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前天 11:31

夫妻循纸条寻找失联的小叶

豫园街下着细雨,檐口的水一串串落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。书店门没关严,风把门上的铜铃吹得轻响。
周琴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指压着茶杯盖。杯里是刚冲的碧螺春,叶子在水里慢慢沉下去。她丈夫陈建民坐在对面,没喝,先看了一眼店里的人。
“你说的那个姑娘,住长治路?”周琴问。
“以前住。”陈建民说,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不是一个楼的?”
“隔两栋。她房东跟我熟。”
老板把一只白瓷壶放在桌上,没插话。周琴往窗外看,街对面的修表铺卷帘门只拉了一半,里面亮着一盏冷白灯。
陈建民把声音压低了些:“她还欠你多少?”
“我跟你说过了,三万二。”
“不是两万八吗?”
周琴抬头看他。
陈建民端起杯子,吹了两下:“我记错了。她找过你借钱,也找过我。你别以为她只跟你说一套。”
“她跟你借的,什么时候?”
“年前。”
“年前哪天?”
陈建民没立刻回答。茶水沿着杯沿流到桌面,他用拇指擦了一下。
门外有人进来,是隔壁裁缝铺的孙阿姨,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。她看见两人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也在啊。”
“孙阿姨,坐。”周琴把旁边的椅子拉开,“正好问你个事。小叶最近回来过吗?”
孙阿姨把袋子放在腿上,里面是两盒药。“没见。她那间房不是退了吗?”
“什么时候退的?”
“房东说上个月。你们找她干什么?”
陈建民看她一眼:“没什么,借了点钱。”
孙阿姨的手在袋口上收紧。“她不是说去苏州上班了吗?”
周琴没接话。柜台后的老板忽然叫了一声,说有她的东西。那是一张折过两次的收据,夹在一本旧地方志里。
周琴打开,里面掉出一张窄纸条。
字写得很潦草:账不在小叶手里,去长治路十七号,找蓝皮本。
陈建民把纸条拿过去,看了半天。
“十七号不是拆了吗?”他说。
孙阿姨低头整理药盒,声音很轻:“后门还在。”
陈建民把纸条折回去,折痕对着折痕,塞进衬衣口袋里。
“后门从哪边进?”周琴问。
孙阿姨看了眼门外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不愿意说。“你们真要去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“长治路现在不好走,前面围起来了。白天有人看,晚上也有人看。”
周琴皱眉:“拆迁还没拆完,谁看?”
“物业的人。还有几个收废铁的,住在里面。”
老板把抹布搭到肩上,插了一句:“后门在弄堂底,墙上原来有个蓝色油漆门。现在门还在不在,不好讲。”
“你见过小叶进去?”陈建民问。
老板摇头:“我没说见过。”
“那你刚才拿东西给我们看?”
“东西是她放的,人是不是进去过,我怎么知道。”
陈建民盯着他,没说话。柜台上的电热水壶跳了一下,里面的水沸过头,沿着壶嘴往下淌。老板转身拔插头,拿抹布垫着把手,把壶挪到墙边。
孙阿姨把两盒药拿出来,分别看了看日期。“这个降压的,不能放车里晒。你们去不去,跟我没关系。就是那地方晚上黑,脚下全是砖头。”
周琴拿起纸条:“蓝皮本是什么?”
“账本吧。”孙阿姨说,“小叶以前替人收货,什么都记。蓝色封皮的本子,巴掌大,边角都磨白了。”
“替谁收货?”
孙阿姨抬头,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下。“我怎么晓得。她人不在了,你们问这些做什么?”
“她还欠我钱。”陈建民说。
“欠多少?”
“这跟你有关系?”
“没关系我问问不行啊。”孙阿姨把药盒装回袋子,“她以前也问我借过,三百块。说发工资就还,后来一拖拖了半年。你们年轻人做事,嘴巴上都讲得好听。”
周琴低声说:“我们不是来讨钱的。”
“那你们来找账?”
周琴没回答。陈建民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。
老板朝门外努嘴:“现在去?”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周琴说。
“还吃?”
“空着肚子去,摔在里面没人管。”
陈建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,又坐了回去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杯底留着一圈褐色水印。周琴把菜单翻到背面,问老板:“有面吗?不要辣,两个荷包蛋。”
老板答应着进了后厨。孙阿姨站在门边,手还按着那只透明袋子。
“后门旁边有根水管。”她说,“别碰,漏电。”
孙阿姨说完,转身往门外走。她的鞋底沾着一层泥,踩过门槛,在水泥地上留下半个湿印。周琴看见那排脚印,一直延到后墙边的铁门,便放下筷子。
“等一下。”
孙阿姨没回头。“面要糊了。”
“你刚才从哪里来的?”
“买药。”
“药店在前面,不在后门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后厨传来锅盖轻轻跳动的声音,老板探出半张脸,手上还拿着漏勺。
陈建民把纸条攥在掌心。“把监控调出来。”
老板没动。“坏了。”
“坏了你门口那个红灯还亮着?”
“亮是亮,没存下来。”
陈建民走到柜台后面,旁边堆着几箱快递,纸箱上的收件人姓名被黑笔涂掉,只剩下长治路的地址。显示器里一片灰白,过了几秒,一辆灰色轿车从画面边缘倒进来,车尾贴着旧广告,停在后门外。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周琴盯着屏幕。“这辆车刚才在豫园街口。”
“你看清楚了?”陈建民问。
“我没瞎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什么?”
周琴转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不是一直在查吗?纸条是你拿的,孙阿姨也是你找来的。现在问我?”
陈建民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把显示器按黑。“你跟她见过面。”
“谁?”
“林晓梅。”
周琴没有回答。门外那排湿脚印被风吹来的灰尘盖住了一半。老板把面端出来,两个荷包蛋漂在汤上,蛋黄边缘已经散开。
孙阿姨站在铁门旁,手指搭着门锁。“她最后一次来店里,是拿一个信封。不是快递。”
老板急忙说:“你不要乱讲。”
“那灰车是谁的?”陈建民问。
孙阿姨抿了抿嘴。“车里的人没下车。下车的是另外一个,鞋上全是水。”
“鞋上全是水。”
陈建民看了一眼门外。“什么鞋?”
“黑布鞋,鞋底窄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”孙阿姨说,“我记得很清楚。他进来以后没吃东西,就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了十分钟。林晓梅拿信封给他,没坐,站着说了几句。”
老板把围裙上的水往地上一拧。“哪有十分钟,顶多三四分钟。”
“你当时在后面洗锅,知道什么?”
“我不在店里啊?我不在店里你们吃的面是谁烧的?”
锅里的汤沸了一下,白沫沿着边缘往上涌。老板转身关小火,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,勺柄碰着锅底,发出硬响。
陈建民问:“林晓梅拿的是什么信封?”
“普通信封,牛皮纸的。没有封口。”孙阿姨说。
“信封里什么?”
“我怎么知道?我又没拆。”
“你看见她递过去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谁先走?”
“林晓梅。”
“从哪边走?”
孙阿姨抬手指了指后门,又放下来。“从正门。那个人晚一点,坐在那儿抽了根烟。烟头没扔地上,夹在碗边。”
老板插了一句:“他没抽烟。”
“你又知道了?”
“店是我的。桌子我擦的。烟头都没有。”
孙阿姨盯着他,没再说。外面有辆电瓶车贴着门口过去,轮胎压过积水,水花溅到铁门下沿。周琴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上是那辆灰车的截图,车尾的广告只剩半截,像被人用刀刮过。
“鞋印呢?”她问。
“什么鞋印?”
“刚才门外那排。”
老板马上说:“客人进出留下的,能有什么?”
陈建民蹲下去,用手背碰了一下地面。水已经干了,灰尘粘在砖缝里,留下几块深色的印子。他没有拍照,只问孙阿姨:“你说的一瘸一拐,是左脚还是右脚?”
孙阿姨想了一阵。“右脚吧。”
“你刚才说鞋底窄。”
“窄就是窄,哪只脚我能记那么牢?”
周琴把截图递到陈建民面前。“车牌后两位看不清。”
陈建民接过手机,往后门走。门锁旁边挂着一串塑料钥匙牌,随着风轻轻撞墙。周琴跟过去,低声说:“那个人会不会还在附近?”
“附近有多少地方?”
“你问我?”
陈建民没有答。他把后门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雨水顺着门槛流进来,贴着墙根拐了个弯。墙角放着一只黑色塑料袋,袋口露出半截湿纸箱。里面传来手机震动声,短促地响了两下,停了。
周琴站在门槛里,没有伸手。
陈建民回头看她一眼,问:“你带手套了吗?”
“我哪来的手套?”
“老板,拿两个塑料袋。”
老板在里面喊:“塑料袋用完了。”
“垃圾袋呢?”
“垃圾袋也就一个,装厨余的。”
“拿来。”
老板嘴里嘟囔着,还是从水池下面摸出一只薄的黑袋子,拎到门口。陈建民把袋子接过去,套在右手上,袋口在手腕处绕了两圈。他蹲下来,用左手把墙角的袋子往外拖。袋底沾着水泥灰,拖过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周琴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碰到门槛,发出轻响。
“先别动。”陈建民说。
“我没动。”
“你站着就行。”
黑袋子里没有人。上面是压扁的纸箱、几只没用完的透明餐盒,还有一条湿毛巾。陈建民把纸箱一层层翻开,手机卡在最下面,屏幕朝里,震动时带着袋子一起动。机身是旧的黑色,边角磕掉了一块漆,屏幕上贴着一张已经发白的钢化膜。
老板凑过来: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你先别认。”陈建民说。
“我说真的,店里的手机都在柜台上。”
周琴看了一眼屏幕。“有来电。”
来电号码没有备注,连续响了十几秒,断掉。紧接着又打进来,屏幕亮起来,照出陈建民塑料手套上沾着的泥点。
“接吗?”周琴问。
陈建民把手机翻过来,看后盖。后盖没有卡槽盖,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,胶带下面压着一张纸,纸上写了三个数字,最后一位被水泡开。
“为什么不接?”老板说,“万一找人的呢?”
陈建民抬头:“你接?”
老板立刻往后让了一步。“我不认识。”
电话停了。
后门外的雨又密起来,墙根那道水流冲开一小片黑灰,露出下面浅黄色的砖面。陈建民把手机装进证物袋,捏住袋口,问周琴:“刚才谁碰过这边?”
“我没碰。”
“我问你看见谁碰过。”
周琴朝店里看。“孙阿姨拎过拖把。老板开过门。还有那个送菜的。”
老板说:“送菜的只把箱子放门口,没进后面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你们刚才不是问过了吗?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老板皱着眉,抬手看了看墙上的钟。“八点四十左右。也可能八点五十。下雨以后人都急,谁记得。”
陈建民把证物袋递给周琴。“拿稳,别贴身。”
周琴接过去,手指捏着袋口,问:“那现在呢?”
“回去查号码。”
“车呢?”
陈建民看向巷子深处。路边停着几辆电瓶车,车座上积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没有人从车棚里出来。隔壁楼的窗户关着,晾衣杆上挂着一件没收进去的男式衬衫,袖口被风吹得贴在墙上。
他收回视线。“先把门关上。”
老板过去把后门往里拉。门轴被雨水泡得发涩,拉到一半卡住了。陈建民伸手托了一下门底,门才慢慢合上,门缝里的雨声立刻闷了。
“锁呢?”周琴问。
“里面。”
老板摸出钥匙,插了两次才对准。陈建民站在檐下,看见墙根那片露出来的砖,颜色比旁边的新。周琴把证物袋举到灯下,袋里是一小撮湿茶叶,混着黑色粉末,贴在塑料壁上。
“茶?”老板凑过来。
“别靠。”
老板退了一步,嘴里嘟囔:“这店里天天都是茶,谁知道哪来的。”
陈建民没接话。他手机响了,是所里打来的。听了几句,他问:“号码查到了?……谁的?”
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,声音忽然大起来。
“长治路那边一个公用电话亭。登记人是空的。监控呢?……坏了多久?”
他挂掉电话,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黑掉的屏幕。
周琴说:“会不会是她自己打的?”
“谁?”
周琴没有说名字。老板把门锁好,探头往巷子里看。“要不你们先去喝口热水?店里还有刚泡的。”
陈建民回头。“什么茶?”
“碧螺春。今天新拆的。”
“我们不喝。”
周琴看了他一眼。“我有点冷。”
老板把卷帘门往下放,留出半人高的缝。“那进去坐两分钟,鞋都湿了。”
陈建民没有拦她。店里灯光偏白,柜台后的玻璃罐一排排摆着,标签被水汽熏得发卷。孙阿姨在里面收拾桌子,抬头看见他们,手上的抹布停了停。
“人找到了?”她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姑娘不是坏人。”孙阿姨说,“她就是脾气硬。”
周琴脱下湿外套,搭在椅背上。“你认识她?”
“来过几次,买茶叶。上回还问我,哪种茶放久了不会变味。”
陈建民看着她。“她买了什么?”
孙阿姨想了想。“没买。她说先问问。”
柜台上的热水壶跳了,啪的一声。老板端出三个杯子,里面浮着几片展开的茶叶。陈建民没动,周琴捧住杯口,手指慢慢暖过来。巷子外,一辆公交车经过积水,溅起一片灰白的水。
灰白的水雾贴着玻璃门散开,店门上的风铃轻轻晃了两下,很快停住。
老板拿起茶壶,往陈建民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。“喝一口吧,脚底下都凉了。”
陈建民仍没动。“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,还是大前天?”孙阿姨把抹布拧干,水落进塑料桶里,啪嗒一声。“反正不是今天。她那个人来的时间也没准,有时候早上,有时候晚上关门前。上次来的时候还问,附近有没有短租的房子。”
周琴抬起头。“她问过你?”
“问过啊。她说不要太贵的,能做饭,离地铁别太远。”孙阿姨把桶往墙边挪了挪,“我哪晓得这些。你们问我这个做什么?”
陈建民看着柜台后的玻璃罐。“她一个人?”
“多数时候一个人。”
“多数时候?”
孙阿姨瞥了他一眼。“有一回跟个男的来过。男的个子不高,戴眼镜,讲话轻轻的。两个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子,坐了有一个钟头,茶也没喝多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这要我怎么记。”她拿起一只空杯,放到水池里,“那天我女儿来找我拿钥匙,外头下雨,雨比今天大。”
周琴把杯子放回桌面,杯底碰到木板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“男的长什么样?”
“就戴眼镜,脸瘦。穿件灰夹克。”
“年纪呢?”
“跟她差不多吧。你们到底是她什么人?”
陈建民没有马上回答。门外有人在喊老板,声音隔着卷帘门传进来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老板弯腰把门往上抬了一截,一个穿雨衣的男人探进半边身子。
“有烟吗?”
“没有,旁边小卖部买去。”
男人看了看里面几个人,转身走了。老板重新把门放低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陈建民问:“她有没有把东西寄放在这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孙阿姨皱起眉,“就是问茶,问房子,没买东西。她走的时候还把椅子往里推了,挺有礼貌的。”
周琴望着窗外。雨水沿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滑,街对面修车铺的灯亮了,老板正蹲在门口拆一只湿掉的纸箱。她忽然说:“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地方?比如码头、车站,或者哪条路?”
孙阿姨擦着手,停了一会儿。“她说过一句。”
陈建民抬眼。“什么?”
“她说,上海这么大,找个人怎么这么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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