伟业旁的便利店里她终于拆开那封律师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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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洁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两只白瓷杯，壶嘴碰到杯沿，轻轻响了一下。包间没开窗，墙角的排风扇积着灰，转起来一阵快一阵慢。她从帆布包里抽出家庭账本，翻到夹着超市小票的那页，再把一张折过两道的发票摊平，压在上面。
“你先喝，刚才不是说这泡能喝到兰花香吗？”
周明端起杯子，低头闻了闻。“哪有那么玄，就是回甘快一点。你水温可能高了。”
“嗯，下次注意。”陈洁把发票推过去半寸，“这茶跟你公司买的那批比，怎么样？”
发票开的是“武夷山慧茗茶业有限公司”，货物名称一栏写着“大红袍礼盒”，数量四，单价两千，价税合计八千元。购买方是周明名下的直播公司，开票日期是上周三。那天他回家快十二点，说平台临时改规则，几个人在公司开会。
周明没拿发票，只看了一眼，继续抿茶。“公司采购，正常的。直播间要做福利，供应商送样，我们也得走点量。”
“走量走四盒？”
“茶叶这东西，四盒算什么量。你不懂采购。”
陈洁点点头，用指甲把账本翘起的纸角按回去。“我是不懂，所以问你。家里这个月房贷一万三，乐乐的托班五千六，你上礼拜说公司周转，让我先把装修尾款垫了。八千块茶叶，财务倒是当天就付了。”
周明把杯子放回竹制茶盘，杯底留下一圈水印。“公账和家里的钱不是一回事。你别混在一起算。”
“我没混。”她拿起茶夹，把掉在桌上的一根茶梗夹进废水盂，“收货人写的是你，地址也是公司。东西呢？”
排风扇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。周明伸手去拿茶壶，壶盖没扣稳，歪到一边。他用拇指重新压好，说：“送客户了，具体谁我得问助理。每天这么多事，我哪记得住。”
“那你问一下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嗯，就现在。”陈洁把他的手机从账本旁边推回他手边，“茶还热着，不急。”
周明没拿手机，手指在屏幕边上碰了一下，屏幕亮了，几条工作群消息挤在一起。
“助理今天请假，家里老人住院。你非得这时候找她？”
“那就明天找。”陈洁说，“先看这个。”
她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折过的银行回单，沿着折痕摊平。纸是下午刚打印的，右上角还留着订书钉拆过的小孔。周明看了一眼，手停在茶壶上。
回单日期和茶叶发票是同一天。转账金额二十万元，收款人孙岚，账户是个人卡，附言一栏写着“退茶款”。
陈洁把回单转了半圈，让字朝着他。“四盒八千，退二十万。你们这采购我确实不懂。”
周明拿起来看，先看日期，又去看付款账号。“这个不是买茶，是之前的款。财务备注写错了。”
“之前什么款？”
“以前合作的。很早了，押金还是预付款，我记不清。”
“孙岚卖茶了？”
“她认识供应商，中间帮过忙。”
陈洁嗯了一声，拿起公道杯，把已经凉下来的茶汤倒进废水盂。水面浮起两片泡过的碎叶。“你上个月还说你跟她三年没联系。”
“业务上转个账算联系吗？”周明把回单折回去，折偏了一道，边角没有对齐，“公司做事不可能每一笔都跟你解释。二十万也不是给她，是退款过一下她的账户。”
“为什么过个人账户？”
“当时流程就是这样。”
“谁定的流程？”
周明抬头看她。“陈洁，你到底想问茶，还是想问孙岚？”
“我问钱。”她把回单从他手里抽出来，“装修队今天又催了，尾款再拖，人家不来补漏。你妈那边这个月的护工费也没付。你跟我说公司账上只剩六万二，现在能从你前女友卡上过二十万，备注还叫退茶款。”
“那笔钱已经出去了，不是你看见一个数字，它就还能拿回来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项目上。”
“哪个项目？”
周明没说话，拇指在壶盖上来回擦了两下。壶嘴还在往下滴水，滴到竹盘缝里。
陈洁把手机解锁，打开银行流水的照片，推到他面前。“你慢慢想。供应商名称、合同，还有这二十万最后转给谁。今天都说清楚。”
排风扇又刮了一声。周明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透了。他皱了皱眉，把杯子放下。
“先把门关严。”他说，“别让外面听见。”
陈洁起身，把门往里拉了一下，锁舌没扣住。她又压着把手推回去，直到听见一声轻响。
“行了。”她坐下来，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“现在没人听。”
周明看见文件袋右上角那家公司的蓝章，手从壶盖上移开了。
陈洁没急着抽出来。“二十万是不是给融诚了？”
“不是给，是周转。”
“你在里面有股份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周转什么？”
周明把茶盘往旁边挪了挪，桌面腾出一块地方。“他们那个渠道是我接进来的，货压住了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货呢？”
“仓库。”
“哪个仓库？”
“你不懂这个。”
陈洁点了下头，把文件抽出来，平铺在他面前。纸一共四页，边角有订书针拆过的孔。最后一页是周明的签名，日期在两个月前，红色指印压住了“明”字的一半。
“这个我也不懂，你讲讲。”
周明没碰，视线停在第一行的“连带责任保证”上。
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你先看抵押物。”
第二页中间列着房屋地址、面积和产权证号。地址是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，产权人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。后面还附了估值，六百八十万。
周明抬起头。“这只是意向担保，没做抵押登记。”
“连带担保书，意向两个字在哪儿？”
“对方要材料走流程，我签了不等于房子已经抵出去。”
“那等于什么？等他们找上门，我再配合补个签字？”
“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“你妈住院那次你也这么说。后来信用卡十二万，是谁补的？”
周明伸手去拿文件，陈洁按住纸角。“别动。原件我没带，这份你撕了也没用。”
“陈洁，你现在是要解决事情，还是审我？”
“我在算我还能剩什么。”她松开手，翻到附件页，“贷款本金三百万，你担保上限写四百二十万。二十万茶款只是拿去填利息，对不对？”
周明沉默了一会儿，重新往壶里加水。水温不够，茶叶浮起来，贴在壶口。
“融诚月底有一笔回款。”他说，“回了就能解。”
“回不来呢？”
“能回。”
“我问回不来呢。”
周明关掉电热壶，插座上的红灯灭了。“房子不会动。我来处理。”
陈洁把文件一页页对齐，塞回袋里。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带合同、仓单和融诚的回款凭证来给我看。少一样，我就把这份担保书送去做律师审查。”
“你找律师了？”
“咨询过。”
“你动作倒快。”
“没你签字快。”陈洁拉上文件袋的封口，“还有，今晚别碰家里那本房产证。我已经换地方放了。”
周明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壶里的水漫过茶叶，颜色很淡。他拿起公道杯，手背碰到旁边摊开的账本，杯底一歪，剩下的茶水淌进装订缝里。
陈洁把文件袋提起来，避开桌面。
“纸巾在你后面。”
周明转身抽了几张，压在账本上。纸很薄，吸了水就破，粘住两行蓝色圆珠笔字。他用指甲去揭，揭下一小层纸屑。
“别擦了，越擦越烂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摊着。”
他把账本往空调出风口下面挪。长桌中间横着一把椅子，刚才陈洁起身时带倒过一次，扶起来后也没人归位。椅背朝着周明，正好挡住桌下的过道。
陈洁坐回另一头，把文件袋搁在腿上。塑料封口有点松，她又捏了一遍，发出连续的咔哒声。
门外有人拧了下把手。
“打烊了。”周明说。
外面的人没听清，又敲了两下。周明提高一点声音：“今天不做了。”
脚步拖过门口，过了几秒才下楼。玻璃门还反锁着，门帘留了一条缝，街上的灯从那里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一小块。
“钥匙给我。”陈洁说。
“什么钥匙？”
“家里的备用钥匙。你包里那套。”
周明把湿纸巾团起来，放在烟灰缸里。“你连锁也要换？”
“我没说换锁。钥匙先给我。”
“陈洁，你这样没意思。”
“嗯，是没意思。给我吧。”
周明没动。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透，杯沿浮着一片碎叶。他吐回杯里，伸手从椅背上拿过外套，摸了两个口袋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边。
陈洁看着那串钥匙，没有伸手。
“哪把？”
“银色短的。”
“一共三把银色短的。”
周明把钥匙拎起来，一把把拨开，金属碰在一起，声音很碎。他摘下其中一把，隔着横在中间的椅子推过去。钥匙滑到桌面一处水迹里，停在文件袋前。
陈洁用纸巾垫着拿起来，擦干，收进包内侧的小袋。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，她低头理了理布边。
周明重新坐下，账本还摊在出风口下面。被水泡开的那一页慢慢卷起，右下角贴着桌面。他按住页角，手一直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