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前天 11:31

文件袋落地后再算房租

丁香花园的茶室在二楼,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压着,偶尔掉下一片,贴在玻璃上不动。
周衡先到,点了一壶祁门红茶,两只白瓷杯。茶水已经凉了半壶,他把杯盖揭开,又扣回去。
陈霜推门进来,头发沾着水汽。她看了看桌面。
“你还是点这个?”
“你以前喝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她把包放在腿上,没脱外套,“多少钱?”
周衡抬眼:“见面先问这个?”
“那问什么?最近过得好吗?”
服务员过来添水,陈霜往旁边让了让。等人走远,她才说:“账上还差三十七万。不是三十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上个月说月底给。”
“月底不是还没到。”
“今天几号?”
周衡看了一眼手机:“二十七。”
“那你叫我来干什么?”
茶壶里的水重新沸过,味道发苦。周衡没碰杯子,只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,压在桌角。
“先签个确认。”
陈霜没有接:“确认什么?”
“当初那笔钱是借款,不是投资。你签了,我下周先给十万。”
“下周哪天?”
“周五前。”
“又是前。”
周衡笑了一下,很浅:“你要我写几点?”
陈霜看着他,手指在包带上捻了两圈。“当初你拿钱的时候,可没说是借款。”
“那时候你也没说不用还。”
“我说过,项目做成了分你。”
“项目没做成。”
“没做成是因为你中途撤了。”
茶室外有人拖椅子,地板发出一声刺响。周衡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签不签?”
“你先把流水给我。”
“都在公司。”
“公司不是你的吗?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陈霜终于拿起那张纸,扫了一眼,折起来塞进包里。
“我回去看。”
“你每次都回去看。”
“那你今天到底想听什么?”
周衡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眉头没有动。“我想知道,你手里是不是还有那份合同。”
陈霜看着窗外,雨线落在丁香花园的铁栏杆上。
“有又怎么样?”
“有的话,别给别人。”
“谁是别人?”
周衡没有回答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他按住屏幕,等它安静下来。
陈霜问:“陆家嘴那边,你去过吗?”
“去过。”
“那晚上一起走走。”
“谈合同?”
“谈你欠我的那十万。”
周衡看了她一眼,把茶杯放回杯托里。
“我晚上有事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去过吗?”
“去过不代表晚上有空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
“看情况。”
陈霜笑了一下,手指在包的金属扣上来回蹭。扣子有点松,蹭到第三下时,里面弹出一声轻响。她低头按住,重新扣好。
“你现在说话很像公司法务。”
“我本来就该找法务跟你谈。”
“找了就能把钱要回去?”
“至少不用面对面。”
“那你找啊。”
周衡拿起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。他看见来电人的名字,直接翻扣在桌上。
茶室里有人压着声音说英语,夹着几句听不清的沪语。门帘被进出的人带动,边角一下一下碰着木框。陈霜把桌上的小碟往旁边挪了挪,里面两块桂花糕被她碰得转了半圈。
“晚上几点?”她问。
周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说,陆家嘴,几点?”
“八点半。”
“哪里见?”
“国金楼下。”
“你车停哪儿?”
“我不开车。”
“那你还要走路。”
“地铁方便。”
陈霜抬眼看他。“你现在连车都没了?”
“车在公司名下。”
“公司不是你的吗?”
“我刚才说过,现在不是。”
“我忘了。”
她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蓝色字。周衡看着她往下滑,指甲边缘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指甲油,缺口在食指右侧,像是刚抠掉的。
“八点半,国金楼下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你别迟到。”
“你也别带别人。”
“我带谁?”
“那个律师。”
“他不管借款。”
“他管合同。”
“合同我会带。”
“原件?”
“你怕我拿假的?”
“我怕你不给我看。”
陈霜合上手机,拿起包站起来。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段短促的声音。
“这顿你付。”
“你不是说请我喝茶?”
“茶不是我点的。”
“你喝了。”
“你也喝了。”
周衡叫来服务员,抽出离岸账户。陈霜站在桌边等着,肩膀挨着墙上的木格,外套下摆沾了一点雨水。她没有擦,低头看周衡把银行卡递过去,又看他签字。
走到门口时,服务员把伞递给她。伞骨有一根歪了,撑开以后右边塌着。周衡看见了,伸手替她往上推了一下。
“晚上别拿这把。”
“还能用。”
“风一吹就翻。”
“翻了再说。”
她先走下台阶,鞋跟踩过积水,水花溅到袜边。周衡在门口停了几秒,才跟着下去。隔壁店铺的油烟贴着屋檐往外涌,雨里的车一辆接一辆,车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白得发晃。
雨下到十点多才停。
陈霜回到小区,伞放在门口的伞桶里,歪着的那根伞骨露在外面。她没换鞋,先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,放在餐桌上。合同的复印件有三页,边角被雨气弄得发软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甲方签名下面盖着红章,章印缺了一角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周衡:明天十点,陆家嘴天桥。
陈霜看了半分钟,回过去:律师也去?
周衡:他说有事,来不了。
她把那三页纸压进文件袋,又发了一句:那我不去。
周衡没有再回。
第二天上海阴着,地铁二号线从隧道里钻出来时,玻璃外面全是灰白的高楼。陈霜在东昌路站下车,跟着人流往出口走。她没带那把坏伞,手里只拎着文件袋。
陆家嘴天桥上风很大。栏杆外,车流挤在路口,公交车的尾气贴着桥面往上翻。周衡站在靠近扶梯的位置,穿一件深灰色夹克,手里拿着两个纸杯。
陈霜走到他面前。
“茶?”
“热的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
“你不是来喝茶的。”
“那你叫我来干什么?”
周衡把其中一杯放到栏杆上,纸杯盖被风吹得轻轻发响。
“你带合同了?”
“你先说。”
“上次那份不全。”
“我给你的就是全部。”
“不是。”
陈霜看了他一眼,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。
“你找律师问过了?”
“问过。”
“哪个律师?”
周衡没接话,目光越过她,看向天桥另一头。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从人群里走过来,手上没拿包,只把手机贴在耳边。他看见陈霜,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他不来?”
“临时来的。”
“临时?”
“陈霜,”周衡压低声音,“你把补充协议藏哪儿了?”
风从桥洞里穿过来,陈霜的头发贴到嘴角。她抬手拨开,手指停在文件袋的封口处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补充协议?”
“因为我签过。”
“你签过的东西,问我藏哪儿?”
周衡脸色变了。对面的律师已经挂掉电话,朝他们走来。
“那份协议,”陈霜说,“不是你签的。”
“那份协议,”陈霜说,“不是你签的。”
周衡盯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没听清。
律师走到近前,先看了陈霜,再看周衡,伸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“陈小姐,路上有点堵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霜说,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律师停了一下。“知道什么?”
周衡把纸杯从栏杆上拿起来,杯底在铁面上蹭出一声轻响。他没喝,手指捏着杯身,热气已经没了。
“她说协议不是我签的。”
律师看向陈霜:“你跟他说了?”
“刚说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先别在这里说。”律师压低声音,“人多。”
天桥上不断有人经过。一个小孩拎着塑料袋,袋里装着两只透明饭盒,走几步就撞在腿上。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停在桥边,煤炉盖没有盖严,灰白的烟贴着地面散开。周衡往旁边让了半步,鞋底踩到一块被风吹来的发票,纸面沾了黑灰。
“去车里。”他说。
陈霜没动。“车里谁的?”
“我的。”
“你车上有录音笔吗?”
周衡看着她,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凹痕。
律师咳了一声:“这件事最好找个安静的地方谈。”
“安静的地方也要有第三个人。”陈霜说。
“我算第三个人。”
“你们两个认识。”
律师脸上没有明显变化,只把公文包换到左手。“我认识他,不代表我替他说话。”
“合同是你拟的?”
“初稿是我做的,最后版本不是。”
周衡转过脸:“不是你做的,怎么会盖你的事务所章?”
“章是真的,文件不一定是我发出去的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有人拿了电子版,改过内容。”
陈霜把文件袋递给律师,却在他伸手时收了回来。
“先说清楚,谁改的。”
律师看着封口上的透明胶带:“要看原始文件。”
“原始文件在你那里。”
“我这里只留了委托方发来的版本。”
“委托方是谁?”
律师没有回答。桥下有公交车进站,刹车声拖得很长,站台上的人往前挪了一截。周衡的手机震了两下,他低头看屏幕,没接。
陈霜问:“是周衡委托你的吗?”
律师这次看向周衡。
周衡把手机按灭,声音发哑:“你先把袋子给他。”
“给了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谈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陈霜松开手,文件袋落在两人之间。律师弯腰去捡,封口处已经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
律师捡起文件袋,先看了看折痕,没说什么。他把袋子夹在腋下,冲周衡抬了抬下巴。
“车到了。”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双闪亮着。周衡没有动,站在栏杆边,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。陈霜看见他拇指反复擦着手机边缘,像是在等什么消息,又不愿意承认。
律师说:“你们要是继续在这里谈,等会儿交警过来。”
陈霜转身往台阶下走。周衡跟了两步,停在她后面。
“晚上有时间吗?”
“没时间。”
“那明天。”
“也没时间。”
“陈霜。”
她回头:“文件给你了,别再找我。”
“这不是我找你的事。”
“那是谁的事?”
周衡没接上话。桥上的风把她围巾边角吹起来,贴在脸侧。她伸手压住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周衡站了几秒,才上车。律师坐进副驾驶,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车门关上时,纸张在里面轻轻响了一下。
三天后,陈霜在上海老街一间茶馆里见到了周衡。店面窄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玻璃柜里放着几只紫砂壶。靠里的桌子坐着房东和物业经理,房东姓陆,六十多岁,戴一副老花眼镜,手边摆着一只白瓷盖碗。
“先喝口茶。”陆先生说。
没人动。
物业经理把两份协议摊在桌上:“丁香花园那边的租赁纠纷,还是按照之前说的,装修尾款各承担一半。至于那份补充条款,暂时不作为依据。”
陈霜看向周衡:“你同意?”
“我不同意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周衡拿起盖碗,揭开盖子,又放下。茶汤已经凉了。
陆先生给他们各倒了一杯:“年轻人做事,别把话说死。房子还在,合同也在,钱总要算清楚。”
陈霜端起茶喝了一口,苦味留在舌根。周衡看了她一眼,没有碰自己的那杯。
物业经理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陈霜面前,笔帽上沾着一点白漆。
“陈小姐,协议里写得很清楚,房屋恢复原状,装修费用双方协商。现在房东愿意承担一半,已经是让步了。”
“装修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但你接手的时候,店里就是那个样子。”
“接手不等于认可。”
“合同上有现场确认单。”
陈霜翻开面前的文件。纸张边缘已经卷了,第一页右下角盖着物业的章,红印有一处没压实。她用指甲掀了掀那一页。
“现场确认单在哪儿?”
物业经理看向周衡:“周律师应该有。”
周衡把文件袋打开,抽出几张复印件,放在桌面上。最下面一张是签字页,陈霜的名字写得很潦草,末笔拖得很长。
“这是你签的?”周衡问。
“是。但当时他说只是交接清单。”
陆先生皱了皱眉:“谁说的?”
“中介,还有物业的人。”
物业经理端起茶杯,吹了两下浮在水面的茶叶:“这个我不清楚,时间太久了。”
“你姓什么?”陈霜问。
“我姓孙。”
“孙经理,当天是不是你在场?”
孙经理放下杯子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不大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早没了。”
“物业收的装修押金还在不在?”
孙经理抬眼看她:“这个跟今天的协议没有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押金也是钱。”
“押金会按照结算单处理。”
“结算单谁做?”
“我们做。”
陈霜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茶馆门外有人经过,鞋底带进来一点湿泥,门口的伙计拿着拖把,把水痕往旁边推了推。拖把头碰到木门,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。
周衡把一张纸抽出来:“这里有一笔三万六的维修费,项目写的是墙面和线路整改。请你们说明具体内容。”
孙经理伸手去拿:“这个是前期预估。”
“为什么从押金里扣?”
“最后核算还没出来。”
“那为什么协议里已经列进去了?”
孙经理没有回答。
陆先生抿了口茶,望着桌角:“三万六也不是小数目。孙经理,你回去把明细找出来。”
“陆总,这个……”
“找出来再说。”陆先生把盖碗盖上,“没有明细,谁也不好签字。”
周衡靠回椅背:“那装修尾款一半的事情,也先放一放。”
陈霜侧过脸看他。外面的雨又下起来,玻璃上慢慢聚出水线。孱弱的霓虹灯映在上面,红一块,绿一块,跟街边积水混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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