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汇弄堂口的闲话传开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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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敏把一次性纸杯推到桌子中间，杯口冒着一股淡白的热气。茶叶是服务站柜子里拿的，塑料小袋上印着“龙井”，泡开后叶片碎得厉害。她没喝，先用指甲压了压桌垫翘起的边角。调解室的门关着，门框上贴了一圈老化的隔音条，走廊里的说话声仍旧断断续续钻进来。
“你尝尝，水刚烧的。”她说。
陈伟端起来抿了一口，烫得缩了下嘴。“还可以。你不是说今天就聊孩子补课的事吗？我四点半还有个电话，不能太久。”
“晓得，不耽误你。”周敏从帆布包里拿出文件袋，没立刻打开，“数学班我问过了，一期四千八，礼拜六下午。老师说他基础不算差，就是粗心。你觉得呢？”
陈伟把纸杯放下，杯底在桌面留了一圈水。“四千八也还好。你先报，回头我转你一半。现在小孩都这样，光靠学校不行的。”
周敏点点头，手伸进文件袋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，摊在两只纸杯之间。纸上方印着银行名称，右侧是打印日期，下面三行逾期记录分别标了月份。逾期本金、罚息和应补金额都用黑体列着，最下面盖了一个蓝色业务章。她把折痕抹平：“这个你先看看。昨天塞在门缝里的，物业还打电话问我是不是住户。”
陈伟没碰那张纸，只低头看了几秒。“这种是系统单子，自动出的。我前面跟客户经理讲过。”
“讲过是讲过，三个月还是三个月。”周敏端起杯子，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梗，“我也没说你故意不还。你上个月不是讲已经补进去了吗？”
“有一笔款没回来。”陈伟揉着纸杯边缘，“公司那边压着，月底差不多。你不要看到催缴单就吓成这样，房子又不会明天就收走。”
“我没吓。”她喝了一口，茶水苦，咽下去后把杯子放回原处，“我就想问清楚，月底是哪一天。还有，客户经理姓什么，你把电话给我。下次他再找，我也好接，不要又让物业先晓得。”
陈伟抬头看她，随后拿起催缴单，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，只有一块透过来的蓝章印子。他说：“号码我回去发你。这个先放我这里，行吧？”
周敏按住纸的一角。“你拍照。原件我留着。”
陈伟的手停了一下，松开纸角，拿手机对着正反面各拍了一张。周敏把催缴单折回原来的印痕，塞进包里，拉链没拉，顺手又抽出几张订在一起的四号纸。
“那这个你也看一下。”
纸是上午从银行打出来的，边缘还平整。陈伟扫到抬头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伸手要拿。周敏没递，只把流水转向他，用指甲点了点其中几行。
“三月八号，一万二。四月十一号，八千。五月又是一万。都是转给这个人，顾晓芸。”
隔壁工位有人拖动椅子，塑料脚在地砖上刮了一声。服务站的小房间没开窗，墙角的立式空调一阵一阵送风，桌上的纸杯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陈伟盯着那几行，说：“公司走账。”
“你那时候跟我讲公司不要你了。”
“不要我做事，不代表账全部断掉。以前的项目，钱进进出出很正常。”
“那为什么从你个人卡转？”
“临时垫的。”
周敏把第二页翻上来。“去年十二月也有。那时候你还没讲失业。这个人是谁？”
陈伟靠回椅背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“财务那边的人，你不认识。你查我流水干什么？”
“柜台说房贷卡要补钱，我去补。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把明细一起打出来，我就打了。”周敏看着他，“你每个月跟我拿生活费，说社保自己交，手上没现金。结果每个月都往她那里转。七个月，六万四。你说是公司账，把合同给我看。”
“合同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聊天记录呢？”
“工作群早退了。”
周敏点点头，把流水重新理齐。订书钉有一只脚没压实，勾住了她的手指，她低头拨开。“她电话你有吧，当面打一个，我不讲话。”
陈伟端起茶杯，发现已经空了，又放下。“你不要搞得这么难看。”
“现在难看的是谁？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问里面还要不要续水。周敏说不用。陈伟等脚步走远，压低声音：“顾晓芸是我姐以前介绍的，钱放她那里做周转。不是你想的那种事情。”
“你姐介绍的？”周敏拿出手机，“那我现在问你姐。”
陈伟伸手按住她的手机，掌心压在屏幕上。“先别打。我跟你讲清楚。”
周敏没有往回抽，任他按着。她用另一只手拉开帆布包的内层拉链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放到流水旁边。
“你先讲。讲完看这个。”
陈伟的手慢慢松开。“又是什么？”
“房产二次抵押的受理回执。上个月十七号，四十二万。”
陈伟看了一眼，没有碰。“你哪里弄来的？”
“银行寄到家里，门牌号写对了，收件人写你。妈那天帮我带孩子，顺手签收的。”
“这个我能解释，短期周转，过桥的，过两个月就——”
“配偶同意书上有我的签名。”周敏从文件袋里抽出复印件，推到他面前，“你看看，像不像。”
陈伟低着头，右手捏住纸角。空调出风口有轻微的震动声，桌上的一次性纸杯被吹得挪了半寸。
“当时催得急，我想着你反正也会同意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房子又不是卖掉，就是做个抵押。公司款回来马上解掉，你不懂这个流程。”
“我懂签名不是我签的。”周敏说，“妈把原件收起来了，没给我爸看。鉴定申请她也替我填好了，今天上午在社区服务站打印的。你别去找她，她血压高，经不起你讲那些公司、过桥、马上回来。”
陈伟抬起脸，嘴唇动了一下。“你们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，是吧？”
“没有。她先看到，问我是不是缺钱。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周敏，你非要把事情做绝？”
“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六成，贷款这些年也是我工资卡扣。你拿去抵押，没告诉我，还签我的名字。”她把手机翻过来，点开计算器，“六万四，加上抵押四十二万。顾晓芸那边的钱，你今天说清去向。抵押款进了哪张卡，也给我看。”
“有些账不是你这样加的。”
“那你按你的算法来。”周敏把纸和笔推过去，“写。”
陈伟靠回椅背，摸出烟盒，抽了一支叼在嘴里，看到墙上的禁烟标识，又拿下来揉在掌心。
“鉴定先别做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留档了。妈拿着回执。”
“你到底要什么？”
“先把网银打开。”周敏把他的空茶杯挪到一边，“别再跟我说没信号，这房间有无线网。”
陈伟把手机从裤袋里拿出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按灭。
“密码忘了。”他说。
周敏看着他，“你每天都在用。”
“我说银行密码，不是手机密码。你不要一句接一句行不行？”
桌对面的工作人员把回执收回来，低头核对页码，塑料文件袋被撑开，边角刮过桌面。“二位先停一下。现有材料我封存，补充的流水、合同复印件，后面按清单交。原件还是你们自己拿好，别夹进去。”
周敏母亲从布袋里摸出老花镜，戴上后又把回执看了一遍。“这个名字是你签的吧？”
“妈，先别问了。”周敏说。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陈伟起身时碰到椅脚，椅子向后拖出半米。他没扶，拿着手机走到门边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。门没有开，他站在那里，背靠着墙，烟还攥在手心，纸卷已经压扁。
工作人员把单据理齐，一张张装进袋子，封条贴上去后，用黑色水笔在骑缝处签名。“你们确认一下，五份附件。这里不要按手印，签字就可以。”
周敏接过笔。她母亲往窗边让了让，给她腾出胳膊的位置。窗台下堆着两箱矿泉水，纸箱受了潮，底部颜色发深。外面的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，声音隔着玻璃闷下来。
“我手机没电了。”陈伟忽然说。
周敏签完，把笔帽扣紧。“刚才还有百分之三十七。”
“你盯得倒牢。”
“充电线桌上有。”工作人员指了指墙角，“安卓、苹果都有。要查的话就在这里查，别出去以后又说材料对不上。”
陈伟没有过去。他把门拉开一条缝，走廊里的说话声钻进来，夹着饮水机接水的响动。工作人员抬头提醒：“门先关一下，隔壁在办事。”
他停了停，把门重新合上，仍旧站在门口。
桌上的茶已经没有热气，杯沿浮着一圈细碎茶末。周敏母亲把女儿那杯往里推，手碰到封好的材料袋，立即收了回来。周敏没喝，只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，屏幕朝上。
工作人员检查完封条，将材料袋横放在桌面中央，又抽出一张空白清单。
“还缺什么，我们现在一项一项写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