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前天 11:31

便利店外她替他按住烫红的手

晚上十点多,金科路上的便利店还亮着白灯。玻璃门开了又关,冷气贴着地面往外冒。
陈放站在热饮柜前,拿起一罐乌龙茶,又放回去。他刚下班,衬衫袖口沾着一点灰,手机在手里亮了几次,没人回。
“你也喝这个?”
身后有人说话。
他转过身,看见许岚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手里拿着两盒无糖茶包。头发有些湿,像刚从雨里过来。
“碰巧。”陈放说。
“金科路离你公司不近吧。”
“公司搬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阵子。”
许岚看着他,没接话,把茶包放到收银台上。店员扫完码,说:“一共二十六。”
她低头付钱。陈放拿了两瓶矿泉水,站到旁边。门外一辆公交车停下,下来几个人,穿着附近写字楼常见的深色外套。
“去我那儿坐会儿?”许岚问,“泡点茶。”
“你住这边?”
“豫园街,打车十分钟。”
陈放把水塞进塑料袋里,“你不是说搬到浦东了吗?”
“房子是浦东的,最近住老城厢。”
“一个人?”
许岚抬眼看他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,“你这人现在问问题,跟以前一样。”
出了便利店,路面被雨水擦得发亮。金科路两边的树叶落了一层,汽车经过时,轮胎把积水压向路沿。许岚撑开伞,伞面不大,陈放没往里挤,只跟她并排走。
走到路口,她说:“你最近联系过老周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找过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。”
陈放停了一下。许岚也停着,手指捏着伞柄,指节发白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没说清楚。就问你是不是还在替那家公司跑手续。”
“我早不管了。”
“你跟他说的也是这句?”
“我没见他。”
许岚看了他两秒,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。“那你今晚来金科路做什么?”
陈放没回答。
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街,路牌上写着豫园街。楼下堆着快递箱,铁门上贴着房屋出租的小广告。许岚掏钥匙开门,里面传出烧水壶断电后的咔哒声。
她把茶包拆开,倒进两个玻璃杯里。水冲下去,颜色很淡。
“你喝得惯这个?”陈放问。
“假的,真正的茶在柜子里。”
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锡罐,没有打开,先看了看他。
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锡罐,没有打开,先看了看他。
“你现在喝什么?”她问。
“白水。”
“胃不好还喝白水?”
“白水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许岚把锡罐放在桌上,拿钥匙慢慢挑开搭扣,“就是没味道。”
锡罐里面是散茶,叶子碎,颜色发暗。她捏了一小撮放进杯子,又拎起热水壶。壶底有一圈水垢,倒水的时候,几片茶叶浮在杯口,贴着玻璃转。
陈放站在玄关,没有脱鞋。门边摆着两双拖鞋,一双蓝色,一双灰色,灰色鞋面上有干掉的泥点。
“换鞋。”许岚说。
“我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“谁让你坐了?”
她说完,把蓝色拖鞋踢到他脚边。拖鞋碰到他的鞋尖,往旁边歪了一下。陈放低头看着,还是没动。
许岚端起自己的杯子,吹了两下,坐到靠窗的小桌边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薄荷,茎秆歪向玻璃,盆土干得发白。楼下有人拖着卷帘门,铁片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。
“你跟老周还有联系?”陈放问。
“我跟他有什么联系。”
“他去找你?”
“他不找我,找谁?这套房子当初还是他帮我看的。”
“这里不是你租的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许岚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“租的。押一付三,房东住浦东大道那边,五十多岁,收钱很准时。满意了?”
陈放脱了鞋,把脚伸进灰色拖鞋里。鞋底有点潮,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吱声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走到桌边。
“老周找你说了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说没见过他吗?”
“所以才问你。”
“他问我,你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“我能出什么事。”
“我也这么问他。他说你电话一直关机。”
“手机坏了。”
“坏多久?”
“几天。”
“换了没有?”
陈放没说话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茶水烫,便又放回去。桌面有一道白色的水印,边缘起了毛,旁边压着一张物业缴费单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許岚伸手把缴费单抽出来,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。
“他还问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陈放看向她。
水壶里的余温散尽,金属外壳慢慢冷下来。許岚低头捏着茶杯耳朵,指甲边缘缺了一小块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他问。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拿了什么?”
陈放没有回答。他把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,舌根有点涩。
许岚看着他:“说话。”
“借了点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是多少?”
陈放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“三十万。”
许岚的手松开,茶杯耳朵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楼上有人拖椅子,椅脚在地板上来回磨,像一件没说完的事。
“谁的?”
“朋友的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“老周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见过他?”
“那天之后没见过。”
“哪天?”
陈放起身去拿烟,摸了半天,烟盒是空的。他把烟盒捏扁,扔进垃圾桶,没扔准,落在旁边。
许岚笑了一下,声音没什么温度:“你们俩合伙做什么?”
“不是合伙。”
“那三十万干什么了?”
陈放站着,背对着她。窗外的灯光照进来,落在他后颈上一块发白的皮肤上。
“还账。”
“还谁的账?”
“以前的。”
“以前欠的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
“至少我知道我跟什么人结婚。”
陈放转过身:“我们还没结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许岚没有马上接。桌上的茶叶泡胀了,几片贴在杯壁上。她伸手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又吐回去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婚礼往后推。”
“推多久?”
“等事情处理完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把茶杯放下。“陈放,婚礼已经推过两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一次说你妈住院,第二次说店里缺人。现在欠三十万,手机坏了几天,老周到处找你。你还让我等?”
陈放低头捡起那只空烟盒,重新捏了一遍。
许岚站起来,抓过椅背上的外套。“我去金科路。”
“去那里干什么?”
“找老周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
“那你跟我去。”
她走到门口换鞋。陈放站在桌边,没动。门关上前,许岚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茶凉了就别喝了。”
门在楼道里弹了一下,锁舌没有完全扣住。陈放走过去,把门拉紧,手还搭在门把上,听见许岚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。她鞋跟不高,落在水磨石台阶上,一声轻,一声重,中间夹着楼下谁家孩子的哭闹。
他回到桌边,拿起手机。屏幕还是黑的。按了两下,里面像有一根线短暂地亮了一下,随即又灭掉。陈放把手机塞进口袋,抓起外套,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没换鞋,直接下了楼。
小区门口的风比楼道里大,雨已经停了,地上积着一层脏水,路灯照下来,漂着几片香樟叶。门卫老头坐在玻璃房里吃泡面,见他出来,抬头问:“这么晚还出去啊?”
“嗯。”
“许小姐刚才往金科路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放走到便利店门口,摸出烟盒,里面只剩一根。他没有点,夹在手指间,站着看了几分钟。马路对面有辆网约车停着,司机把车窗降了一条缝,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。
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手机在口袋里忽然震了一下,他赶紧掏出来,屏幕亮了,只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陈哥,今晚能不能见一面,别让嫂子过来。
陈放看了两遍,把号码拨了过去。响到第四声,对方接起来,没有说话。
“你谁?”
那边沉默了一下:“陈哥,是我,小丁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我在店里。”
“老周呢?”
“刚走,说你不来就去找你家。”
“许岚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她刚才在门口问了半天,老周没让她进后面。”
陈放停下来,旁边一辆送菜的三轮车擦着他过去,车斗里的塑料筐碰得哐哐响。
“她现在呢?”
“还在楼下,跟老周打电话。”
“你看着她,别让她跟老周吵起来。”
“我怎么劝啊?她问我欠谁的钱,我总不能说不知道。”
“你就说我马上到。”
“那你到底到不到?”
陈放握紧了手机:“到了再说。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小丁没立刻挂电话,听筒里传来一阵杂音,像有人在旁边拖椅子。
“陈哥,你别从正门进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周把卷帘门放了一半,门口站着两个人,我不认识。一个穿灰夹克,一个戴鸭舌帽。刚才许岚问他们是不是店里的,他们没理。”
陈放抬头看了一眼路牌。前面是淮海西路,路边的梧桐树刚修过,粗树枝贴着黑色电线。晚高峰已经过了,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身边开过去,车厢里的人挤在玻璃后面,脸被灯照得发白。
“后门还能进吗?”
“后门锁着,钥匙在老周身上。”
“你不是有一把?”
“我的那把前几天丢了。”
“你丢钥匙跟我说过?”
“我以为不重要。”
“现在重要了?”
小丁在那边吸了口气:“我也没想到会这样。”
陈放走到路口,等红灯的时候,把烟盒在掌心里磕了两下。烟盒已经瘪了,里面只剩一根,他抽出来,含在嘴里,没有点火。
“你把许岚叫到旁边去,别让她站门口。”
“她不肯走。她说要等你。”
“那就让她等。”
“她说你要是不出来,她就报警。”
“她报什么警?”
“她说有人拿你的名字借钱。”
陈放没说话。对面商场的玻璃幕墙把街上的灯反射过来,几块广告牌不停换画面,一个女演员对着镜头笑,嘴唇张合得很快,声音被关在里面。
“陈哥,”小丁压低声音,“到底欠了多少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老周说,连本带利二十七万。”
“他说多少就是多少?”
“那我不知道。我只听见他跟那两个人这么说。”
“那两个人是谁?”
“一个好像是放贷的,另一个我没见过。老周叫他孙哥。”
绿灯亮了。陈放跟着人群过马路,鞋底踩过一小片积水,裤脚溅上灰。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先别挂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把店里的账本收起来,抽屉里的公章也拿走。”
“现在拿?”
“现在。”
“老周在外面,我怎么拿?”
“你不是在里面吗?”
“我在厕所隔间。”
陈放闭了闭眼:“你躲厕所里给我打电话?”
“要不然呢?”
电话那头有人敲了两下门。小丁立刻没声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有人进来了。”
陈放站在路边,看见一家便利店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。塑料膜被风吹得贴在箱子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听清楚是谁。”
“嗯。”
那边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厕所水管里断断续续的滴水声。陈放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折断了,烟丝散在手指上。他抬起头,远处店铺的招牌露出半截蓝光,许岚穿着那件米色短外套,正站在楼梯口,背对着街,一只手攥着手机。
许岚听见脚步,回过头,看了陈放一眼。她没有招手,只把手机贴在耳边,往楼梯里面让了让。
陈放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“谁?”
“老周。”
“看见你了?”
“还没有。他在收银台那边问小丁。”
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。小丁的呼吸停了一下,随后很轻地说:“是他,问账本。”
陈放看着便利店里亮得发白的灯。玻璃门上贴着早餐饭团的海报,边角翘着,里面一个穿蓝围裙的女孩正把热柜里的玉米往前挪。
“公章呢?”许岚问。
“在抽屉。”
“抽屉锁了吗?”
“没。”
陈放把手伸进裤袋,摸到车钥匙,又拿出来:“让他先去后面搬货。你从厕所出来,直接拿。别跟他争。”
“他要是跟着呢?”
“就说肚子还疼。”
“我肚子没疼。”
“那你就疼一下。”
许岚看了他一眼,没笑。她把手机接过来:“小丁,听见没有?”
那头传来一阵塑料拖把桶碰墙的声音,过了几秒,小丁说:“听见了。”
“账本拿出来,公章单独放。”
“放哪儿?”
“你包里。”
“我包在外面。”
许岚顿了一下:“那就塞衣服里。”
陈放转身看向金科路。车灯一辆接一辆地从路口压过去,雨后的路面反着白光。许岚站到他旁边,肩膀离得很近,米色外套上沾了一点电梯里的灰。
“你妈下午又去医院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换药,开了两盒止痛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没问。”
“你别总说没问。”
陈放低头点烟,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着。他没有抽,只让烟在嘴边烧着。
许岚说:“我爸那边也要做检查,医生让下周住院。”
“你先顾你爸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能顾。”
她看着他:“你拿什么顾?”
陈放没接话。便利店里传出水壶沸腾的声音,女孩子把两只纸杯放到台面上,冲了茶叶。许岚进去买了一瓶水,又拿了一杯,递给他。
“喝点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陈放接过纸杯,茶水烫得他指节发红。他吹了两下,没有喝。
茶水从杯沿晃出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陈放把纸杯换到另一只手,低头看了一眼,没擦。
许岚从包里抽了几张餐巾纸,递过去:“你是不是傻的?”
“没事。”
“红了。”
“过会儿就好了。”
“你什么都过会儿就好了。”
她说完,把剩下的纸巾压在他手背上。陈放没有躲,纸巾很快被水汽浸软,贴在皮肤上。便利店门口有人进来,门铃响了一声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雨棚下面抖伞,伞尖的水甩到他们脚边。
许岚往旁边挪了半步:“账本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下午他们把旧账翻出来了。”
“谁翻的?”
“财务。”
“财务听谁的?”
陈放抬起眼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不能问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烟灰掉在鞋面上。鞋是上个月买的,黑色皮面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。
“李总让她翻的。”他说,“说是审计要看。”
“审计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没来。”
“那就是李总自己要看。”
陈放沉默了一会儿,把纸巾从手背上拿下来,揉成一团,塞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。许岚跟着他往台阶下走,鞋底踩过一小片积水。
“公章你拿着,账本我带。”她说。
“账本太厚。”
“厚就拆开。”
“拆开更容易丢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明早放办公室保险柜。”
许岚停住:“你觉得保险柜现在还能信?”
陈放回头看她。雨棚上的水一股一股往下淌,正好挡住路灯,灯光断成几段,照在她脸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下午有人动过我的抽屉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不是翻东西,是把东西放回去了。位置都对,纸张方向也对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用得着看见吗?”
陈放把烟头碾在水泥地上,鞋尖转了两下。
“里面少什么?”
“暂时没少。”
“那你担心什么?”
“我担心他们想让我以为没少。”
街对面传来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,车门开了又关,没人上去。许岚拢了拢外套领口,手指冻得发白。
陈放问:“你包在哪儿?”
“车里。”
“车停哪儿?”
“后面小区。”
“现在去拿。”
“你跟我去?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你的车呢?”
“叫车。”
她看着他:“你身上还有钱吗?”
陈放摸了摸裤袋,掏出几张皱掉的钞票,摊在掌心。许岚扫了一眼,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。
“我叫。”
“我有手机。”
“你那个还剩多少电?”
陈放按亮屏幕,电量只剩百分之三。他把手机按灭,没再争,接过她的手机。曾道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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