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千六房租与评估报告
商场四楼的茶室靠着消防通道,门一开,外面的空调风就钻进来,带着一股炸鸡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周琴坐在靠墙的位置,手指搭在紫砂杯沿上,没有喝。“这壶多少钱?”她问。
陈立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店里的,算套餐。”
“我问的是账上那笔。”
服务员刚把热水倒进壶里,水声细,盖过了两秒钟的安静。陈立看着茶叶在水里慢慢散开,说:“哪笔?”
“八千六。”
“什么八千六?”
“你别装。”
周琴说得不响。玻璃外面有一家童装店,循环播放着女孩子唱歌的声音,唱到高音时破了一下。陈立抬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茶杯推过去。
“先喝口,凉了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?”
周琴没接话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两次的打印纸,放在桌面上。纸角沾了点咖啡色,像是从什么文件夹里蹭上的。
“六月十七号,黄兴路那边转出去的。备注写办公用品。你办公室买什么要八千六?”
陈立盯着那行字,过了一会儿说:“档案室换柜子。”
“档案室在拉面馆后面,连窗都没有,换什么柜子?”
“你去看过?”
“我问过人。”
“问谁?”
“这个不用告诉你。”
陈立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。他把茶壶盖掀开,拿茶夹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叶梗。“你查我?”
“账是公司的,又不是你的。”
“公司也是你的吗?”
“至少有一半。”
“那你要看,财务那边都有。”
周琴拿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茶有点涩,她咽得很慢。“财务给我的和你手机里那份不一样。”
陈立的手停在半空。
外面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,车轮压过地砖缝,咯噔一声。周琴看着他:“少了两页。”
“你翻我手机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她把杯子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不大。
“因为我看过电脑。”
陈立靠回椅背,脸色没变,只把那张纸折了一下。“密码你也知道了?”
“你生日,没改过。”
“哦。”
“那八千六到底是什么?”
陈立拿起茶壶,给她添水,水流沿着杯口溢出来一点,淌到桌布上。他没有擦。
“419号,房租。”他说。
“419号,房租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房租?”
“仓库。”
“公司没有四一九号仓库。”
“以前有。”
“以前是什么时候?”
陈立拿纸巾擦桌上的水,擦了两下,纸巾就破了。他把湿掉的一团捏在手里,放到茶盘旁边。
“去年年底。”
“去年年底公司还在租虹桥那边的库房,合同我看过,八千四。”
“差两百,管理费。”
“管理费也在合同里。”
“那就是电费。”
“仓库的电费一个月两百?”
“冬天用得多。”
周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。店里的温度不高,门一开,外面的冷风就往里钻。靠窗那桌坐着两个年轻人,面前各放一杯咖啡,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,其中一个人不停按计算器。
“什么仓库要用电?”她问。
“放设备的。”
“什么设备?”
“展架,灯,几个冰柜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做过冰柜生意?”
陈立把茶夹放回小碟里,夹子的一端碰到瓷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他看向窗外,没有马上说话。马路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,司机下车后站在车尾抽烟,烟灰落在鞋面上,他低头弹了弹。
“你现在查得挺细。”陈立说。
“不是我想查。”
“那是谁让你查的?”
“没人让。”
“周琴,你要是觉得账有问题,就去找财务,别拿着几张打印纸来问我。”
“财务说是你让他们这样做的。”
“财务什么都敢说。”
“那你把合同拿出来。”
“合同在公司。”
“我下午去看。”
“你去看什么?早没了。”
周琴的手指在杯柄上停着。“没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到期就退了,东西也搬走了。”
“搬哪儿了?”
“这个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是你租的。”
“公司租的。”陈立看她一眼,“你刚才自己说的。”
旁边桌的咖啡机突然响起来,蒸汽冲进金属壶里,店员按着壶柄,白雾贴着吧台往上飘。周琴把手机拿出来,点亮屏幕,翻到一张照片。
“这个地址,你认识吗?”
照片里是一扇卷帘门,门牌被灰尘遮住一半,旁边贴着褪色的“禁止停车”。陈立只看了一眼,伸手去拿她的手机。
“别碰。”周琴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“你拍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路过。”
“你去过那里?”
“去过。”
陈立的喉结动了一下,随后低头端起茶杯。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“那地方现在不是公司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是?”
“很久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你非要问这个?”
“我问一句,你答一句,就这么难?”
陈立把杯子放下,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。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
“我问的是,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陈立没接话。他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拇指在杯口上蹭掉一圈水痕。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,车轮压过地砖缝,发出一下一下的响声。
周琴把手机重新放到桌上,屏幕朝上。那张卷帘门的照片下面,还有一张拍得更近的。门缝里露出几只纸箱,纸箱侧面贴着蓝色标签,写着“财务凭证”。
“这是哪来的?”
陈立看了一眼,脸色没变,手却停了。
“你翻进去过?”
“档案室就在拉面馆后面。门没锁。”
“谁让你去的?”
“没人让我去。”周琴说,“账找不到,合同也找不到,我总不能坐着等你通知。”
“那地方不是给你查账的。”
“那给谁查?”
陈立抬头看她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别把事情弄复杂。”
“现在还不复杂?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放到两个人中间。里面是几页复印件,纸角有折痕,最上面一行能看见“抵押登记”四个字。
陈立伸手去拿,周琴按住文件袋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这笔钱是谁借的。”
“公司的周转款。”
“用什么抵押的?”
陈立把手收了回去,靠在椅背上。隔壁桌有人笑了一声,笑完立刻咳嗽起来。店员端着两杯热茶从他们身后挤过去,杯盖碰在托盘上,轻轻响了两下。
“你都看到了,还问我。”
“我只看到公司公章,没看到我的名字。”
“你本来就没在借款合同上。”
“但我是合伙人。”
“合伙人也分大小。”
周琴盯着他:“你拿公司的货款去填个人的窟窿?”
陈立的眼睛移向窗外。黄兴路那边的车流堵在路口,公交车停了很久,车门开着,没人上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不是个人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先把档案袋给我。”
“你拿回去以后呢?”
“该补的我会补。”
“拿什么补?”
陈立没回答。周琴松开手,文件袋被他抽走,边角擦过桌面,带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
“419号那套房,也抵押了?”她问。
陈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文件袋横放在膝盖上,手指沿着封口压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里面的纸没有被抽出来。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不是我查的。”周琴说,“银行的人打电话到公司,问我是不是知情人。我连合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怎么知情?”
“他们打错了。”
“银行不会随便打错。”
陈立抬起头:“周琴,你现在跟我说这些,有什么用?”
“没什么用。”她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,杯底在玻璃桌面上拖出一圈水痕,“我就问你是不是抵押了。”
“房子是公司的。”
“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买的时候就是我名下,后来一直没过户。”
“那还是公司的?”
“账上算公司的。”
周琴笑了一下,声音很短:“账上算公司的,房产证上算你的。钱还不上,银行找谁?”
陈立低头看着袋子上的封条。封条已经开过,胶面上粘着几根灰白色的纤维。他用拇指把翘起来的边压平,没压住,又翘了起来。
“不是还不上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还?”
“月底。”
“哪个月底?”
“这个月底。”
“今天几号?”
陈立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:“十七。”
“还有十三天。”
“够了。”
周琴把包放到腿上,拉链拉开一半,里面露出一只旧计算器。她没有拿出来,只把手伸进去摸了摸,摸到烟盒,又收回来。
“谁的钱?”
“你怎么老问这个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替陌生人签字。”
“没人让你签。”
“那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?”
陈立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,屏幕亮了几秒,跳出一条银行扣款提醒。他把手机扣过去,桌面上的木纹被压在黑色机身下面。
周琴看到了,没说破。
窗外公交车终于动了,车尾冒出一股淡灰色的气,停在站牌旁边。车门开了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跳下来,鞋底踩进路边积着的水里,裤脚马上湿了一圈。
陈立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,拉链卡在中间。他拽了两下,没拉上,最后把袋子重新拿出来,压低声音说:“419号那套,暂时没有抵押。”
“暂时?”
“评估报告已经做了。”
“所以就是准备抵押。”
“手续还没走完。”
“你拿它评估,跟我说没有抵押?”
陈立把拉链拉到底,公文包搁在脚边:“周琴,项目一旦过了这个坎,什么都好说。”
“过不了呢?”
他看着她,过了几秒才说: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
“再想办法”周琴说,“你每次都是这句。”
陈立没接话。他把公文包提起来,起身时膝盖碰到桌沿,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,几片泡开的茶叶贴在杯壁上。他伸手按住杯盖,没喝。
周琴也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外套。商场里的空调风从头顶压下来,刚才坐着没觉得,走到门口才发现手指有点凉。玻璃门外下着雨,雨丝被车灯照得发白,地面上全是被轮胎搅碎的倒影。
“你去哪儿?”陈立问。
“回家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顺路。”
“你不是要去黄兴路?”
陈立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文件袋上写着。档案室在拉面馆后面,地址我看见了。”
两人站在商场门廊下,谁也没往外走。保安把一块湿漉漉的拖把靠到墙边,塑料桶里飘着一层灰水。旁边有个孩子哭,母亲蹲下给他擦鞋,嘴里不停说别动。
陈立摸出烟,刚点着,雨风一吹,火灭了。他把烟折断,塞回烟盒。
“那套房子不是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名字挂在我名下而已。”
“所以你就能拿去抵押?”
“不是我拿,是公司要用。”
“公司谁的?”
陈立望着门外,烟盒在手里被捏得变了形:“周琴,账上差两百七十万。这个月不补,供应商会把货扣掉,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。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今天还叫我来。”
门口的自动门开了又合,冷风卷着雨水落到周琴鞋面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陈立说:“我只是想听你说句话。”
“我说了,别把419号算到我头上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那份评估报告,明天发我一份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别删。”
“不会。”
周琴拢紧外套,走下台阶。黄兴路的公交车从积水里冲过去,溅起一片脏水。陈立站在门廊里看着她,过了几秒,才撑开伞跟上去。
陈立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,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了。
周琴没有回头:“不用跟。”
“雨大。”
“我有伞。”
“你那把撑不开。”
她手里的折叠伞只张开了一半,伞骨有一根歪着,布面贴在一起。她停下,把伞柄往下压了压,伞面才勉强弹开。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淌,落在她手背上。
“你看,能撑。”
陈立站在她旁边,没有再往前挤。两个人隔着一拳宽的距离,伞沿碰到一起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路口的信号灯刚变绿,一辆电动车从斑马线边上斜插过去。骑车的人穿着黄色雨衣,车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,塑料膜在雨里发白。周琴等车过去,才往前走。
“评估公司你找的?”她问。
“中介给的名单。”
“哪家?”
“瑞衡。”
“听过。你们报给银行的价格多少?”
“六百八十。”
周琴脚步慢了下来:“市场价呢?”
“他们说差不多。”
“我问你市场价。”
“六百二三吧。”
“差五十万,你跟我说差不多?”
陈立看了她一眼:“不是拿去卖。”
“抵押也看估值。银行按六成算,差五十万就是三十万额度。你们账上缺的是两百七十万。”
“先把窟窿顶住。”
“顶完呢?”
“货进来,款收回来,再还。”
“哪批款?”
“杨浦那个项目。”
“杨浦那个项目拖了几个月了?”
陈立没说话。他们走到公交站牌下面,站牌顶棚漏水,雨线正好落在中间。周琴往边上站,鞋底踩到一小块被雨泡软的纸巾,纸巾粘住鞋跟。她抬脚蹭了两下,没蹭掉。
陈立蹲下去,伸手要碰。
“别碰。”
“纸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餐巾纸,折了几层,蹲在地上擦鞋底。陈立撑着伞站在她背后,伞尖不断滴水,水落在他裤脚上。
“你把房产证放哪儿了?”她问。
“公司保险柜。”
“谁有钥匙?”
“我和周琴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:“你叫我来,是想让我签字?”
“不是今天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“银行那边说,最好产权人一起去。”
“我不是产权人。”
“登记上是。”
“陈立,你再说一遍。”
公交车进站,车轮压过路边的水坑,溅起的泥水打在站牌底座上。车门打开,热气和一股湿衣服的味道挤出来。周琴站起身,把餐巾纸揉成一团,塞进包侧的小袋里。
“你先把报告发来。”她说,“看完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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