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前天 11:32

社区服务中心登记表与母亲账户的逾期短信

雨停得不彻底。商场门口的雨棚还在往下滴水,地砖上积着一层灰白的水,车灯一照,像没擦干净的玻璃。
母女俩从东方体育中心地铁站出来,沿着河边走。沈梅把伞收好,伞骨上挂着水,甩了两下,水珠落在鞋面上。
“你鞋湿了。”女儿说。
“没事,回去换。”
茶馆在体育中心旁边一栋旧商业楼里,门脸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下午茶的促销单。里面坐了两桌人,空调开得低,墙角一台除湿机嗡嗡响。
沈梅点了壶普洱,又要了一碟瓜子。
“晚上吃过了?”她问。
“商场里吃了点。”
“你那个店,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赚了,还是没关?”
女儿抬头看她一眼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没关。”
服务员拿来热水,水柱冲进壶里,茶叶在里面翻了两圈,贴到壶底。
沈梅说:“上个月你舅舅问我,你是不是要买房。”
“他问你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哪知道。你舅舅这个人,嘴碎。你跟他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的?”
女儿拿起茶杯,没喝。杯口有一道缺口,她用拇指蹭了一下。
沈梅盯着她:“你是不是找人借钱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我跟你说,借钱买房不合算。现在利息高,房子也不一定涨。”
“我没说我要买。”
“你没说,不代表没有。”
女儿笑了一下,很短。“妈,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沈梅把瓜子壳捏在手里,没有立刻松开。“你外公那套房子,产权到底怎么弄的?”
“不是一直在舅舅名下吗?”
“原来是。后来你舅舅说,转到你妈我这里了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这种事告诉你干什么。你又不出钱。”
“那现在是谁的?”
沈梅看着窗外。对面高架上车一辆接一辆,轮胎压过积水,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女儿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“随便问问。”
沈梅把瓜子壳放到桌角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擦着潮气。
沈梅把手缩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现在还是你舅舅的。”她说,“你外公那时候住院,脑子已经不清楚了,手续都是你舅舅跑的。房产证放在他那边,后来也没拿给我看过。”
“你不是说转到你这里了吗?”
“我是听他说的。说是转了,谁知道到底转没转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已经在你名下?”
沈梅抬起眼皮。“我什么时候说已经在我名下了?”
“刚才。”
“我说的是他说转到我这里。你耳朵怎么听的?”
女儿没接话。她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杯底拖过玻璃,发出一声轻响。客厅里没人再碰电视,主持人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,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扇关不严的门。
沈梅拿起遥控器,把音量调低了一格。
“你舅舅最近找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同事家里在弄继承,天天吵,听着烦。”
“别人家的事你少掺和。你舅舅那个人,嘴上说得好听,真到办事的时候,一分钱都不肯往外拿。”
“外公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?”
沈梅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。她望着电视屏幕,屏幕上正播一段商场促销,几个年轻人站在灯底下举着牌子,脸被灯照得发白。
“值多少跟你有关系吗?”
“没有。我就问问。”
“浦东那边的老房子,面积又不大,楼层也不好,能值什么钱。中介报的都是虚价,挂一年也卖不掉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争?”
“谁争了?”
“舅舅不是不肯卖吗?”
沈梅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说过吗?”
女儿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拿桌上的瓜子。瓜子袋已经瘪了,她抖了两下,里面只滚出三颗。她挑出一颗,放在指甲下轻轻一压,壳裂开了。
“妈,你是不是缺钱?”
沈梅马上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问我借钱的事干什么?”
“我什么时候问你借钱了?”
“上星期不是你让阿姨来问的吗?”
沈梅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,没看她。“她自己多嘴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她说你想把房子卖了,给舅舅填窟窿。”
“你舅舅欠的是银行的钱,又不是我的钱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填?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,车门开合,带出一阵湿冷的风。沈梅站起来,把没关严的窗缝往里推了推,手掌在玻璃上按了两下。她背对着女儿,过了片刻才说:“一家人,能看着不管吗?”
沈梅把手收回来,玻璃上的水汽被擦出两道发白的痕迹。
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她说。
女儿没接话。她把瓜子壳放进袋口,袋子轻,没落下去,又用手指拨了一下。壳卡在里面,晃了两下,掉到茶几底下。
“阿姨说,舅舅拿你的身份证去签过字。”
“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是真的吗?”
沈梅转过身,脸色已经沉下来。“身份证在我这儿。”
“那欠条呢?”
客厅里只剩电视机里断断续续的对白。主持人在笑,笑声很密,像有人在隔壁关不上门。
沈梅走过去,把电视关了。她拿起桌上的杯子,里面的茶凉了,杯底压着一圈褐色水印。
“你大晚上过来,就为了审我?”
“我想知道钱去哪儿了。”
“你舅舅的事,你问他去。”
“他不接电话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的问题。”
“你也不接。”
沈梅的手停在杯沿上。过了几秒,她把杯子放回去,正好压住那块水印。
第二天上午,女儿陪她去了逸仙路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。门口的电子屏坏了一半,红色字只亮出“调解”“法律咨询”几个词。里面摆着四排塑料椅,靠墙一台饮水机,旁边放着一次性纸杯。一个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把两人叫到小会议室,桌上已经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“沈女士,先确认一下。”工作人员翻开登记表,“这张借条上的签名,是不是您本人签的?”
沈梅低头看了很久。“像。”
“像是什么意思?”
“年纪大了,谁记得。”
女儿看着她。“妈,你昨天不是说没签过吗?”
沈梅抬起眼睛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工作人员把文件袋往前推。“这里还有转账记录,五万,十万,一共三笔。收款账户是您女儿的。”
女儿的脸一下白了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钱是你舅舅转的。”沈梅说。
“你让我收的?”
“我怕他被银行起诉。”
“所以你用我的账户?”
“就放几天。”
“放到现在,三年?”
沈梅把手伸过去,想把文件袋合上。女儿按住了它,指节发硬。两个人谁也没松手。窗外有人拖着垃圾桶经过,轮子卡在门槛上,发出一下沉闷的撞响。
女儿先松了手,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拽了一寸。
“你说放几天,谁跟你说的?”
“你舅舅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沈梅看着桌角。“当时他急着用钱。”
“急着用钱就可以从我账户走?”
“钱不是还给你了吗?”
“什么时候还的?”
“后来不是给过你一万块。”
“那是你住院的钱。”
“住院也是要花钱的。”
工作人员抬起头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“两位先别争。我们需要确认这三笔转账的实际用途。沈女士,借款人那边说,钱是您借的,您女儿只是代收。”
“我没借。”沈梅说。
“那签名怎么解释?”
“我不识字,签名都是别人叫我照着写。”
女儿把脸转过去,对着墙上的制度牌。那块牌子边角已经翘起,玻璃下面压着一张过期的防诈骗宣传单。
工作人员又翻出一张纸。“这里写着,借款用途是店铺周转。”
“什么店铺?”女儿问。
沈梅没有出声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开过店?”
“不是我开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你舅舅。”
“他开店,为什么借条上写你的名字?”
沈梅伸手去够桌上的纸杯,拿起来才发现是空的。她把纸杯捏扁,放在手心里慢慢转。
“他说只是走个手续。”她说,“人家那边要看房产证。”
“你把房产证给他了?”
“就看一下。”
“房产证现在在哪儿?”
“家里。”
“家里哪个抽屉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女儿的声音低了些。“妈,你是不是把房子抵押了?”
沈梅抬头看她,眼神躲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工作人员合上登记表。“这个情况最好把相关材料都带齐。对方已经申请调解,今天主要是核实事实。要是确认签名有效,后面的事情会比较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女儿问。
“涉及还款责任,可能还要走诉讼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,没有等回应,探进来半个脑袋。“小陈,三号窗口有人找。”
“让他等一下。”
那人走后,走廊里的说话声又贴着门缝灌进来。沈梅把捏皱的纸杯放回桌面,杯口已经塌了,怎么也立不起来。她低声说:“你舅舅不会不管。”
女儿看着她。“他人呢?”
“在老家。”
“电话打得通吗?”
沈梅没有回答。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几条催缴短信挤在通知栏里。她按灭屏幕,手机握在掌心,指甲抵着手机壳边缘。
沈梅没有回答。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几条催缴短信挤在通知栏里。她按灭屏幕,手机握在掌心,指甲抵着手机壳边缘。
女儿伸手:“给我看一下。”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沈梅把手机往身后收了收,椅子在地砖上拖出一声轻响。工作人员抬了抬眼,没说话,只把登记表翻到下一页。
“先把你舅舅的电话写上。”他说,“还有,借款合同、抵押登记这些,能找就尽量找齐。今天不处理还款,也不能替你们承诺什么。”
女儿问:“她签字的时候,人清醒吗?”
“这个要看材料。”
“她有高血压,吃药以后经常头晕。”
“有没有医院记录?”
女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了沈梅一眼,像是在等她承认。沈梅低头盯着桌上的纸杯,杯壁上有一小块水渍,已经干成了白印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工作人员把笔帽扣上。“那就先这样。对方那边约的是下周二,还是这个时间。你们先回去准备材料。”
门外又有人催,小陈应了一声,站起来,把两张通知单分别递给她们。沈梅接得很慢,手指碰到女儿的手背,女儿往旁边让了一下。
出了社区服务中心,天已经黑了。逸仙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公交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,谁也没说话。沈梅问:“你晚上回去吗?”
“回我自己家。”
“我那边还有你以前的衣服。”
“不要了。”
沈梅站在台阶边,手里捏着那两张纸。她说:“我不是故意瞒你。”
女儿把围巾往上拢了拢。“你要是早说,事情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我想着先把钱周转过来。”
“跟谁周转?”
沈梅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女儿说:“妈,房子要是真有问题,你自己去解决。我的工资、存款,还有孩子的学费,都不能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舅舅那边你也别拿我的名字去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拦下一辆车,车门开了,里面有一股暖气和烟味。女儿坐进去,把门关上。沈梅站在原地,直到车尾灯拐过路口,才低头看了看手机。又一条短信跳出来,提示今日逾期。她没有点开,只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。
沈梅没有点开,只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。
路边一家小吃店正在收摊,老板把不锈钢桶里的汤倒进下水口,热气贴着地面散开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,闻到葱油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,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。
“阿姨,打包伐?”里面有人问。
“不要了。”
她继续往前。手机又响了一声,这次是银行的电话。沈梅看着屏幕上那串没有存过的号码,等它响到自动断掉。没过十几秒,又打进来。
她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请问是沈梅女士吗?这里是某某银行信用卡中心,您名下账户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目前已经逾期两天,系统显示最低还款金额是——”
“明天还。”
“女士,您之前也有过承诺还款的情况,但是截至目前没有入账。我们这边建议您今天先处理一部分,避免影响后续——”
“我说了,明天还。”
对面停了停,语气还是一样。“明天是可以的,但是如果明天仍然没有还款,系统会继续生成逾期记录。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核对一下还款方式?”
“我现在不方便。”
她把电话挂了。路口的红灯亮着,电动车从她身后擦过去,车轮压过积水,溅到她鞋面上。沈梅低头看了一眼,用纸巾擦了几下,纸巾立刻破了。
她走到公交站,坐在最边上的长椅上。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吃烤肠,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。他吃完,把竹签插进袋子里,站起来问母亲:“回去还要写作业吗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今天不是周五吗?”
“周五也要写。”
沈梅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还是拿起来,点开了和弟弟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是下午发的:姐,你先别急,我明天去问问。
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重新打:你问谁?
发出去以后,对方一直没有回复。公交车进站,车门开合几次,人上去一半。沈梅没有动。司机关门前探出头:“上不上?”
“不上。”
车开走后,站牌上方的灯闪了两下,暗了一块。沈梅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到那串房门钥匙。钥匙圈上还挂着女儿小时候用过的塑料小熊,耳朵缺了一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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