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开走时她没等到那句解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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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盘往里挪的时候，杯底磕到木面，发出一声轻响。陈嘉把盖碗里的水倒掉，重新添了半盏，手指在壶把上停了一下：“你这茶叶，闻着不像店里平时用的。”
包间的门关着，窗帘拉到一半，外头的光被旧玻璃滤得发灰。对面的人姓周，行政部的，衬衫袖口有一道没熨开的折痕。他笑了笑，伸手去拿茶杯：“朋友送的。你也知道，我这种人哪懂茶，能泡开就行。”
陈嘉没接话，把茶盘边上的竹夹摆正。茶盘底下露出一个白色小角，像是谁塞进去又忘了拿。她抽出来，是便利店那种热敏纸小票，边缘已经卷了。上面印着两盒正山小种，一罐陈皮白茶，付款方式是公司行政账户，下面的时间很清楚，三月十七日，下午四点十二分。
周磊的手没落到杯子上，隔了两秒，才说：“这什么？”
“三月十七。”陈嘉把小票压在两只杯子中间，“仲裁那天。”
“你立案是上午吧？下午买点茶，有什么问题。”他声音还算稳，只是说得快，“公司接待要用，行政账户买东西，不就这么回事。”
“接待谁？”
“我哪记得。”周磊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茶还烫，他皱着眉咽下去，“陈嘉，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那件事上靠。那段时间事情多，采购单据一大堆。”
陈嘉看着他把杯盖放回去，盖沿沾了一点茶沫。她说：“这家便利店在职场成長旁边，你当天在那边开会。采购申请上写的是四盒，店里只出过这一张，两盒。”
周磊抬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立刻出声。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下来，壶嘴边凝着一滴，掉在小票的金额栏上，数字慢慢洇开。
周磊把那张小票拿过去，拇指在边上搓了两下，纸湿了，起了毛。
陈嘉没催他，从桌边拎过那只墨绿色茶罐。罐子是上次他送来的，说朋友从杭州带的，里面的茶叶她一直没怎么喝。她把盖子拧开，先倒出半罐茶叶，指尖碰到罐底一层硬的塑料。
周磊站了起来：“你翻我东西干什么？”
“这是你送到我家的。”
“送你的茶，不是让你拆着玩的。”
陈嘉把一个黑色优盘放在桌上，外面套着透明密封袋，袋口贴了小标签，写着一串数字。周磊的脸一下沉下去，伸手要拿，陈嘉把茶罐往前一推，挡住了。
“密码是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，东西怎么会在这儿？”
周磊没坐回去，手撑着桌沿，杯子被他碰歪了，茶水顺着杯壁流到桌面。他抽了两张纸，按住水渍，声音压低了：“陈嘉，这事跟你没关系。你别碰。”
“里面有一份授权书。”她说。
他停住。
陈嘉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上是一页扫描件，字有点糊，签名却很清楚。她昨晚找人恢复了文件，密码是周磊女儿的生日，试到第三次就开了。
“资产转移授权，三月十日签的。”她把日期放大，“你跟我说公司三月十五号才冻结资金，所以工资、补偿都动不了。那这份是什么？”
周磊看着屏幕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签字的人是你，受托人是赵明远。赵明远上个月还跟你一起说，公司账上没钱。”
“那不是转走。”周磊终于开口，“那是内部调整。”
“调整到谁名下？”
“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你先回答。”
他把纸巾团在掌心里，捏得很紧。“当时老板那边有压力，大家都以为能扛过去。我要是不签，后面连——”
“连什么？”
周磊喉结动了一下，视线落在那只茶罐上。“你非要把这件事弄到谁都下不来台，是吧。”
陈嘉没接这句话。她把茶罐往旁边挪了挪，玻璃桌面下面压着的一叠纸露出来。最上面那张是劳动仲裁的调解记录原件，蓝黑色的章印透过玻璃看得见，边角被压得很平。
“下不来台的是谁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周磊伸手要去抽，陈嘉按住玻璃。
“别碰。复印件我都留了。”
他手停在半空，过了几秒才收回去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杯沿上沾了一点褐色的茶渍。他皱了下眉，没放下。
陈嘉把附页抽出来，摊在他面前。“这里写得很明白，调解那次，公司承认欠十二个人补偿款，一共四十八万六。赵明远那边收的那笔钱，数额差三千多，扣掉手续费，正好对得上。”
“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些？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很重要。”周磊的声音压低了，“你知道这些东西出来，最后不只是我一个人有事。”
“那你签的时候想过别人吗？”
他看着她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“陈嘉，公司那阵子什么情况你也在。老板跑路，供应商堵门，账都封着。赵总说先把一部分钱放出去，等有机会再补回来。我是经手人，不是拿钱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们签，替他们说没钱，替他们看着大家拖到今天。”
“我也没办法。”
陈嘉笑了一下，很短，没什么声音。“你有。你至少可以不把我们当傻子。”
周磊把杯子放回桌上，碰出一声脆响。他盯着那张账户流水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你想要多少？”
“不是我要多少。名单上的人，一分一分算清楚。补偿、拖欠的工资、社保缺口，按记录来。”
“你凭什么跟我谈这个？”
“凭这上面的签字，凭你刚才说的内部调整。”她把手机推过去，“还有录音。”
周磊没去拿手机。他靠回椅背，手指在桌边来回蹭了两下。
茶罐的盖子没扣严，里面那点陈茶气味慢慢散出来。
周磊没接话，包间里只剩楼下咖啡机打蒸汽的声音，隔着门板，闷闷地传上来。
陈嘉站在桌子另一头，手还搭在椅背上。她没坐回去。桌上的茶早凉了，杯沿沾着一圈浅褐色的水印，周磊刚才碰过的地方留了两个模糊的指纹。优盘压在那几张复印单据上，黑色的，没多大，旁边是她的手机，屏幕已经暗下去。
门边有人动了一下。
是许婷。她一直站在那儿，背靠着墙，包挂在手肘上。刚才周磊说话的时候，她没插嘴，这会儿把包带往上提了提，低声问：“要不要我出去看一下？”
陈嘉摇头。
周磊抬眼看她们，嗓子有点干：“你们这么弄，事情也不会变简单。”
“本来也不简单。”许婷说。
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声音太硬，又闭了嘴。窗外的天色压下来，玻璃上有街对面招牌的反光，一闪一闪，照在那只没扣紧的茶罐上。
周磊伸手去拿杯子，指尖碰到杯壁，停了停，还是没端起来。
“陈嘉，”他说，“你把东西收好。别到处发。你给我两天，我去问问。”
陈嘉看着他：“问谁？”
“该问的人。”
“名字。”
周磊的脸绷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很轻的一声。包间本来就窄，他绕过桌角时，衣服擦到了许婷的包，许婷往旁边让了半步，没有碰他。
“你们今天就是来逼我表态的，是吧？”
“我们今天来喝茶。”陈嘉把手机拿起来，重新点亮屏幕，“顺便把该说的说清楚。”
周磊盯着她的手，过了一会儿，拿起那张账户流水。纸边被他捏得发皱。他没装进包，也没放回原处，只是攥在手里，站在桌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