点四十二分。那天上午，她刚在劳动仲裁窗口拿到立案回执。
“这个签名是你的吧？”民警用笔帽点了点纸，没有碰签字的位置。
周岚低头看了一会儿。“像是我的。”
坐在对面的陈经理笑了一下，手还搭在纸杯边上。“什么叫像是？公司又不会替你签。那天你去仲裁，回来以后，人事找你补材料，很正常的。流程嘛，我们也要留档。”
“我那天没回公司。”周岚说。
陈经理停了两秒，把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，马上又放下。“那可能日期录入错了。人事一天那么多单子，前后差个时间，也不是多大的事。你别抓着这个，好像公司专门弄你一样。”
接待室的门关着，外面有人走过，皮鞋声隔着门板闷闷地响。民警翻了翻周岚带来的文件袋，问陈经理：“签收单原件谁保管？”
“行政。”
“哪个行政？”
“这个我得回去问。人员流动很大的，六月到现在也几个月了。”陈经理朝周岚那边看了一眼，“其实大家都想把事情处理掉。她要补偿，公司也不是完全不谈，就是数字不能乱开。喝点茶，慢慢说，没必要搞成这样。”
周岚把自己那杯往前推了推。杯盖没扣紧，茶水沿着边缘渗出来，正好碰到签收时间那一栏。民警抽了两张纸巾压住，皱了下眉：“先别动。这个要复印留存。”
陈经理伸手去拿单据，民警用笔横在纸上方：“你等一下。”
“我就看看，湿了。”
“湿了也等一下。”
周岚抬起头：“陈经理，六月十七号，你说我回公司补过材料。门禁记录有吗？”
陈经理把手收回去，指腹在裤缝上擦了两下。“门禁这种东西，不一定准。你那时候卡不是也坏过吗？先喝茶，茶都冷了。”
“卡坏了是五月底。”周岚说，“六月十七号，卡已经补好了。”
陈经理没接话，低头把茶杯盖压实。民警把湿掉的签收单移到一边，抽出手机支架上的充电线，示意周岚把手机放平。
屏幕上是银行流水截图，时间、金额、尾号都截进去了。六月十七日十四点零六分，工资到账。十四点二十三分，第一笔两万转出；十四点二十六分，八千五；十四点三十一分，又是一万二。收款人姓名不一样，备注栏空着。
陈经理看了一会儿：“这能说明什么？人家自己转的钱。”
“我没说不是她自己转的。”周岚把手放在桌沿上，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油墨，“我问的是，公司为什么说我当天回去补材料。那天下午我在银行，账户是柜台办的限制解除，柜员有记录。签收单上写的两点零六分，我工资刚进来。”
民警把时间念了一遍：“签收两点零六。转账从两点二十三开始。”
“是。”周岚说，“十七分钟。”
陈经理抬眼看她：“钱转给你家里人，跟公司有什么关系？你别什么都往一块儿扯。”
“没关系就别替我补时间。”周岚说，“你刚才还说我回公司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，系统里可能有这个流程。”陈经理声音低下来，“周岚，你现在日子不好过，公司理解。但你也得讲道理。你拿这种流水出来，是想证明什么？”
周岚没马上回答。手机屏幕暗了一下，她按亮，拇指停在第二笔转账上。“证明那天下午我没在公司。钱是转给我妈和我弟的，他们那边要还款，我签收完出来就在银行大厅里办。你们后来让我承认我回去过，我没承认。”
民警拿过手机，放大了截图上方的银行名称和交易时间。“原件、银行回单，有没有？”
“有，能调。”
陈经理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，杯底在桌面上拖出很轻的一声。“行，那就调。别急着定性。我们也回去找行政，把该找的都找出来。”
周岚把手机收回去，没看陈经理。她伸手碰了碰那只茶杯，杯沿已经凉了，旁边压着一个黑色优盘，白色标签被蹭得有点起毛，上面写着“录音备份”。
陈经理的眼睛落过去，停了两秒。
“这个又是什么？”民警问。
“上个月开始录的。”周岚说，“他们说是为了保护我隐私，怕我账号被乱用，让我把网银、邮箱还有家里人常用的号码都交给行政备案。后来又说我名下那套小房子先转到我弟名下，等事情过去再说。”
陈经理皱了皱眉。“你别把正常的风险提示说得跟逼你似的。公司什么时候让你转房子了？”
“不是你说的。”周岚抬头，“是许总监。你在。”
“我在什么在？会议上人多，说几句建议也不行？”
“那天不是会议。”周岚说，“小会议室，门关着。许总监说，‘你现在这个情况，资产最好先挪一挪，免得以后连累公司声誉。’你说，‘账号权限先给出来，做个统一管理，省得她情绪不稳定乱操作。’”
陈经理脸色慢慢沉下去。“录音是偷录的？”
民警没有接这个话，只把优盘拿起来看了看。“里面有什么，你自己清楚吗？”
“按日期分的。”周岚说，“原文件还在旧手机里。这个是备份，录进去就没动过。”
陈经理把手按在桌上，指节发白，又很快松开。“周岚，公司当时是在帮你处理问题。你母亲那边催款，你弟弟工作也不稳定，谁替你想过这些？许总监让行政陪你去办材料，这些你怎么不说？”
“陪我办材料，是让我签授权。”周岚说，“我没签完，你们就说我擅自离岗。”
民警把优盘放回桌上，没有立刻插电脑。“陈先生，录音内容我们会依法核实。你刚才说的行政流程、回公司记录，还有周女士说的授权材料，都请分别提供，不要删改。”
陈经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水已经冷透了。他放下杯子，盯着杯边那张起毛的标签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你这是非要把事情弄到这一步。”
陈经理没再看周岚，伸手去拿手机。民警抬眼说：“先别打电话。”
“我看个消息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收回来时碰到茶杯，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小道水印。接待区的空调风从顶上直吹下来，吹得那张起毛的标签一翘一翘。隔离栏外有人刷门禁进来，绿灯亮了一下，很快熄掉，玻璃门合上，红灯留在门框边。
周岚坐着没动。她的包放在脚边，拉链没拉严，里面露出半截充电线。刚才说得太快，喉咙有点干，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杯沿被她捏得发软。
民警把登记本拉近，低头写了几行，笔尖划过纸面，没有抬头。
陈经理说：“她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，哪一次出事，公司没替她兜着？现在拿几段录音出来，就说我们逼她。”
“陈先生，”民警说，“这个先不用重复。你们各自的说法已经记下来了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什么，可以写在补充说明里。”
陈经理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行。都写。她说什么都写。”
周岚抬头看他：“你别把我爸也写进去。”
“我提你爸了吗？”
“你刚才提我妈、提我弟，现在又说公司替我兜着。你们一直这么说。”
隔离栏中间那块透明板上有几道擦不干净的手印，陈经理的脸隔在后面，显得有点发白。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，椅脚擦过地砖。
民警合上登记本，把优盘装进一个透明封袋，封口压实后放到桌子中央。周岚看着那只小小的袋子，没伸手。陈经理也没动，只把冷掉的茶往旁边推开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