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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骁把壶盖扶正，又把手缩回来。壶嘴朝着墙，茶叶在玻璃里浮着，水色浅，没泡开。包间的移门关着，外头有人拖椅子，木脚在地板上划了一下，声音闷在门外。
“你说要喝茶，茶也不倒。”林静把包搁到身边，手指压着杯垫边缘，“到底什么事？”
陈骁没接话，从桌角抽出一张纸，摊平。纸原先压在她那只杯垫下面，边角沾了点水印，抬头一行黑字很清楚：《隐私数据授权撤销回执》。林静低头看了两秒，没拿。
“这个怎么在你手里？”
“你先看时间。”
她还是没动。陈骁把纸往她那边推了半寸，签收栏里的日期露出来，四月十七日，下午四点二十三分。林静后来交给人事的自愿离职申请，是四月十九日。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她看了一眼屏幕，扣过去。
“撤个授权，跟辞职有什么关系？”她说，“公司那套系统，离职的人都要办。”
“那是离职以后。你这个早两天。”陈骁端起空杯子，又放下，“而且你四月十七号还在做市场拓展计划，晚上十一点多给我改过一版表。你记得吧，第三页那个渠道预算，数字改了三次。”
林静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“你记性倒好。陈骁，有话直接说，别拿这些流程吓人。那阵子大家都忙，谁还记得哪天点了什么。”
“我没想吓你。”他看着那张回执，“我就是想知道，谁让你先撤的。你说你是自己走的，那就没事。可这个签收时间摆在这儿，总得有人说得通。”
林静终于把纸拿起来，折了两折，没塞进包里。她摸了摸茶壶把手，烫得立刻松开。“没人让。是我自己觉得不对劲，先弄了。后来才辞职。你非要把顺序掰开，也就这么回事。”
陈骁点头，替她倒了半杯。茶水落下去，杯壁上浮起一层薄雾。林静没喝，只把那张回执压在掌心下面。
陈骁把手机从桌边拿过来，屏幕朝下放着，壳子边上有一道裂纹。他解锁以后，没急着递过去，先点开一张截图。
“这个你见过没有？”
林静瞥了一眼。蓝底白字的页面，标题是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，下面有案号、申请人姓名和收件日期。她的手还压着那张回执，指节一点点泛白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陈骁把屏幕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五月六号立案。申请事项第一条，要求公司出具解除证明。第二条，撤回那个内部处分决定。”
林静没碰手机。“这跟今天说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有关系。你说你是自己觉得不对，提前把东西撤了，后来正常辞职。可你仲裁材料里写的是，四月十九号，法务找你谈话，说你把客户资料带离办公区，涉及员工和客户隐私，要你当天签承诺书。”
她抬起头，脸上那点笑意没了。“仲裁材料是律师写的。”
“你自己签的字。”
“律师写什么，我也不可能逐句跟他掰。”
陈骁停了一下，把另一页点开。那是几段录音转写，黑字挤在白屏上，时间标注得很细。最上面一行写着：如不配合，公司将保留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。
林静看了两秒，伸手要拿。陈骁没躲，只是手指还按在屏幕边缘。她把手机抽过去，往下划了一段。
“这谁给你的？”
“你先说是不是你。”
“录音又不止我一个人有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
她把手机扣回桌上，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些。壶嘴歪着，茶叶贴在内壁上，没有沉到底。
“他们找我谈过。”林静说，“可谈话归谈话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那天带走的是打印错的名单，准备第二天销掉。你们后来拿这个做文章，我有什么办法？”
“所以你不是自己先撤的。”
“我说过，是我自己弄的。”她声音高了一点，随即又压下去，“他们话说成那样，你还要我怎么待？等着他们给我扣个帽子？”
陈骁看着她。林静把回执从掌心底下抽出来，纸边被汗浸得有些软。她想塞进包里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“你今天找我，不会就为了证明我前面那几句话说得不好听吧？”
陈骁没接她的话。他把茶盘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，盘底原先垫着一张折过的纸，边角露出来。林静先看见那行日期，手停在包的拉链上。
陈骁把纸抽出来，摊平。
“仲裁通知送到你家那天，”他说，“下午四点十七分，账户里那笔钱转到晟达咨询。第二天，车位和那套小户型也办了变更。”
林静没马上看他。她盯着流水上收款方那几个字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晟达不是我的。”
“法人是你表弟。”
“他那边有项目。”
“项目合同呢？”
“你现在是来查我账的？”
陈骁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上是几张拍得不太清楚的工商信息截图。他没有往前递，只放在茶盘旁边。茶壶盖没盖严，壶口边缘有一道褐色的水痕。
“我不是查账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你拿了名单以后，到底替谁把路清出来。”
林静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你觉得我有这么大本事？”
“你没这么大本事，所以才得有人在后面接。”
她把那张流水抓起来，纸被捏出一道横印。“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的？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“我当然要管。你拿着这个来找我，是想怎么样？让我承认什么？承认我怕了，承认我给自己留了后路？”
陈骁没说话。
林静把纸摔回茶盘上，声音不重，里面的茶却晃出来一点，沿着盘沿往桌面淌。“行，就算是。通知都送来了，我不把东西转走，等着谁来替我兜底？你吗？”
“那名单呢？”
“名单跟钱是两回事。”
“对你来说可能是。”
她抬头看他，眼圈有点红，脸上倒还是干的。“陈骁，你少拿这个样子看我。你当时在会上一句话没说。现在事情过去了，拿几张纸来问我，你比谁干净？”
陈骁把湿掉的流水拿起来，抽了两张纸巾压在下面。
“我没说我干净。”他说，“我只要你把该还的还回来。”
林静没有马上接话。她坐着，手还压在那张湿了边的纸上，指甲上有一层褪了色的豆沙红。包间的门没关严，外头有人拖椅子，椅脚在地砖上蹭过去，响了一下又没了。
陈骁站在门边，没有往前。他刚才拿纸巾时碰歪了茶壶，壶嘴朝着林静那边，壶盖边上挂着一滴茶水，慢慢往下坠。
“你说得倒轻巧。”林静把手收回来，拿纸巾擦桌上的水，“该还的，什么叫该还的？你给我说清楚。”
“那份东西不该在外面。”
“我没往外面给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会在别人手里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她抬起脸，声音压着，没提高，“陈骁，你从头到尾就认定是我，是不是？”
陈骁看着她，过了几秒才说：“我没认定。”
“那你拿这个干吗。”她指了指茶盘，碰到了杯子，杯底在玻璃桌面上转了半圈，停在单据旁边，“你来这儿，不就是让我自己说？”
服务员在外面敲门，没等人应，推开一道缝：“两位，茶还续吗？”
林静没回头：“不用。”
门又合上了。这回门锁没扣实，留着一条细缝，走廊的白光从底下斜进来，落在陈骁的鞋尖前。
他把那两张被茶浸过的纸巾叠好，放到盘子边上。“我来不是听你解释流程。”
“那你想听什么？”
“你把名单给谁看过。”
林静盯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笑，最后只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。椅背碰到墙，退不动了。她伸手去够自己的包，包挂在另一张空椅子上，带子缠住了椅背。她扯了两下，没扯下来。
陈骁没有帮她。
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，杯面上浮着几片泡开的叶子，贴在杯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