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前天 11:31

他发来别找梁启明

老街下午四点多,太阳被骑楼的檐口切成一块一块,落在青石板上。茶铺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,桌面有水渍,几只玻璃杯里泡着冷掉的白茶。隔壁修鞋摊的电风扇转得慢,吹出来的风带着胶水味。
周宁把手机扣在桌上,问:“昨天那条视频,投流花了多少?”
陈放正在拆一包茶叶,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不是你在后台看过了吗?”
“看过。后台显示三千六,账上是五千。”
“还有素材费。”
“素材费不在投流里。”
陈放抬头看她,笑得有点短。“你现在查得挺细。”
周宁没接这句话。她拿起玻璃杯,里面的茶梗贴在杯底,晃了两下才浮起来。“我们这个月进账四万八,平台扣完,剩三万一。房租、水电、快递,还有那两笔采购,账上就没了。可你昨天说,手里还有一万七。”
“我说的是预计。”
“你说的是还有。”
街口一辆送菜三轮车倒车,喇叭响了两声。陈放把茶叶倒进盖碗,没洗,直接冲水。热气顶起一层白雾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拿钱了?”他说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都问到这份上了,还没这么说。”
周宁看着他把第一道茶水倒进废水桶。桶里漂着几片烟灰,是早上保洁留下的。两个人从大学毕业后就住在静安那间老弄堂里,卧室和客厅之间只隔一道推拉门。创业第二年,连吵架都得压低声音,怕邻居听见。
“账号也有问题。”周宁说,“昨晚后台登录地点是老码头,不是你手机常用的地方。”
陈放的手放在盖碗边上,没动。
“我去见人。”他说。
“见谁?”
“客户。”
“哪个客户?”
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,茶色很淡。“先喝口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周宁没有伸手。门外有人问老板有没有陈年普洱,老板在里头应了一声。陈放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亮了,又很快按灭。上面跳出来的那条消息,她只看见了半截:老地方,今晚六点。
“老地方”是哪里?”周宁问。
陈放把手机扣在桌上,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。“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半句。”
“那就当没看见。”
“我现在连问都不能问了?”
“能问。”他抬起眼,“但你问了我也不一定说。”
门帘被掀开,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只纸袋,裤脚沾着泥。他站在柜台前问有没有能送人的茶,老板从后面搬出几只铁罐,挨个拍掉灰。纸袋里的葱味散出来,混着潮木头和茶叶的苦味。
周宁把那杯茶往旁边挪了挪,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圈水印。
“你昨晚几点回来的?”她问。
“十二点多。”
“我两点醒过一次,床是凉的。”
“我在书房。”
“书房的椅子上没有人睡过的样子。”
陈放低头捏了捏鼻梁,像是被店里的烟熏到了。“我在车里。”
“车停哪儿?”
“公司楼下。”
“你开车去公司干什么?”
“拿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电脑。”
“电脑不是在家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桌上的盖碗盖子歪了一点,水汽顺着边缘流下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像没感觉,过了几秒才把手缩回去,用纸巾擦了擦。
“周宁,你查我查得挺细。”
“不是我查的,是后台自动记录。”
“自动记录也不是谁都能看。”
“我是财务负责人。”
“你是合伙人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看?”
旁边那桌有人拉开椅子,椅脚碰到地砖,发出短促的一声。老板把一只铁罐递给工装男人,男人拧开闻了闻,皱着眉问能不能便宜点。老板说这个价已经很低了,男人又把盖子盖上,两个人隔着柜台慢慢讲起价来。
陈放拿起手机,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。他没有点开,只看着通知栏。
周宁伸手:“给我看。”
“你别碰。”
“那你解释。”
“今晚我自己去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让你自己去?”
陈放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,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沿,盖碗里的茶水晃出来,沿着木桌往下淌。他按住杯子,周宁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。
“擦干净。”她说。
他接过纸巾,蹲下去擦桌腿。门外的雨忽然密了一阵,檐口往下落水,街上的电瓶车都贴着墙根慢慢挪。六码头方向传来轮船的低鸣,隔着几排房子,声音闷在雾里。
陈放擦完桌腿,把湿纸巾攥在手里,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周宁看着他:“消息是谁发的?”
“一个号码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没存。”
“你连号码都没存,就要去六码头?”
陈放把纸巾扔进桌边的小垃圾桶,水声很轻。他抬头看她,脸上没有表情: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等你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回来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宁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她把桌上的盖碗合上,茶叶在碗底沉着,几片叶子贴在白瓷边上。
门帘被风吹起来,雨气从缝里灌进来。老板朝外面看了一眼,把柜台上的铁罐往里收。陈放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别跟过来。”
周宁没有答应。
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打得发亮。陈放沿着墙根往六码头走,鞋底踩过积水,裤脚很快湿了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他拿出来看,还是刚才那个号码。
只有一句话:蓝色箱子已经到了,别带她。
他站在一家修锁铺的雨棚下,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关掉。再抬头时,周宁已经从茶馆里出来,隔着十来米跟着他。她没撑伞,头发贴在额头上,外套肩膀很快洇出深色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陈放没停:“回去。”
“短信给我看。”
“你回去。”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箱子在哪儿?”
六码头的铁门半掩着,里面亮着一盏白灯。门边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,后门开着。一个穿黑雨衣的人站在车旁,往这边看了一眼,转身进了门。
陈放加快脚步。
周宁伸手抓住他:“你要是现在进去,明天我就把账和后台记录一起发给所有人。”
他甩开她的手:“你爱发不发。”
“陈放。”
“别叫我。”
他推开铁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。周宁站在雨里,没有再追。几分钟后,面包车从里面倒出来,车轮碾过门口的水沟,溅了她一身泥水。
她拨陈放的电话,第一次无人接听,第二次直接关机。六码头的雾贴着江面压过来,白灯照不到更里面。半小时后,周宁一个人回到老街,茶馆的门已经锁了。
周宁站在门檐下,把手机重新开机。屏幕亮了几秒,跳出七个未接来电,都是茶馆老板娘打来的。她拨回去,响到第四声才接通。
“喂?”
“阿姨,门怎么锁了?”
“你还在外面啊?”老板娘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以为你们都走了。”
“陈放回来过吗?”
“没有。他不是跟你一起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,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。
“你别站门口,雨这么大,去对面便利店躲一下。我把后门给你开开。”
“后门有人吗?”
“什么有人?”
“刚才有没有人来过?”
老板娘没立即回答。过了几秒,她说:“我这边听不清,风大。”
“阿姨。”
“你先过去,我马上下来。”
电话挂断。周宁没动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鞋面全是六码头溅来的黑泥,袜口湿透,脚趾冷得发麻。她把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,水沿着袖口滴到台阶上。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,玻璃门上贴着早餐套餐的广告,收银员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整理货架。
五分钟后,茶馆后巷里亮起一盏小灯。老板娘穿着拖鞋,披一件旧羽绒服,拎着钥匙站在墙根。
“你怎么弄成这样?”她说。
“后门打开。”
“先进去擦擦吧。”
“陈放今天下午来过吗?”
老板娘插钥匙的手停了一下:“他不是天天来吗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下午我在楼上睡觉,没看见。”
“那谁给他开的门?”
“他自己有钥匙。”
门锁咔哒一声弹开。里面一股潮湿的茶叶味,地砖上横着拖把,墙边堆了几箱还没拆封的矿泉水。周宁打开灯,发现柜台旁的垃圾桶被人翻过,几只揉皱的纸杯散在地上。
老板娘看着她:“你找什么?”
“没找什么。”
“那你别乱动东西。明早还要开门。”
周宁弯腰捡起纸杯,杯底粘着一小片灰白色的塑料膜。她捏在指尖看了看,老板娘已经转身往楼梯走。
“阿姨,”她叫住她,“你后门的钥匙,除了你,还有谁有?”
老板娘扶着栏杆,回头说:“陈放一把。以前那个合伙人也有一把,早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丢了呗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,别来问我。”
周宁把那片塑料膜夹进手机壳后面,直起身。
“以前那个合伙人叫什么?”
老板娘没回头: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姓梁。梁启明。人都走了好几年了,账也结清了。你们查陈放,别扯别人。”
楼梯上方传来一声水管震动,墙皮跟着掉下一小块。周宁看了一眼天花板,把纸杯扔进垃圾桶。杯口沾着深褐色的茶渍,闻起来有股闷掉的陈香,和柜子里那批老茶不一样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。台面上放着一只白瓷盖碗,碗底还压着两片摊开的茶叶。她没碰,只拿手机拍了张照片。
老板娘在楼梯口说:“拍什么呀?这里没监控,拍了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陈放欠你们钱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们找他干吗?”
周宁把手机揣回口袋:“他答应过一件事,没做到。”
老板娘皱了皱眉,像是听见了一个很麻烦的答案。她站在那里,脚上穿着一双软底拖鞋,鞋面沾了点楼下的泥。
“年轻人做事,答应归答应,做不到也正常。”她说,“茶馆里来来去去的人多,谁还记得谁答应过什么。”
周宁没有接话。
外面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卷帘门缝里漏进湿冷的风。有人在隔壁店铺搬桌子,金属脚拖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她把后门重新关上,确认锁舌落到底,才把钥匙递给老板娘。
“明早几点开门?”
“六点半。卖早茶。”
“我明早过来。”
老板娘接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还来?”
“来喝茶。”
“喝什么茶?”
“你们店里最便宜的。”
老板娘看了她一眼,没笑,转身上楼。周宁站在门口,等里面的脚步声消失,才沿着老街往码头方向走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陈放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一句:别去找梁启明。
周宁停在一间关了门的杂货铺前,低头看那条消息。屏幕上的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发白。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重新输入。
你在哪儿?
发送出去以后,陈放没有回。
码头那边传来船笛,声音闷在江面上,过了几秒才散开。周宁把手机握在手里,走到路口的便利店。店门开着,门口的塑料帘被风吹得一张一合。里面只有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关东煮的汤锅旁边吃鱼丸,吸管碰着纸杯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热豆浆还有吗?”周宁问。
收银台后的女人抬头看了看:“机器里的,你要几杯?”
“一杯。”
女人拿了纸杯,按了一下出浆键。豆浆流出来,颜色很淡,杯底先积了一层白沫。
“六块。”女人说。
周宁扫码,低头时看见柜台边贴着一张招聘启事,白纸被胶带压了四个角。夜班,十点到早上六点,月薪四千二,包一顿饭。联系电话的最后两位被人用黑笔涂掉了。
“老板娘,”她问,“你们这儿晚上人多吗?”
“什么人多?”
“码头这边。”
女人把杯盖扣上:“现在没什么人。以前有船的时候,晚上才热闹。现在船少,装卸也都改到外面去了。”
“梁启明来过这边吗?”
女人的手停在半空,纸巾盒被她碰得往后滑了半寸。
“谁?”
“梁启明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
“他以前住附近。”
“住附近的人多了。”女人把豆浆推过来,“你到底买不买东西?后面还有人。”
后面的男孩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鱼丸。他看了周宁一眼,又把脸转回去。周宁端起豆浆,没有喝,站在门边给陈放打了第二个电话。
铃声响到自动挂断。
她正要再拨,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慢倒进巷口,车尾灯亮了一下。驾驶座的人没有下车,只把车窗降了三分之一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里面露出一截男人的下巴。
“周宁。”
她握着纸杯,没动。
那人说:“上车,先离开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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