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路弄堂口都在聊那批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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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公道杯挪开，从帆布袋里抽出两张订在一起的纸，折痕压得很深。她没递给陈放，只把单子塞到茶盘下面，露出最末一栏。水刚烧开，壶盖顶了两下，茶室门关着，外面服务台偶尔传来打印机走纸的声音。陈放提壶冲了一遍杯子，说：“今天喝淡点，晚上省得睡不着。”
“嗯，随便。”周岚看着茶汤从滤网里漏下去，“你们菜场门口那个直播档口，三月份退货不少吧？”
“最近都这样，衣服尺码乱，老外退得更凶。怎么了？”陈放把她的杯子推过去，自己没喝，“你又看后台了？”
周岚抽出单子，纸边蹭过湿漉漉的茶盘。这是三月一日至三月三十一日的退货汇总，档口编号、订单量、仓库签收数一行行排着。正常退货运费三万四千六百，另有一栏写着“异常补收及偏远附加”，八万零一百六十元。承运商盖章的位置只有一块淡蓝色印子，联系人电话空着。她用指甲点了点：“八万。货值才多少？”
陈放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把茶壶放回电热底座。“这个不一定准，财务拉出来的表经常串。偏远件、二次派送，还有拒收退回，七七八八都算进去。”他说着笑了笑，“你以前又不管物流，今天怎么突然查这么细？”
“不是查。”周岚端起杯子，没碰嘴，茶叶碎末贴在杯沿，“服务站小陆帮我打印材料，我顺手让她多打了一份。你签过字的，二号那批。”
“我签的东西多了，哪记得住。”陈放拿起汇总单，翻到背面，背面空白。他把纸重新压回茶盘下，压得比刚才更深，“回去我问老邱。先喝茶，凉了发涩。”
周岚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：“老邱上周已经走了。”
电热壶跳到保温，红灯换成绿灯。陈放捏着杯盖刮了两下浮沫，说：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老邱自己跟小陆说的，离职证明也是站里帮他复印的。”周岚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，从文件袋夹层抽出一张窄纸，“还有这个，你也看看。”
纸是银行自助机打出的扣款回执，边角已经卷了。付款账户对应南京路弄堂里那间仓库，附言写着“客户退款”，金额六万四千八。收款人一栏不是客户公司，名字是陈放母亲。
陈放没伸手。隔了几秒，他把壶盖掀开，看了一眼水位，又盖回去。
“你从哪儿拿的？”
“仓库清东西，房东让人把桌上废纸都送过来。小陆看见公司抬头，问我要不要留。”
“这种回执说明不了什么。”陈放把杯子推远了些，“妈那边有笔周转，先过一下账，客户那边后来补了。”
“哪天补的？”
“我得查。”
“你刚才说退回和拒收都算在物流里，现在又是周转。”周岚用手压住回执，“客户催款的邮件，昨天还在发。财务说账户没钱，让他们等月底。”
陈放抬眼看她，声音低了下来：“你去翻邮箱了？”
“邮箱在公用电脑上，没退出。不是我翻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，拿几张纸来审我？”
“我问钱去哪儿了。”
电热底座又响了一声，壶里的水重新滚起来。陈放拔掉插头，电线垂在桌边。他拿过回执，盯着母亲的名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她那套房补贷到期，差七万。”他说，“银行一天三个电话，利息接着算。我先垫过去，原本那批货回款一到就补上。”
“回款没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客户的钱也没退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陈放把回执折了一下，折痕正压在金额中间，“南京路那边上个月房租、打包工工资，还有平台保证金，哪样能停？你以为我愿意拆来拆去？”
周岚看着他手里的纸：“那八万物流费呢？”
陈放没接话。他拿起茶壶，想添水，壶嘴对着空杯停了半天，才发现插头已经拔了。
“有两万多是正常费用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，我让财务挂过去了。妈那笔不能直接从货款里出，账上不好看。”
“所以老邱不是自己走的。”
“他不肯签月底那张表。”陈放把壶放下，“吵了两次，就走了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敲，问里面还要不要续热水。周岚说不用。陈放把折过的回执摊平，指腹来回压着那道折痕，纸还是翘着。
周岚把桌边的帆布袋提上来，拉链卡了一下。她用手拨开里衬，抽出几张复印纸，放到回执旁边。
“这个你也知道吧。”
陈放只看了第一页，手就停住了。纸头是共同创业协议的补充页，右上角盖着融资公司的骑缝章。抵押物一栏写的是南京路店铺百分之四十的份额，期限十八个月。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？”
“对方寄到家里。催补材料，快递单上留的是我电话。”周岚翻到最后一页，“这里。”
伴侣知情确认栏里有她的名字，签得很慢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陈放以前替她签收过包裹，习惯把“岚”字下面写得挤在一起，这张也是。
陈放把纸拿过去，靠近桌上的灯看了看：“当时赶时间，窗口说材料不齐不给放款。我跟你讲过要周转。”
“你讲的是信用贷，二十万。”
“前面就是按信用贷谈的，后来风控改条件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你替我签了。”
“只是知情确认，不是让你背债。店铺份额是我的，我抵我的。”
周岚把协议第一页抽出来，指着合伙人权益条款：“这里写了，任何一方处分份额，要另一方书面同意。你抵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。”
陈放往椅背上靠了靠，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声。他伸手摸烟，摸到空盒，捏扁了放回桌上。
“钱全进公司了，一分没拿回家。那时候不借，仓库那批货就出不去，广告账户也得停。你现在拿这个说，好像我把钱吞了。”
“放款记录我看了，三十六万。公司账上只进了十九万。”
“还有服务费，前置利息，另外一部分走个人卡付供应商。”
“哪张卡？”
陈放没说话。
周岚把复印件重新对齐：“今天不是来听你解释生意难不难。店铺估值、库存、应收款，按协议清。你垫给妈的钱算你个人支出，虚挂的物流费调回来。抵押产生的利息，也别进共同成本。”
“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算。”
“本来就该算。”周岚把笔推过去，“这行签一下，确认收到材料。别替我签。”
陈放看了她一会儿，拿起笔。笔尖落下没出墨，他在回执空白处划了两道，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完。
陈放把笔搁下时碰到茶杯，杯沿磕在茶盘上，半杯茶翻出来，顺着排水缝溢到桌面。周岚先把复印件抽走，最下面一张还是湿了，纸角迅速洇成浅褐色。
“纸巾呢？”
陈放朝饮水机旁边抬了下下巴。周岚没动，他起身过去拿，塑料盒里只剩两张，抽的时候连盒盖一起带了下来。他把纸巾按在水上，擦到一半就烂了，碎纸黏在桌面。
“别擦了。”周岚说，“茶盘挪过来，挡一下。”
陈放把茶盘推到中间，紫砂壶里的水跟着晃，壶嘴滴了两滴。账单被分在两边，湿掉的那张单独摊着，签收回执压在周岚手边。她检查了一遍陈放的签名，把笔帽扣上。
玻璃门外有人拉了两下把手。门锁发出轻响，值班人员隔着玻璃摆摆手，指了指墙上的闭站时间。外面的人低头看手机，转身走了。
“门什么时候锁的？”陈放问。
“刚才广播讲过。”
“我没听见。”
周岚把材料装回透明文件袋，拉链拉到湿纸那边停住了。她用指甲把纸角揭开，又重新放平。
陈放坐到长桌另一端，摸出那个空烟盒，看了一眼，扔进脚边的垃圾桶。没扔准，纸盒掉在桶沿旁边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手扶着膝盖，起来时椅子往后滑了半截。
“这个副本我拿走？”
“那份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
“库存清单也在里面？”
“在。你自己对页码。”
陈放翻开文件袋，第一页背面沾了茶，手指一抹，留下一道水痕。他没再往下翻，只把袋子放在桌角。
空调出风口持续送着冷风，墙上的活动海报被吹得翘起一角。周岚坐回原来的位置，两个人中间隔着茶盘和一摊没擦净的水。桌下的插线板亮着红灯，饮水机加热结束，咔哒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