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前天 11:32

商场母女追问失踪兄长

周六下午,购物中心的空调开得很足。林岑站在三楼咖啡店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取货单,纸边已经被汗浸软。
“你哥什么时候联系你的?”母亲问。
“前天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,把塑料袋往脚边挪了挪。袋里是两件打折的衬衫,吊牌还没拆。
林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哥哥,是催款短信。逾期三天,后面跟着一串她看不懂的费用。她按灭屏幕。
“你公司那边,真的一点钱都没有了?”母亲问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你舅舅。”
“他还跟你说什么了?”
母亲没接话,转身看橱窗里的男装。玻璃上照出她的脸,眼角贴着一块没撕干净的双眼皮胶。
哥哥林骁失踪第六天。派出所登记时,林岑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逸仙路附近。民警问有没有矛盾,她说没有。问有没有欠债,她停了一下,说创业借过几笔钱。
从商场出来,风里有汽车尾气和烤栗子的甜味。逸仙路上的车一辆贴着一辆,公交车进站时,站台上有人往前挤。母亲走得慢,鞋跟卡进井盖边缘,差点摔倒。
林岑伸手扶她。
“你哥的钱,是不是在你那里?”母亲突然问。
“什么钱?”
“他走之前问我要过存折。”
“你给了?”
“我没给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母亲把手抽回去,往前走了几步,才说:“你们两个,谁都不跟我讲实话。”
她们沿着逸仙路走到一条老街后巷。巷口堆着废纸箱,墙上贴着房屋出租,电话被人用黑笔涂掉一半。林岑在一家修锁铺旁停下。
卷帘门上有一道新刮痕,旁边的水泥地里,压着哥哥常穿的那种黑色鞋印。鞋印只剩半截,前面被拖车轮胎碾平了。
母亲盯着地面,问:“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?”
林岑没有回答。她手机又亮起来,这次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林骁坐在商场地下车库的柱子后面,低着头,身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。拍摄时间是六天前,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林岑把照片放大,递到母亲眼前。
“你看清楚,是不是他?”
母亲没有接手机,只凑过去看。屏幕上的人被柱子的阴影遮住半边脸,外套领子竖着,手放在膝盖之间。灰色西装的男人背对镜头,右手夹着烟,鞋尖旁边有一只白色塑料袋。
“这地方?”母亲问。
“地下车库。”
“哪个商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你带我来这里?”
林岑将手机收回来,屏幕很快暗下去。修锁铺里传出电钻声,断断续续的,像有人在铁皮上挠。门口挂着几串钥匙,风一吹,互相碰着。
“照片谁发的?”母亲又问。
“陌生号码。”
“你回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人还会发吗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母亲转身看那道刮痕,手指摸了摸卷帘门底下的灰。指腹沾黑了,她在自己外套上蹭了一下,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。
“骁骁以前来过这里?”
“他说过,修过一次锁。”
“修哪个锁?”
“家里的。”
“家里的锁没坏过。”
“他说坏过。”
母亲抬头看她:“你也信他?”
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,车上装着两箱矿泉水,轮子压过积水,溅到母亲鞋面上。那人停也没停,拐进前面的弄堂。母亲低头看了看鞋,没说话。
林岑走到修锁铺门口,隔着半开的卷帘门往里面看。一个戴棉线帽的男人蹲在工作台旁,脚边放着几只拆开的门锁。
“老板,”她敲了敲门框,“前几天这里是不是来过一个男的?”
男人关掉电钻,耳朵里还嗡嗡响。他抬脸看她们。
“什么男的?”
“个子一米七五左右,黑夹克,姓林。”
“每天来的人多了,我哪记得。”
“他可能在你这里修过锁。”
“修锁要单子的,没单子我不记。”
母亲往前挪了一步:“他是不是受伤了?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,又看林岑:“你们找谁?”
“我哥。”
“你哥叫什么?”
“林骁。”
男人没马上回答。他伸手把台面上的小螺丝扫进塑料盒里,盖上盖子,才说:“没印象。”
林岑看着他的手:“那卷帘门上的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拖东西刮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有几天了。”
“谁拖的?”
男人把电钻插头拔下来,绕在掌心:“姑娘,你们到底要配钥匙还是找人?”
“配钥匙。”林岑说,“顺便问几句。”
男人看着她,没接话。购物中心外面一辆送货车倒车,提示音隔着街面一声一声传进来。母亲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,递到工作台上。
“这个是不是你写的?”
男人的目光落在纸上,脸色变了很短的一下。
林岑把纸摊开。上面是林骁的名字,下面写着借款金额和日期,落款处按了一个模糊的红指印。
“他欠你钱?”她问。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字是你的。”
“我说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男人伸手要拿,林岑先把纸收了回来。
母亲的声音发颤:“他人呢?你们到底把他弄到哪儿去了?”
“阿姨,你这话讲得吓人。”男人往后退了一步,“他来过,问过锁,后来走了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林岑抬头看向门边:“你这里有监控。”
“坏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坏的?”
“早坏了。”
她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视频。画面是购物中心后门,时间显示在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七分。一个穿黑夹克的人从画面右侧经过,走路一瘸一拐,停在修锁铺门口。几秒后,卷帘门升起一条缝。
男人盯着屏幕,手指慢慢攥紧。
“谁给你的?”他问。
“你不用管。”
“这视频不能证明什么。”
“我哥进去过。”
“进去就一定是我绑的?”
母亲突然说:“他手机在你这里。”
男人没出声。
林岑转过脸:“你说什么?”
母亲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,屏幕裂成蛛网,递给她:“在他房间床底下找到的。里面最后一条短信,是这个铺子的地址。”
手机亮了一下,电量只剩百分之三。林岑点开短信,只有一句:欠条不在我手里,去后巷找老周。
她看向男人:“老周是谁?”
男人把脸别开:“不认识。”
门外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,声音从购物中心后面的窄巷里传进来。男人立刻关了灯,抓起桌上的钥匙圈往后门走。
林岑伸手拦住他:“你去哪儿?”
“上厕所。”
“厕所从前门出去。”
男人猛地推她,母亲在旁边撞上门框。林岑没站稳,手里的旧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彻底黑了。她抬头时,男人已经钻进卷帘门后那条老街后巷。
林岑扶住母亲,先看她的额角。门框上掉了一小块灰,母亲捂着左肩,嘴里吸着气。
“疼不疼?”
“没事。”母亲把她的手拨开,“快追。”
卷帘门只拉到胸口高,后面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林岑弯腰钻出去,鞋底踩到一片湿纸盒,差点滑倒。外面没有路灯,购物中心的后墙挡住了大半光,只能看见几只垃圾桶的轮廓,桶盖上压着砖头,风一吹,塑料袋贴在墙根乱动。
前面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。
“站住!”林岑喊。
男人没回头。他跑得不快,右脚像是不太利索,经过堆放旧货的木架时,肩膀撞了一下,几只空啤酒箱翻倒在地,发出一阵闷响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,男人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两次都没拧开。他回头看见林岑,伸手去摸门旁的灭火器。
林岑停在三米外:“你拿那个干什么?”
“别过来。”
“我没过来。你先把东西放下。”
“你们一家人跑到我店里来闹,还问我放不放下?”
“我哥的手机为什么在你这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刚才你还说不认识老周。”
男人握着灭火器的手慢慢松了些:“谁跟你说我认识?”
“短信。”
“短信写我名字了?”
林岑没有回答。她听见母亲从后面喘着气赶来,便侧身挡住巷口。
男人看了她们一眼,低声说:“手机给我。”
“你先说欠条是什么。”
“那是你哥自己的事。”
“他人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最后见的人是不是你?”
男人把灭火器放回墙边,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“你哥找过我,问我借钱。我没借。他后来去找谁,跟我没关系。”
母亲扶着墙说:“你们不是见过一面。”
男人的脸沉下来:“嫂子,话别乱讲。”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我叫错了,行不行?”
铁门里面忽然传出一声金属落地的响动。男人猛地转身,去拧门把。林岑趁他分神,上前抓住他的衣领,布料在手里绷紧。男人抬肘撞她,她躲开半步,母亲却伸手拦住,两个人一起撞在铁门上。
门缝里掉出一张折过的纸,落在积水旁。
林岑低头看见纸角上有个褐色指印。男人立即弯腰去捡,她先一步踩住了那张纸。
林岑的鞋底压住纸,水从鞋边漫进去,纸面很快洇出一片灰。
男人伸手来拽她:“拿开。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那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上面写什么?”
男人没答,手指扣住她的手腕。母亲在旁边喘着气,声音发虚:“小岑,别撕,先拿出来。”
林岑弯腰把纸抽出来。纸已经湿了半边,折痕里露出几行字。最上面是哥哥的名字,下面写着借款金额,日期停在三个月前。落款处没有签名,只有一个按了红印泥的指印。
“这是欠条?”她问。
男人松开手,退到铁门边:“他自己写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没借给他。”
“我没借,是他欠别人,拿这个来找我。”
铁门里面又响了一声,像有人拖着东西碰到了水泥地。母亲盯着门缝,嘴唇动了动:“里面有人?”
男人立刻说:“没人。”
林岑把纸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张购物中心的停车票,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她认出那天的日期。那晚哥哥说在逸仙路上堵车,凌晨还给她发过一条语音,里面有汽车喇叭和女人吵架的声音。
“他那天来过这里。”她说。
男人抬手抹了把脸:“来过又怎么样。”
“他后来去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母亲忽然往门上撞了一下。铁门震得锁扣发出响声,里面有人低低骂了一句。三个人都停住了。
林岑看着男人:“开门。”
“你们别闹了。”
“开门。”
男人靠着门,呼吸越来越急。他看了一眼巷口,又看了看母亲。远处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,随后有人问是不是这里。
母亲抓住林岑的胳膊:“报警吧。”
林岑没有立刻拿手机。她低头看着那张欠条,纸上的金额被水泡得模糊,最后两位数已经看不清了。哥哥欠下的,男人藏着的,母亲这些年替他补过的,混在一起,谁也说不出究竟还剩多少。
林岑把欠条折了一下,塞进外套口袋,拿出手机拨了110。男人听见提示音,立刻伸手过来拦她,手指碰到她的手腕。
“别报。”他说,“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你先把手拿开。”
“我不是要碰你。”
“那就拿开。”
男人松了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门里的脚步声又响了,这回近一些,像有人贴着门站着。母亲盯着门缝,声音发紧:“里面到底是谁?”
没人回答。
巷口停下一辆白色电瓶车,车上的人是个穿蓝色马甲的中年女人,手里拎着塑料袋。她看了三个人一眼,没下车,只问:“哪家报警了?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男人说。
林岑把手机贴在耳边:“这里有人可能被关在房间里,地址是——”
男人突然把铁门拉开一条缝,里面的灯光照到水泥地上。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墙边,穿着灰色睡衣,头发乱着,脚边放着一只翻倒的搪瓷盆。她抬头看了林岑一眼,很快又低下去。
“她自己来的。”男人说,“我没关她。”
年轻女人的嘴角有一道干掉的血痕。母亲往前走了两步:“你认识我儿子吗?”
女人没有出声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男人压低声音。
她这才看向母亲:“认识。”
林岑站在门外,没进去:“他什么时候来过?”
女人捏着睡衣下摆,指节发白:“昨天。”
“昨天几点?”
“晚上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我不知道,手机没了。”
男人说:“她喝多了,记不清。”
年轻女人抬头瞪他:“你把我手机拿走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拿了?”
“你放抽屉里了。”
男人回身骂了一句,屋里很窄,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,床垫上堆着衣服和快递纸箱。林岑看见床脚有一只黑色男鞋,鞋底沾着黄泥,鞋面裂开了一道口子。她认得那双鞋,哥哥去年冬天还穿着去参加母亲的复诊。
“鞋是谁的?”她问。
男人没有回答。地上的年轻女人把脸转开,手指在水泥地上轻轻刮着,发出细细的响声。她果然认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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