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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弄堂菜场口的HR谈话传遍了街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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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12 09:44:5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菜场卷帘门刚拉到一半,陈阿姨就蹲在水泥地上拎鱼。黑鲳在塑料袋里扑腾,水珠溅到她的棉拖上。黄浦江畔的金山区,入冬以后风总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味,沿江高架上的车灯一盏接一盏,隔着旧小区的围墙晃进来,把卖熟食的摊位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侬听说伐?老周屋里最近闹得蛮凶。”陈阿姨把鱼往案板上一摔,声音压得不低,“他老婆半夜跑到银行去查流水,回来一路哭,连小辰光读书的学费都翻出来算了。”
卖豆腐脑的阿英正在舀糖水,手一抖,勺子碰在碗沿上。“哭归哭,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过日子,外头人哪能晓得清爽?上次还看见老周拎两盒茶叶,天天往那边跑。”
她说着,朝菜场入口努了努嘴。入口那排梧桐树被风吹得叶子乱响,旁边的旧报亭已经关了门,蓝色铁皮上贴着水电缴费和家政招工的小广告。弄堂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,写着“职场技能职场技能老弄堂756号”,底下那间门面原先是修鞋铺,后来换成了教人做短视频、接自由单的培训点。
阿英把碗递给等候的人,才慢慢说道:“不是往那边跑,是有人在里面等他。一个年轻女人,头发卷得像电影明星。听讲还帮他介绍直播团队,说只要跟牢了,三个月就能翻身。”。
“翻身?”陈阿姨冷笑,“他屋里房贷还欠着,老娘药费靠他老婆贴,儿子校服袖口都磨白了,翻到哪能去?灶间里连昨夜的碗也没洗清爽,倒有闲工夫学人家做老板。”
这时候,拎着一袋青菜的周太太从便利店出来,脚步停了一下。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,手里还捏着一张缴费单,额头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。几个摊主看见她,声音立刻低了。只有剁排骨的老宋没收住刀,骨头在案板上裂开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阿芳,”陈阿姨赶紧招呼,“今朝买啥?我给侬挑两条新鲜的。”
“不要了,家里还有。”周太太说。
她转身要走,阿英忽然递过来一碗豆腐脑:“拿着,热的,辰光冷,吃两口再回去。”
周太太没有接,只盯着她看了一秒。“侬们刚刚讲啥?”
阿英脸色变了变,嘴上还硬:“哪能啦,随便讲两句。菜场里人多,闲话传来传去,十句有九句不作数。”
“那一句作数?”周太太问。
没人接腔。风从高架方向压下来,吹得门口的塑料布啪啪直响。她把缴费单折好,塞进衣袋,目光从陈阿姨移到阿英,再落到那间培训点紧闭的玻璃门上,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门里忽然传出椅子拖动的声音。一个瘦高男人推门出来,手里拿着纸杯,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难看。他正是周太太的丈夫周启明。以前他在物流公司做调度,去年部门裁员以后就开始接同城送货,后来又跟着人学拍视频,手机里总有几个陌生女人发来的语音。
“侬站这里做啥?”他问。
“买菜。”周太太说,“顺便听听大家讲我家哪能了。”
周启明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,落到陈阿姨身上:“陈阿姨,侬年纪也不小了,天天盯着别人屋里,蛮有劲道。脑子被枪打过啊?”
陈阿姨把鱼鳞一刮,冷冷地说:“我盯侬做啥?侬自己跑到人家门口去,生怕别人看不见。瘦叁一个,穿件新夹克就当自己是大老板了。”
“侬讲啥?”周启明往前一步。
“好啦好啦,买菜地方,吵啥吵。”老宋伸手拦在两人中间,刀背朝下,“有啥事回屋里讲,勿要让小人家看笑话。”
周太太却没有动。她看着周启明手里的纸杯,杯口还冒着热气,忽然问:“那个人呢?”
“哪个人?”
“帮侬翻身的那个人。”
周启明嘴角动了动。“侬听别人瞎讲,就当真的?人家是做培训的,帮我接单,顺便讲两句业务。侬天天在家里算几百块的菜钱,当然看啥都像问题。”。
“我算菜钱,是因为银行卡里只剩两千三百八十六块。小辰光下个月要交兴趣班,妈的药不能断,房贷还有六千七。侬倒是大方,手机账单一笔笔删得干净。”。
周围一下安静下来,连剁排骨的声音都停了。周启明握紧纸杯,纸壁被他捏出一道凹痕。
“我没删。”他说。
“那晚上回去,把手机给我看。”
“凭啥?”
“凭我是侬老婆。”
“夫妻也要讲信任。”
周太太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薄,像玻璃上结的霜。“信任不是侬嘴巴里讲出来的。上礼拜虹桥车站那笔八千块,收款人叫林婕;前天凌晨两点十七分,侬跟她语音四十六分钟。侬告诉我,是团队备用金。那张手写欠条上,写的也是她的名字。”。
周启明的脸色变了。“侬查我?”
“银行短信发到我手机上,算啥查?”
阿英端着豆腐脑站在一旁,手指慢慢收紧。陈阿姨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鱼袋口扎紧。菜场里熟食的油烟混着潮湿机油味飘过来,远处便利店的暖黄灯亮了,照在周太太手里的缴费单上,几个数字清清楚楚。
周启明压低声音:“那八千是借给她周转,等她项目结了就还。她说能带我进直播团队,侬懂啥?侬每天上班下班,除了抱怨房贷,还会啥?”
“她给侬画大饼,侬还真张嘴接。”周太太说。
“侬晓得个啥!”
“我晓得侬把给妈买药的钱转出去了。”
他突然没了声音。那一刻,旁边摊位上的人都像在忙自己的事,手却停在半空。卖青菜的小姑娘低头拨弄塑料袋,几个放学的孩子从弄堂里跑过,鞋底带着泥,踩出一串细碎的水印。
阿英终于开口:“启明,那笔钱不是我叫侬转的。”
周太太转头看她。
“我只是跟他说,团队有个机会,要先交保证金。”阿英的声音发虚,“他说自己有办法。我没想到他会动家里的钱,”。
“没想到?”周太太问,“那侬昨晚发给他的深夜语音,讲‘只有我最懂侬’,也是业务?”
阿英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几下,没有回答。
周启明猛地看过去:“侬翻我聊天记录?”
“不是我翻的。”周太太从口袋里取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“是侬自己同步到家里平板上的。照片、转账、聊天,我都留着。侬不用急着解释,晚上我们回去把账一本一本对清爽。”。
她把手机收回去,拎起那袋没买成的青菜,转身走进弄堂。周启明站在原地,手里的纸杯已经凉了。阿英朝他走近半步,低声说:“侬先别急,我可以想办法。”。
周启明看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疲倦又难堪。“侬还要画啥饼?”
高架上的晚风穿过菜场入口,卷起一张旧报纸,贴在那块褪色的牌子上。陈阿姨把鱼摊往里挪了挪,对老宋说:“今朝这场热闹,怕是才开头。”老宋没接话,只低头继续剁肉,刀落下去,一声比一声沉。
铁门上的旧锁被人拧得咔哒作响。职场技能职场技能老弄堂756号的门洞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补光灯,纸箱边缘被雨气泡软了,墙上那张“周末交流会”的海报卷起一个角。阿英站在门里,手指还按在锁扣上,脸色比上午更白。她原本约了几个人来品茶闲聊,说是把摊位短视频、团购接单的事再理一理,没想到先等来的,是周太太和陈阿姨。
周太太没有进门,站在潮湿的石库门檐下,把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递给她。“阿英,我不管侬同周启明平常讲啥。我只问一件事:这两笔,一笔一万二,一笔八千六,拿去做啥?”她语气不高,纸张却被风吹得哗啦响,“屋里下个月房贷,儿子校服袖口都短了,我妈的药费还是我先垫的。侬们倒好,半夜三点还在商量什么‘冲榜’。”。
阿英接过流水,没立刻看,只说:“钱不是我一个人拿走的。设备、场地、账号推广,都有账。周启明自己也晓得,他不是小囡,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。”。
“账呢?”陈阿姨从后头挤上来,手里还拎着给老伴买的酱鸭,“我三千块,是不是也在这个账里?上礼拜侬说月底跟熟食店合作,一单抽两成;这个礼拜又讲平台规则改了。阿英,大家做小生意,苦是苦一点,钞票都是一张一张攒下来的,不是给侬拿来画大饼的。”
弄堂口渐渐围了人。老宋下了肉铺的卷帘门,袖口上有一块没洗净的血水印子;跑腿的小郭停好电瓶车,雨披还滴着水。他本来只想来问尾款,见这架势,反倒往墙边站了站。昏黄的灯从门洞里漏出来,照在几箱设备上,像照着一堆来不及处理的杂物。
阿英咬了咬嘴唇:“陈阿姐,侬那三千我认。小郭的八百尾款我也认。可是直播间的打赏不是我刷的,是有人借了后台账号。周启明要是肯把手机拿出来,大家一道看清爽。”。
周启明从马路对面走过来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看见周太太,脚步顿了顿。小郭先忍不住:“周哥,账号是侬管的呀?上个月侬让我给虹桥送样品,说客户马上打款,我跑了两趟,到现在八百块还没影。侬们两个人做事,拿我这种瘦叁开刀,算啥本事?”。
“侬嘴巴放干净点。”周启明抹了一把脸,“尾款没到,我又不是不付。”
老宋这时开了口。他平常不大讲话,声音一出来,周围便安静了些。“启明,阿英,事情不要越讲越花。今天下午我去银行,碰到小马。他讲上次那家团购公司根本没签合同,连收据都是临时开的。你们拿我们几家摊头的钱,到底是试一试,还是早就没底?”。
阿英的肩膀绷紧了。她说那家公司确实没谈成,但不是假的;账号刚起量,平台要投流,设备也要钱,她原想等节后把熟食和生鲜捆起来卖,赚回来再分。她讲到后面,声音慢慢低下去:“我没想坑哪个。我就是觉得,大家总不能一辈子守在摊头上。”。
周太太盯着她,忽然冷笑了一下。“守摊头有啥不好?至少晚上回家,账本摊在桌上,哪一笔进哪一笔出,看得见。侬们倒是讲得漂亮,一个说翻身,一个说机会,到头来把人家的房贷、学费、药费都装进去了。周启明,侬脑子被枪打过?家里卡里只剩两千多,侬还敢转钱出去?”。
周启明脸色发灰,想说那笔钱有一部分是自己的接单款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阿英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点怨,也有一点等他开口的意思。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,只盯着门洞里那台没装好的电脑。
小郭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“这是侬上个月写的,八百块,十号之前结。”他把纸摊开,“我明天电瓶车分期扣款,再拖下去,我连跑单的家伙都保不住。侬们做大生意,我不懂;我只要我的钞票。”。
陈阿姨也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。“我不要分红了,三千先还我。老宋那边八千,隔壁卖豆腐脑的老钱还有五千,大家凑起来不是小数目。阿英,侬说实话,卡里还剩多少?”。
阿英沉默了半晌,走进门洞,从一只帆布包里拿出手机和一本手写账本。账本封皮沾了油污,里面夹着几张模糊的收据。她翻到最后两页,手有点抖:“账户里一千七百四十六。其余的,有些进了设备,有些……被退单和投流吃掉了。还有六千,是周启明让我先转给一个主播,说她能带货。”。
周太太的目光落到周启明脸上,冷得像雨水。“陌生女人?”
“不是那种关系。”周启明急急说,“就是合作的人。她说帮忙引流,我才——”
“她后来回过侬没有?”阿英忽然问。
周启明没答。风从高架方向钻进来,把地上的旧宣传单吹到陈阿姨脚边。上面印着一行很大的字:普通人也能做自己的老板。老宋弯腰捡起来,看了一眼,慢慢折成两半,塞进了墙角的垃圾桶。
“好,”周太太说,“现在不吵谁对谁错。设备能退的退,账号停掉,账一本一本摊开。谁的钱,欠多少,写下来。周启明的那部分,回家我跟他算;外头这些,是你们几个人的事,今天当着大家面讲清爽。”。
阿英看着那本账,许久才点头。她把门彻底推开,里面一股潮湿机油混着隔夜盒饭的味道涌出来。陈阿姨先进去搬纸箱,小郭跟在后头检查封条,老宋站在门边打电话问二手回收价。周启明仍旧没动,周太太也没催他,只把那袋青菜放到台阶上。
雨停了一阵,菜场那边又传来剁肉和叫卖声。谁都没有觉得事情就此过去,只是原先各自藏着的那点心思,终于被摊在了灯光底下。
陈阿姨把湿伞靠在门边,伞尖滴下来的水很快洇开一小圈。路边灯附近的社区服务站设在职场技能职场技能老弄堂756号,正对着菜市场入口,玻璃门上贴着反诈宣传和老年助餐的价目表。阿英原本是来参加每周的品茶闲聊,纸杯里的大麦茶还没凉透,人已经被周太太拉到里面坐下。
值班的孙社工认得她们,没多问,只从柜子里拿出几张空白的调解记录和一支粗头黑笔。桌子不大,周启明坐在最靠窗的位置,外套还湿着肩膀;老宋站着,手机里不断弹出二手回收商的报价;小郭把封条照片、账号流水和那张模糊的收据一张张摊平,生怕漏了什么。
“设备一共卖掉多少,先写估价,不要当现金算。”孙社工说,“账号已经停了,里面还有多少余额,平台什么时候结算,也写清楚。你们之间谁借谁、谁垫谁,分开列。”。
阿英盯着那张纸,半天没落笔。她原先只觉得自己是替人管着账号,顶多算帮忙,没想到最后几笔打赏提现,都进了她的卡。周太太把银行流水推过去,语气平平的:“这三笔,合起来一万八。你说是拿去付货款,货呢?”。
“货没来得及发,钱也不是我一个人用的。”阿英说,“周启明拿走五千,说要去补直播间的投流。”
周启明抬起头,脸色发白:“我是说过借,不是拿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老宋终于开口,“上次你拍胸脯讲,月底一单大的尾款到账,大家都有份。现在倒好,尾款没影子,欠条也没影子,你当我们脑子被枪打过啊?”
周启明的嘴唇动了动,没顶回去。陈阿姨把笔帽扣上,声音不高:“人穷一点没关系,瘦叁也不丢人,最怕自己没底,还要给旁人画大饼。你家里头房贷、孩子学费、老人吃药,哪一样不要钱?外面赚不到,就早点收手。”。
屋里一下清冷下来,只听得见墙角饮水机咕噜冒泡。周太太没看丈夫,只在记录纸上写下“家庭共同支出待核”。写到最后一个字,她手指停了停,又把那一页翻过去。
孙社工让他们各自签名,约好三天后再来一次。老宋同意先把回收设备的钱暂时交给服务站代管,等账号余额出来,再按垫款凭据分。阿英答应把卡里剩下的两千多先转进专门的账户,手机递出去时,她的手有点抖。周启明说自己会去找那家拖尾款的公司,小郭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出来时,菜场已经快收摊了。熟食店老板把最后一盘卤鸡翅盖上保鲜膜,门口的地面被冲得发亮,混着青菜叶和鱼鳞。周太太拎起早先那袋青菜,发现里面压坏了两棵芹菜,便蹲在路边拣了拣。周启明站在旁边,想接过去,她没给。
老宋骑着电瓶车先走,车后座绑着几个空纸箱。陈阿姨赶着回去给孙子热饭,小郭还要去送一单同城件。阿英最后一个离开,经过旧报亭时停下来,给自己买了瓶矿泉水。她没有再点开那个直播软件,只把手机塞回包里。
路灯亮得早,风从高架底下穿过来,带着一点潮气。服务站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,里面的人开始收纸杯、擦桌子。周太太朝地铁口走,周启明隔着半步跟着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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