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安寺便利店的灯还替她等着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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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盖碗往边上挪了半寸，瓷盖磕在茶盘上，声音很轻。茶盘底下露出一角白纸，纸边被水汽洇软了。顾明把壶里的水续上，水线细，落进公道杯里，叶子在里面转了两圈。
“这茶放久了。”他说。
“刚泡的。”
“我说叶子。”
周岚没接话，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。劳动仲裁受理回执，蓝色抬头印得发虚，右上角盖章倒是很清楚。申请人一栏先写了一个名字，后来拿涂改液抹掉，底下又补了“周岚”两个字。涂改液没干透似的，纸面起了一层白皮。
顾明端起杯子，闻了一下，没喝。“你什么时候去的？”
“上周。”
“上周哪天？”
“你要看身份证啊？”
他笑了笑，杯子放回去，手指在杯沿上擦了一下。“不是。你那天不是说你去医院陪你妈么。”
“我妈也确实去医院了。这个不冲突。”
包间的门关着，外头隐约有咖啡机蒸汽的动静，隔着两层木板，听不真切。周岚把回执压回茶盘旁边，没塞进去，纸上的姓名就那么露着。顾明看了几秒，拿起夹子，把一片泡开了的茶叶拨到碟子里。
“你要多少钱？”他说。
“仲裁不是菜市场。”
“行。那你要什么？”
周岚低头倒茶，公道杯已经空了，她还是倾了倾，杯底只落下一滴褐色的水。“我想知道，名单是谁改的。你别跟我说不知道，字是你的字，涂也是你涂的。”
顾明没接话。他把夹子搁下，伸手把茶盘往自己这边拉了点。茶盘后面有只墨绿色铁皮茶罐，罐身掉了漆，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。周岚刚才拿茶叶时没盖严，盖子斜卡着。
他拧开盖，里面剩半罐碎茶。手指往下探了探，碰到一层硬纸。
“别翻。”周岚说。
顾明抬眼看她：“什么？”
“茶叶脏。”
“你怕我把茶叶翻乱？”
周岚没再说。他从罐底抽出两张折过的打印纸，边角压得很平，纸上有股茶味。他展开，先看日期，又往下看金额。几笔转账隔了十几分钟，收款人姓周，账户尾号不一样，备注一栏空着。
顾明把纸摊在桌上，压住四个角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看不懂？”
“我看得懂。”他说，“我是在问你，仲裁材料递上去以前，你工资卡里的钱为什么转走了。”
周岚靠着椅背，手指捏着杯盖。杯盖转了半圈，磕在杯口上，声音不大。
“那是我的钱。”
“没人说不是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顾明看着那几行流水，没碰茶。“你说卡被冻结，房租垫不上，叫我先借你两万。那天晚上你给我打了三次电话，说你妈那边等着用。”
“我妈是等着用。”
“钱转给谁了？”
周岚把杯盖放下。“我弟。”
“你弟等着用？”
“他也有他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顾明，”她皱了下眉，“你别这样问。你又不是警察。”
他点点头，过了一会儿，把其中一张纸翻到背面。“那名单呢？你改了名单，把我名字划掉，又让我去跟人说是系统漏了。现在你拿着这个来问我，挺有意思。”
“名单和钱是两回事。”
“在你这儿都不是事。”
周岚嘴唇动了一下，没立刻出声。桌上的茶早凉了，杯壁挂着一圈深色的渍。她把回执和流水叠在一起，抽回来，塞进茶罐底下，茶叶盖得很慢。
“钱我会还你。”她说。
顾明坐着没动：“我没问你这个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，服务员端着暖水壶进来，问要不要续水。周岚把茶罐往里推了推，说续吧。
顾明把放在椅子旁的黑色硬盘拿上桌，线没接电脑，只把一张折过的解锁清单压在下面。服务员弯腰添水，水汽漫到纸边，最上面几行字还是露着：项目编号、日期、账户尾号、数据服务结算。后面夹着两张扫描页，签字的位置都有周岚的名字。
服务员出去时，门没关严，又被顾明伸手带上。
周岚盯着那张纸，脸色没怎么变，只是手里的杯子放得重了点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“硬盘原来就在公司。”
“我问你谁给你的。”
“这重要吗？”
“当然重要。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看的。”
顾明把清单拉平，指着其中一栏：“这些客户资料、消费记录、住址和联系方式，谁让你拿出去做服务结算的？”
“不是拿出去。”周岚说，“有授权的。”
“谁授权？”
“项目上有项目上的流程。”
“那这份代持协议呢？”
周岚没接话。
纸页右下角有一枚模糊的公司章，扫描时没压平，边缘翘着。顾明把纸翻过去，露出另一页的收款安排。“你弟名下那套房，首付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你查我弟？”
“我没查他。是你自己把账户留在这儿的。”
周岚靠回椅背，过了几秒，抬头看他。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我想知道，你当初找我签那些东西的时候，到底把我算在哪一边。”
“顾明，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那时候大家都缺钱，谁没拿过好处？”
“我没拿。”
“你没拿，是你不会拿。”她声音低下来，“你以为你干净，是因为别人没把账放到你面前。”
顾明看着她，没再翻纸。他把硬盘收回袋里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”他说，“你把能解释的材料带来。别再拿你妈、你弟，或者房租跟我说事。”
周岚的手还压在桌沿上，指节发白。她没去看他收起来的那只硬盘，只盯着茶壶口慢慢往外渗的一线水。
顾明起身时，椅脚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刚才服务员进来添水，把靠门那把椅子挪歪了，周岚往后退的时候碰翻，椅背横在两人中间。包间门从外面轻轻合上，锁舌扣住，声音不大。
茶水沿着桌面往下走，先浸到那张回执的角。周岚伸手去拿，手腕停在半空，又收了回来。
“你明天带材料，”她说，“带到哪儿？”
“还是这儿。”
“这地方你也敢来第二次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周岚扯了下嘴角，没笑出来。“你现在说话挺像那么回事。以前开会，客户问你一句，你都要先看我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对，以前。”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顾明站在桌边，拿纸巾把回执边上的水吸掉。纸已经皱了，墨迹有一小块散开。他没把那张纸塞回去，只是压在茶壶旁边。
“材料别挑着带。”他说，“转账记录，聊天记录，谁让你办的，谁签的。你说不清的，也带来。”
“我说不清的多了。”
“那就一件一件说。”
周岚抬眼看他。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明天我来了，这事就能掰清？”
“我没这么觉得。”
玻璃隔断外有人走过去，影子在磨砂的下半截晃了一下。周岚低头拧紧矿泉水瓶盖，拧了两次才对上牙。
“顾明，”她说，“有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能拿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先把你手里的拿出来。”
她沉默着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顾明拎起电脑包，绕过那把倒着的椅子，走到门边时停了停。
“十点。”他说。
周岚没应。
他拉开门，外面的冷气钻进来。等门在身后合上，周岚才把那张湿掉的回执拿起来，纸边黏在手指上，揭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