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里没有你

shanghaifawen

周衡把第一泡倒进公道杯，盖碗沿口磕到茶盘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包间的移门关着，门缝底下漏进走廊的黄光。陈述没碰面前的杯子，只看他把茶汤分完。
“今年的肉桂？”陈述问。
“去年的。火退得差不多了。”周衡把杯子推过去，“你试试，店里老板自己留的，不在菜单上。”
陈述端起来闻了闻，抿一口，没说好坏。他伸手挪茶盘，底下压着的纸边被带出来，沾过水，蓝色印字洇了一块。周衡拿纸巾要擦，陈述先抽了出来，摊在桌面上。
是园区北门全家打印的充值小票。时间是上周四二十二点十七分，项目写着“企业餐饮账户充值”，金额三万元，充值账户为汇澜数据，付款账号尾号0836，户名周衡。
“这什么？”陈述问。
周衡给自己续茶，水柱细，没断。“行政弄的吧。现在充值都要绑个人实名，不然付不了。”
“行政用你的账号？”
“可能以前绑过。公司刚搬进去那阵子，很多东西都是我先垫。”他说完把水壶放回底座，又看了眼小票，“你从哪儿拿的？”
“就在这儿，茶盘下面。”
“那可能谁落的。园区里过来的人多，老板也不收拾。”周衡笑了一下，“三万块钱，你不至于专门约我喝茶就问这个吧？”
陈述把小票沿原来的折痕压平。纸背面有半圈褐色茶渍，正面盖着便利店的红章，章印很新。“财务说，这笔进的是员工补贴账户，没走公司付款。你私人付了三万，月底公司又按供应商结算给了四万二。”
周衡端杯的手停在桌边，茶汤晃出来两滴。他用拇指抹掉，低头尝了一口。
“财务说的？”他问，“哪个财务？”
“先喝茶。”
“我在喝。”周衡把杯子放下，伸手去拿那张小票，“泡湿了，留着也看不清。你要对账，我明天让人把流水发你。”
陈述按住纸角，没有用力。烧水壶重新沸起来，红灯亮着，壶盖一下一下轻响。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层薄纸，都没松开。
陈述松开手，纸还留在原处。他拿起手机，解锁后点开一张后台截图，往周衡面前推了推。
“流水不用发，这个你先看。”
周衡没接，只低头扫了一眼。页面是平台原始日志，账号、时间、设备编号分成几列，字号很小。陈述用手指往下划，停在提现记录那一栏。
“这个账号，下午开会的时候你说不归你管。”
“本来就不归我管，是渠道那边注册的。”
“设备呢？”
周衡这次把手机拿了过去，拇指在屏幕上放大。半年内的登录记录排得很整齐，每个月两到三次，提现操作都来自同一台设备。最后一列显示设备名称，尾号和他桌上那部手机一致。
他看了几秒，把手机放回茶盘边，碰得瓷杯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设备名能改。”
“能改。设备识别码改不了。”
“你查我手机了？”
“没必要。你上周投屏做汇报，后台登记过。”
壶里的水烧开后自动断电，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周衡拿起公道杯，把剩下的茶分进两只杯子，倒到陈述那只时，只盖住了杯底。
“这个账号以前是我帮忙操作，”他说，“渠道的人不会弄，验证码老收不到。后来他们自己接过去了。”
陈述把页面往上滑，调出最近一次记录。“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，也是帮忙？”
周衡靠回椅背，手在裤袋外面摸了两下，没有掏手机。
“你到底想问什么，直接问。别一层一层地摆，挺没意思的。”
“那四万二是谁定的？”
“采购定的，我只报需求。”
“后台显示，你改过结算价。”
“我有权限不等于我定的。那天系统催得急，老赵在群里说先改，聊天记录都在。”
“哪个群？”
周衡端起杯子，发现里面已经空了，又放下。“工作群，后来项目结束，群解散了。”
陈述点开另一页，把操作时间和补贴入账时间并在一起。两条记录前后相差十三分钟。
周衡没有再看。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，捏在指间，没点。旧咖啡馆的房间不许吸烟，墙上那块褪色的禁烟牌正对着他。
“陈述，”他说，“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三万是我先垫，四万二里面有服务费、税，还有临时加的配送。账能平，你非要卡在账号上干什么？”
“因为钱连续半年都提到你这台设备上。”
周衡把烟折回烟盒，纸边被压出一道白痕。他抬头看了陈述一眼。
“你把原始文件发我。”
“可以。你先把实际收款人写清楚。”
“现在？”
陈述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情况说明，连同笔一起放到茶盘旁边。
周衡盯着那支笔，过了一会儿，伸手拧开笔帽。“茶先续上，凉了。”
陈述提起玻璃壶，给两只杯子续了水。壶底碰到茶盘，发出一声轻响。泡开的茶叶贴在杯壁上，颜色已经淡了。
周衡没动笔。“实际收款人，这怎么写？公司对公司，不是我个人收的。”
“哪家公司？”
“合同里有。你不是都查了吗？”
陈述拉开包内侧的拉链，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，平放在情况说明上。里面有一份笔迹鉴定意见复印件和六页银行流水，右上角用黑色水笔标了编号。
周衡把笔放下，先看见流水上的户名。他的手停了两秒，才把密封袋翻过来。
“这个你哪来的？”
“复核材料里调的。”
“谁让你调的？”
“你先看。”
周衡没拆封，隔着塑料一页页往后捻。款项从项目服务商转进澄嘉咨询，隔天又分三笔转出，其中两笔进了同一个私人账户。开户人姓周。
“这是我姐夫的公司，他做供应链咨询，有实际业务。”
“办公地址是你姐家。社保零人，去年开票只有这一个项目。”
“零人怎么了？外包公司多的是。再说这不归你审。”
陈述把鉴定意见往前推了一点。“合同上的签名不是供应商负责人本人写的。样本取了三份，结论在最后一页。”
周衡这次把密封条撕开了。塑料边缘刮过茶盘，带倒一只空盖碗，茶盖滚了半圈，被他按住。
“笔迹鉴定也不是百分之百。”他低头看着那行结论，“当时他人在外地，授权助理签，很正常。”
“助理叫罗洁。她说没签过，也没见过这份合同。”
“她离职两年了，跟公司有矛盾，她说什么你都信？”
“那你写清楚。谁代签，谁授权，分成为什么进澄嘉，再从澄嘉转给你姐夫和你母亲。”
周衡抬起头。“我妈那笔是还款。”
“备注写的是项目分成。”
“备注能说明什么？财务随手填的。”
“财务说备注是你发微信让她填的，截图也在。”
房间里的换气扇转得不稳，响一阵，停一阵。周衡把流水叠齐，压在情况说明下面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水太烫，他皱了下眉，又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陈述，你到底要什么？”
“原始文件，收款关系，真实分配表。还有这张说明，你自己写。”
“我要是不写呢？”
陈述从密封袋里抽出最后一页，摆到他面前。“那我按现有材料提交。你刚才说的，也会放进访谈记录。”
周衡盯着纸看了很久，重新拿起笔，在第一行写下澄嘉咨询四个字。写到联系人时，他停住，笔尖洇出一个黑点。
“茶再给我一点。”他说。
陈述把壶递过去，没有替他倒。
周衡接过壶，没往自己杯里倒。他拎着壶停了几秒，壶嘴对着桌面，随后把它重重搁下。杯沿被壶底碰到，滚了半圈，掉在地毯和瓷砖交界的位置，裂成三块。剩下那点茶淌出来，颜色已经很淡。
陈述低头看了一眼，弯腰要捡。
“别动。”周衡说，“划手了又算我的。”
陈述直起身，把椅子往后拖开。椅脚刮过瓷砖，声音很硬。他将密封袋、访谈记录和那支录音手机收拢到靠窗一侧，情况说明还留在桌上，周衡只写了半页，联系人后面的空格里多了一道斜杠。
“笔给你放这儿。”陈述说。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行。”
周衡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手搭上反锁旋钮，没有拧。他背对桌子点开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很快又按灭。消息提示音接连响了两声，他没回，手机握在手里，边框贴着掌心。
陈述把冷掉的茶倒进空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碎杯横在两人中间，靠近桌脚的那一块沾了水，旁边散着几粒被踩碎的茶叶。
“门不开？”他问。
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不急。锁是你锁的。”
周衡回头看他。“刚才那段，删掉。”
“哪段？”
“你知道哪段。别跟我绕。”
陈述把录音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。“记录没整理，删什么。”
“陈述，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“这话你今天说第三遍了。”
周衡没再接。他走到包间另一头，靠着放茶具的矮柜，扯松衬衫领口。柜门玻璃上积着一层灰，里面几只杯子倒扣着，底下垫的白布已经发黄。
换气扇又转起来，带得顶灯轻微发颤。两个人隔着整张桌子站着，谁也没碰那份说明。门把手偶尔被外面经过的人带得轻响一下，反锁舌顶住门框，没有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