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前天 11:32

十七年前八万六收款凭证缺章

拉面馆下午两点多,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。
许静把账本摊在靠墙的小桌上,面已经坨了。老板娘给她续了半杯大麦茶,说:“你们财务做这个点,胃要坏的。”
“没办法,月底。”
她低头翻到十七年前的凭证,纸页发脆,边角有霉点。公司搬过三次办公室,这一箱旧账原本该销掉,前两天从金科路附近的档案室拖回来,封条上还写着419号。
对面坐着周成,夹了一筷子面,又放下。
“你叫我出来,就看这个?”
“你认识陆和顺吗?”
周成手停住了。“认识是认识,早走了吧。”
“账上有一笔,二零零八年,欠款八万六。收款单位没盖章,只有他签字。”
“那时候乱,签个字算什么。”
许静端起茶杯,杯口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油印。她喝了一小口,没什么味道。
“问题是这笔钱前年又被人冲过一次,附件没了。昨天档案室那边打电话,说有人去问过这箱东西。”
周成抬头看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谁?”
“说不清。前台只记得是个男的,戴帽子。”
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喊:“两碗加面要不要?”
周成没应,摸出烟盒,在桌上磕了两下,没点。
许静从包里拿出一个白信封。信封没有邮票,塞在她公司前台的文件篮里。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。
“旧账别翻。茶凉了,话就不好喝了。”
周成看完,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“这也值得你害怕?”
“我没说害怕。”
“那你想干吗?”
“明天去上海老街。陆和顺以前住那边,他女儿开过一家茶叶铺子。”
周成把那张纸推回去,手指沾到桌上的茶水。
“许静,十七年前的账,谁还认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,叫老板娘结账。
老板娘拿着小票过来,问:“现金还是扫码?”
许静已经把手机递过去。“扫码。”
“你这边扫。”老板娘把贴在塑封板里的码翻出来,边角卷了,露出下面一层旧广告纸。
周成忽然说:“我付。”
“你付什么。”许静没抬头,付完把手机收进包里。
老板娘站着等了一下,见两人都不再说话,端走了空碟子。门帘被外面的人掀开,一阵湿冷的风钻进来,靠墙那桌有人咳了两声,把痰吐进纸巾里,包好,压在碗边。
周成把烟盒塞回夹克口袋,起身时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。
“上海老街现在都是卖东西的,茶叶铺子早换了几轮。你去找谁?”
“先去看看门牌。”
“陆和顺女儿叫什么?”
“陆琴。”
“你跟她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周成站在桌边,低头看她。许静把账本装进帆布袋,拉链拉到一半,卡住了。她来回拽了两下,才合上。
“她要是不认呢?”周成问。
“那就不认。”
“你倒是说得轻巧。她要是知道你翻的是哪笔账,能把你请进门?”
许静把袋子挂到肩上。“不进门就在外面说。”
周成没再拦她,走到门口时替她掀开帘子。雨已经小了,路边积水被车轮压得发黑,水花溅到人行道上。许静撑伞,伞骨有一根歪着,怎么按都回不正。
“你明天几点去?”周成问。
“九点。”
“太早,人家未必开门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他哼了一声,掏出手机看了看。“我下午有个活。”
“没人叫你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手机揣回去,“地铁口见,十点。你别一个人乱问,老街那边嘴杂,问两句就传开。”
许静看着他:“你不是说谁还认。”
周成把领口往上拉了拉,转身往马路另一头走。
“我是不认。”他说,“别人不一定。”
第二天许静到地铁口时,天还阴着。出口边卖葱油饼的摊子刚支起来,铁板上冒白气,老板拿铲子压着饼,油顺着边缘流下来。
她站在广告牌后面,没撑伞。帆布袋抱在怀里,鞋尖沾了昨晚的泥点。
九点二十,周成从对街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纸杯。
“热豆浆,没放糖。”他说。
许静接过来,杯盖烫手。“我没让你买。”
“顺手。”周成看了看她的袋子,“东西都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你真打算把账本掏出来?”
“先看她怎么说。”
周成把另一杯豆浆喝了一口,皱着眉:“这家兑水了。”
老街离地铁站不远,拐进去以后路窄下来。两边店门都老,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电话。有家修锁铺开着,门口摆了几把拆开的锁芯,一个男人蹲在小马扎上抽烟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许静照着纸条上的门牌往里走。门牌钉在墙上,锈得只剩一个“十”字,后面的数字看不清。周成走到一扇绿色铁门前,抬手敲了两下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“是不是这儿?”许静问。
“老张给的地址。”
“老张哪年给你的?”
周成没接话,又敲了一遍。这回门里传来拖鞋声,铁门拉开一道缝。开门的是个头发染成栗色的女人,四十多岁,脸上敷着一层没抹匀的粉。
“找谁?”
许静看着她:“请问陈月琴住这儿吗?”
女人没立刻回答,先把门缝推窄了些。“你们什么事?”
“我是许静,想找她问一点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什么事?”
周成站在旁边,把纸杯捏得轻响。“你先说她在不在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谁啊?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你站这儿干什么。”
许静把周成往后挡了一下。“我们不进屋,就说几句话。是关于百货公司的账。”
女人脸上的粉似乎更白了。她扶着门,没有马上关。
楼道里有人下楼,脚步踩得很慢。陈月琴的名字,隔着一层门板,没人再提。
女人侧过身,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月琴,有人找你。”
里面先是电视机的声音,放着午间重播的戏曲。过了会儿,一个男人咳嗽,咳得很长。女人没再喊,低头看许静手里的纸。
“百货公司早没了,账还找什么。”
“有一笔转账。”许静说,“九七年的,收款人写的是陈月琴。”
“那你们找错了。她没在百货公司做过。”
周成说:“她做过出纳。”
女人眼皮跳了一下。“你认识她?”
“见过照片。”
“照片能说明什么。”
楼下那个人走到这层,提着一袋青菜,停在转角看了他们一眼。女人把门拉开一点,露出里面窄小的客厅。茶几上摆着一只紫砂壶,壶嘴朝外,边上两个玻璃杯里是凉透的茶叶。
“她不住这儿了。”女人说,“去年就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许静看着那只壶。“您是她什么人?”
“表妹。”
“她以前有没有在金科路附近上过班?”
女人的手从门把上拿开,又放回去。“档案室?”
周成抬起头。
“她后来去那边整理旧材料,临时的,做了没几个月。”女人说,“你们别去问我。我什么也不清楚。”
“那笔钱为什么从百货公司转到她名下?”许静问。
“我哪晓得。”女人声音高了一点,随即压低,“她那几年手头是宽过一阵。买了台彩电,还是二手的。她男人问,她就说单位补发的钱。”
周成把纸杯扔进楼道角落的垃圾桶。“金科路哪一栋?”
女人沉默着,电视里的锣鼓响起来。她说:“419号后面,档案室那排平房。现在有没有人,我不知道。”
门关上前,许静听见里面有人问是谁。女人没有回答,只把门锁扣了两道。
楼道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三楼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从楼梯拐角压下来。周成摸出打火机,按了一下,火苗照见墙上的旧报纸,边角已经卷起,贴着一张“严禁堆放杂物”的白纸。许静伸手按亮灯,灯管先闪了两下,发出细碎的滋滋声。
“419号在前面?”她问。
“她说后面。”周成看着楼梯,“先下去,绕到市场那边。”
下到一楼,门卫室的窗户开着。一个穿背心的老头坐在里面削苹果,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缸。周成停下来,掏出证件给他看。
“师傅,419号后面以前是不是有档案室?”
老头没接证件,只看了一眼。“档案室早拆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拆的?”
“记不得。改造那阵子吧。”
“里面的人呢?”
“人家有单位,调走了呗。”
许静站在旁边,问:“是全部调走,还是只剩一个女的?”
老头把苹果皮削断,垂下来一长截。他用刀尖挑进垃圾桶。“女的多了。以前百货公司后勤,哪个晓得哪个。”
“有个叫林素芬的,您听过吗?”
老头抬头看她,嘴里的苹果嚼了几下。“林……不记得。你们找她做啥?”
“核对一笔旧账。”
“旧账找财务去。人都不在了,还找楼下住户?”
周成把证件收起来。“财务已经并掉了。我们只能问当时见过的人。”
老头笑了一下,没什么表情。“那你们问错地方了。这里的人换了三拨,连我都是后来才来的。”
他抬手往后指:“从那边出去,围墙后面有几间房,原来是仓库。现在租给修电动车的了。档案室是不是那里,我说不准。”
两个人沿着门卫指的方向走。过道很窄,一侧堆着废木板,另一侧晾着被单,水顺着床单边缘滴到地上。周成侧身过去,肩膀蹭到一根晾衣杆,杆上的塑料衣架轻轻撞了几下。
围墙后果然有几间平房,卷帘门只开了一半,里面传出电钻声。门口摆着三个旧电瓶,酸味混着机油味飘出来。许静弯腰看门框上的号码,灰里露出一块蓝色油漆。
“419-7。”她说。
周成伸手敲了敲卷帘门。电钻停了,里面的人喊:“修车下午来!”
“找人。”周成说,“以前这儿是不是档案室?”
里头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弯腰钻出来,手上还沾着黑油。“什么档案室?我们租下来三年了,之前是卖门窗的。”
许静问:“卖门窗之前呢?”
年轻人看着她。“那我哪知道。你们去问房东。”
“房东是谁?”周成问。
年轻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手背上的黑油蹭到镜腿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擦。
“你们找他干什么?”
“问点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许静从包里拿出工作证,递过去。年轻人接在手里,没看证件上的照片,只盯着下面的单位名称看了一会儿。
“社区来过两次,也问过这个。”他说,“你们是一个单位的?”
“不是。”周成说,“你有房东电话吗?”
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,转身往里面走。房间不大,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,床上堆着拆下来的轮胎。最里面有个塑料抽屉柜,抽屉拉开一半,露出几本账册和一只白色茶缸。
“电话在手机里。”他说,“我得找。”
周成站在门外,没往里挤。许静看着卷帘门内侧贴着的一张价目表,铅笔写的“换胎三十,补胎十块”,边角被油烟熏成了灰色。
年轻人翻了半天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。
“姓什么?”许静问。
“老赵。”
“全名呢?”
“赵国平吧。也可能叫赵国庆,我平时就叫赵老板。”
“房租交给谁?”
“他老婆有时候来收,后来让我们转账。”
周成问:“你们租这间房的时候,里面有没有留下东西?”
“没有。就一堆破木头,还有一个铁柜子,房东拿走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铁柜子?”
“灰的,挺沉。我们两个人抬出去的。怎么了?”
“柜子里有没有文件?”
年轻人笑了一下,笑得不明显。“文件我怎么知道?反正我们打开的时候是空的。”
“你们打开过?”
“搬东西不得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啊。锁都坏了,门一拉就开。”
他终于翻到一个号码,念了两遍,又低头核对通讯录上的备注。
“赵老板,房租。就是这个。”
许静记下来,问他:“现在能打吗?”
年轻人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指针刚过十一点。
“现在?他中午要睡觉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下午两点以后吧。”
周成掏出手机:“你把号码给我。”
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们不是下午还要来吧?”
“有事会联系你。”
“那不行,先说清楚,别到时候说我们不配合。这里东西多,丢了算谁的?”
“没人要你交东西。”许静说。
年轻人仍旧站在门口,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。“那你们找的到底是什么?”
过道另一头有人关水龙头,哗啦一声,随后传来女人骂孩子的声音。年轻人侧过脸听了听,把声音压低:“以前这儿真有档案室?”
许静没有回答。
他看了看她,又看周成:“我听房东提过一句,说这里以前死过人。是不是跟档案有关?”
周成问: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我就随口一问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以前是什么?”
年轻人抿了下嘴,拿毛巾擦手上的油。“我也是听来的,真的假的我不知道。”
周成看着他:“房东叫什么?”
“你们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年轻人把毛巾搭回水池边,没接话。过道里的灯管闪了两下,墙皮上有一块发黑,像是漏水留下的。许静往里面看了一眼,几间小屋都关着门,门牌被撕掉,只剩胶印。
“你住哪间?”她问。
“二楼。”
“房东电话有吗?”
“有是有。”年轻人把手机揣进裤袋,“我不能随便给。”
周成笑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:“你刚才不是还担心东西丢了算谁的?”
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“那你下午两点在不在?”
“我上班。”
“几点回来?”
“不一定。”
说完他把门拉上,只留了一条缝。“我真不知道什么档案室。你们别问我了。”
门在他们面前合拢。锁舌擦过金属扣,发出一声短响。
下楼时,许静问:“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?”
“哪句?”
“死过人。”
“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房东拿来吓租客的。”
楼梯转角堆着几箱矿泉水,标签上的地址是金科路419号。周成停了一下,拍了张照片。许静没有催他。底楼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,外面阳光白得发硬,街边一辆电瓶车从门口擦过去,车上挂着两袋青菜。
下午他们没再回去。周成说先吃点东西,开车到了上海老街。临街的茶馆门面很窄,玻璃上贴着褪色的龙井两个字。两人坐在最里面,桌面有一圈圈茶渍。
老板娘提着热水壶过来:“还是碧螺春?”
许静说:“普洱吧,淡一点。”
水冲下去,茶叶在杯底慢慢散开。周成看着手机里的照片,半天没动。
“你准备把这个交上去?”
“先留着。”
“留着有什么用?”
“以后可能用得上。”
许静端起杯子,吹了吹浮沫:“你现在还信我吗?”
周成抬眼看她:“你觉得呢?”
街上有人吆喝卖梨,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断断续续。许静把杯子放回桌上,茶水溅出一点,沿着木纹往下流。
许静用纸巾压住杯沿,纸巾很快湿了一角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她说。
“信不信跟这个没关系。”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?”
周成把手机扣在桌上,叫来老板娘:“麻烦拿两碟小菜,花生米,再来一壶热水。”
老板娘朝后面喊了一声,转身时看见许静手边的纸巾,顺手抽了两张放过去:“桌子老了,吸水。”
许静说了声谢谢,手指按着纸巾边缘,没再追问。外面的梨摊挪了位置,吆喝声近了一些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摊子旁挑梨,挑了半天,只拿走两个小的。卖梨的用塑料袋装好,往电子秤上一放,报了个数。男孩低头数硬币。
“你那天为什么没进三零二?”许静问。
“门锁着。”
“你没敲门?”
“敲了。”
“里面没人应?”
“没人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有人住过?”
周成端起茶壶,往她杯里添水:“门缝里有烟味。”
“烟味也不能说明有人住过。”
“你现在是在问我,还是在替谁问?”
许静把目光移到窗外: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随便问问不会跟到老街来。”
“我没跟你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她停了一会儿,把手机拿出来,在桌上划了两下:“你发定位的时候,我也看见了。”
周成皱了下眉:“我什么时候发定位了?”
“工作群里。你转那张照片的时候,照片带位置。”
“群里有七个人。”
“所以我也没说我是跟着你。”
花生米送上来,装在一只白瓷碟里,边缘缺了一小块。许静捏起一粒,咬开后吐出一层红皮,纸巾被她折成了四方形。
周成说:“三零二里面有一张床,床板是新的,墙上有个小孩的身高线,后来被人刷掉了。”
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我说了你会信?”
“你不说,我怎么信。”
老板娘把热水壶放下,又看了眼他们:“小菜要不要再加一份?今天卤鸡爪刚出锅。”
周成摆摆手。许静忽然问:“房东姓什么?”
“姓曹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身份证看过吗?”
“看过复印件。”
“真的?”
周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一粒花生,在指间转了几圈,外壳上的盐沾到拇指上。
“复印件上是曹卫国。”他说,“但楼下邻居叫他老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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