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东南路的失联追问
浦东南路的风刮进弄堂,带着江边的湿气。周琴把电动车推进楼道,车把撞在墙上,掉下一块白漆。二楼的声控灯亮了两下,灭掉。“你今天又去过店里?”陈立坐在楼梯转角,脚边放着一只没盖严的纸箱,里面是打印纸和几包咖啡。
周琴停住,把钥匙攥在手里。
“去看了一眼。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阿峰说你拿了账本。”
“他看见了?”
“他说抽屉开着。”
楼下有人拖垃圾桶,轮子压过水泥地,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响。周琴往上走了两级,站到他旁边。陈立的外套袖口磨白了,裤脚上有干掉的泥点。
“账本在我那儿。”她说,“你要看就拿去。”
陈立没有伸手。“我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还问我?”
“有几笔对不上。”
周琴看着他,没说话。弄堂口的五金店还没关,老板把一串钥匙挂到卷帘门上,金属声很清楚。
“哪几笔?”她问。
“杨高中路仓库那边,三个月的搬运费。还有福州路那家客户,回款少了一万八。”
“搬运费是阿峰签的。客户那笔,财务说扣了破损。”
“什么破损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货是你找的人送的。”
陈立笑了一下,脸上没有笑意。“现在都推得挺干净。”
周琴把纸箱往旁边踢了踢。“房东下午来过,说下个月租金要涨。阿峰电话也不接。你坐这儿问我这些?”
“他不接,是因为你把他微信删了。”
“我删他干什么?”
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楼上忽然传来孩子哭,女人隔着门骂了句“别闹了”。陈立摸出手机,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,最上面备注着“催款”。
周琴瞥见了,问:“又是谁?”
“供应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六万。”
她的手指在钥匙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“账上不是还有三十多万吗?”
陈立抬起头。“你也知道账上有三十多万?”
灯又亮了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到墙上,中间隔着一条剥落的水泥缝。
“我不能知道吗?”周琴把钥匙放在桌上,金属碰到玻璃,响了一声,“每天进出的钱,财务都会发群里。”
“你不在群里。”
“我看过陈娟的电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礼拜。”
“上礼拜你去公司干什么?”
周琴没接话,弯腰把纸箱里的发票一张张捡出来。箱底沾了点潮气,最下面几张边角已经软了。她把发票平码在膝盖上,用手指把卷起的地方压平。
陈立看着她:“那三十多万现在还在不在?”
“你不是老板吗?”
“我问你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看过账。”
“看过不代表我拿了。”
“我没说你拿。”
“你话里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楼道里有人下来,拖鞋擦过水泥台阶,到了二楼又停住。门外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,脚步继续往下。周琴把发票塞回纸箱,盖子没有合严,露出一截蓝色的送货单。
陈立伸手去拿,周琴按住了箱盖。
“别翻了。”
“这是谁的单子?”
“客户的。”
“哪个客户?”
“你签的单,你问我?”
陈立的手机又响起来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铃声在狭窄的房间里震着,响到自动断掉。周琴拿起桌上的矿泉水,瓶盖拧开后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
“供应商催你几天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“说了有用?”
“至少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了能拿钱出来?”
她把瓶子放回去,水面晃了一下。“账上那笔钱,是准备付工人工资的。”
“工资才多少?”
“十三万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周琴抬眼看他:“你问得这么清楚,自己没算过?”
陈立没说话。他蹲下去,把地上散着的单据拢成一摞。纸边划过手背,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。窗外公交车刹车,气压声短促地响了一下,楼下有人喊着让车挪开。
周琴忽然说:“阿峰下午来过。”
陈立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他来拿什么?”
“拿他那份工资。”
“你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坐了十分钟就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问房租交没交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陈立抬头: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讲?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她起身去厨房,水龙头开得很小,锅里有隔夜的汤,表面浮着一层油。陈立站在原地,听见她把锅盖揭开,又放回去。
“阿峰拿走了公司的章。”周琴在里面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抽屉是空的。”
陈立走到厨房门口,门框上贴着一张幼儿园缴费通知,日期已经过了两天。周琴背对着他,把煤气阀门拧开,蓝色火苗贴着锅底跳了几下。
“那你还敢留在这儿?”
“我不留这儿,去哪儿?”
锅里的汤慢慢冒泡。她拿勺子搅了搅,没回头。
锅里的汤慢慢冒泡。她拿勺子搅了搅,没回头。
陈立站在厨房门口,过了一会儿说:“章拿走了,公司还算什么公司?”
“你问阿峰去。”
“他明天会不会把账也拿走?”
周琴关了煤气,锅盖扣上。她把勺子放进水池,水流冲在上面,细细的一股。
“明天杨高中路,你自己去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留的东西。”
她擦了擦手,绕过陈立,进卧室拿外套。陈立没跟过去。他看着锅盖边上渗出来的一点汤水,拿抹布擦掉,抹布上有一股洗洁精味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多,陈立赶到杨高中路。共享办公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楼,电梯门一开,过道里都是咖啡和打印机发热的味道。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阿峰没来,靠窗那排工位还空着。
陈立走到自己的位置,桌上的显示器被人拔了电,键盘底下压着一个牛皮文件袋。封口没粘,里面有三张借款承诺书,借款人一栏写着陈立的名字,金额从五万到十二万不等,日期都在去年年底。
他翻到最后,纸后面夹着一张银行卡复印件。卡号被黑笔划掉大半,只剩开户行和后四位。下面用铅笔写着:浦东南路,琴,备用。
陈立盯着那两个字,手机响了。
阿峰在电话里说:“你到了?”
“这些东西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别装。”
电话那边有键盘声,停了几秒。
“那是公司借款,签字是你签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些?”
“你没见过,不代表不是你同意的。”
陈立把文件袋攥在手里,纸张发出轻响。隔壁工位有人抬头,又低下去。
“钱去哪儿了?”
“你问周琴。”
“你把章拿走干什么?”
“章在我这里,至少账还能对上。”
“你把账户告诉她了?”
阿峰没接话。
陈立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响。前台看了过来。
“阿峰,”他说,“你今天最好到这里来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文件袋的夹层里,还有一张福州路银行的回单。收款人那一栏,写的是周琴。
周琴。
陈立把回单翻过来,背面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章,日期是三月十七日。那天他在外地,上午去嘉兴,晚上才回来。行程卡里有记录,出租车发票也还在公司抽屉里。
前台小姑娘压低声音问:“陈总,没事吧?”
“周琴今天来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平时几点到?”
小姑娘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不固定。有时候上午,有时候下午。”
“最近一次呢?”
“昨天吧。她拿了个纸箱,装了几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没看。”
陈立把回单折好,塞进文件袋。他走到周琴的工位旁边,桌面收拾得很干净,显示器下面压着一张停车缴费单,日期是前天。抽屉锁着,钥匙不在桌上。桌边那盆绿萝缺了水,叶片发黄,塑料盆底垫着一张快递面单。
收件人写着“琴”,电话只剩后两位。
阿峰的微信亮了一下。
——别在办公室闹。
陈立回:你过来。
那边很快又发来:我说了不去。账上的事,月底统一说。
陈立把手机放回口袋,拉开周琴桌下的垃圾桶。里面有揉皱的餐巾纸、两个咖啡杯,还有半截撕开的快递包装。胶带没有完全扯断,纸箱上的地址露出一行:浦东南路三百八十六号。
前台看见了,说:“那边是不是她租的房子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她以前让我帮忙叫过车。好像是个小区,门口有保安的。”
“她住那里?”
“我不清楚。陈总,你要报警吗?”
陈立没有回答。他拿出那张银行卡复印件,和快递单并排放在桌上。开户行的字被复印得发虚,后四位却清楚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玻璃门。
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走廊里,手里提着塑料袋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找谁?”前台问。
男人说:“陈立在吗?”
陈立抬起头:“我就是。”
男人把塑料袋放到门边:“周琴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袋子里是一串钥匙,金属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陈立没有马上去碰。他看着男人的手。男人的手背有几道干裂的口子,指甲缝里沾着黑色的东西,像机油,也像泥。
“她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在哪儿?”
男人往走廊两边看了看:“楼下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前台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,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。陈立弯腰,把塑料袋拎起来。袋口打了个结,结打得很松,钥匙在里面晃了一下。除了一串钥匙,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停车票,票面被水浸过,日期只剩下半个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立问。
男人没答,转身要走。
陈立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”
男人停下来,侧着脸:“还有事?”
“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跑腿的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“私人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这些话已经说过很多遍。陈立走到门口,挡住了一半通道。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刚好打开,里面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推着清洁车,车上的水桶冒出一股消毒水味。
“把身份证给我看一下。”陈立说。
男人笑了一声:“你谁啊?”
“这是公司东西,钥匙是她办公室的?”
“她让我给你的。”
“那你证明一下。”
“你不收就算了。”
男人伸手要拿回塑料袋。陈立没有松手,两个人隔着袋子的提环僵住。前台站在后面,小声说:“陈总,要不要叫保安?”
男人扭头看她:“叫吧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平。陈立松开手,男人把袋子拽过去,提环在塑料袋上勒出一道白痕。他没有立刻走,低头看了看那串钥匙,又抬眼看陈立。
“她说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她没说。”
男人提着袋子走向电梯。陈立追了两步,电梯门开始合上,他伸手挡住。清洁工往旁边让了让,车轮碰到墙角。
“你把袋子留下。”陈立说。
“刚才你不要。”
“现在要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
电梯门被他按开一条缝。男人伸手按住开门键,脸上没有表情。陈立看见他夹克袖口沾着一小块白色墙灰,像是在什么狭窄的地方蹭过。
“周琴住浦东南路?”陈立问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自己去问她。”
电梯门重新合上,数字在上方慢慢变小。前台走过来,站在陈立身边:“他认识周琴吗?”
陈立把手里的钥匙攥紧。金属边硌进掌心,留下几道浅红的印子。
“你去把监控调出来。”
“哪个时间?”
“从下午两点开始,所有楼层的。”
“物业那边可能不给。”
“你先去问。”
前台应了一声,拿起桌上的电话。陈立回到办公室,把那张停车票从袋里抽出来,慢慢摊平。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数字,最后两位被水泡开,像两个挨在一起的黑点。
前台把电话放下:“物业说,监控要经理签字。”
“经理呢?”
“在杨高中路那边,门店装修,今天不过来。”
陈立看了眼墙上的钟,四点十七分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,浦东南路的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雨丝打在玻璃上,斜着往下走。
“把他电话给我。”
前台报了一串号码。陈立拨过去,等了很久,对方才接。
“哪位?”
“我是陈立,酒店这边要查监控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拿了周琴的东西。”
那头停了几秒:“周琴是谁?”
“你们今天在楼里见过她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监控不能随便给。”
陈立把停车票翻过来,看着那行泡开的数字。前面是福州路,后面像是三二,或者八二。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你别过来,今天工地没人。”
电话断了。
前台问:“要报警吗?”
陈立把钥匙和停车票一块塞进袋子:“先不用。”
他拿上外套,下楼时雨已经下大了。门口保安把伞递给他,伞骨有一根歪着,撑开后往左边塌。陈立站在台阶上,给周琴打电话,还是关机。
出租车绕过浦东南路的拥堵,沿着杨高中路往前走。司机把空调调高,车里有一股湿衣服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福州路哪里?”司机问。
“靠近江西中路。”
“那边不好停车。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陈立低头看手机。四点五十六分,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:别找了,东西不在她手里。
他回拨过去,提示无法接通。
车到福州路时,雨幕里只剩下报刊亭的白色灯箱还亮着。陈立下车,鞋底踩进积水,冷水从鞋边渗进去。他抬头看向街对面的老楼,三楼一扇窗亮着,窗帘没有拉严,里面有人影走过。
陈立把伞收了,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门牌。老楼的外墙被雨水洗得发黑,底层原先像是开过铺子,卷帘门上贴着几层转租广告,边角都翘起来了。门洞里没有声控灯,只有楼梯拐角漏下来一小块白光。
他走进去,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湿痕。楼梯扶手上缠着晾衣绳,绳子上挂着几只空衣架。二楼门口放着一盆死掉的吊兰,盆底垫着报纸,报纸上印着半张房产广告。
三楼亮灯的那户门关着。陈立抬手敲了两下,里面没有回应。他又敲了一下,声音在楼道里来回碰。
“谁啊?”
是个男人,声音很轻,隔着门听不清年纪。
“我找周琴。”
门里安静了几秒,锁舌响了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露出半张脸,头发贴在额头上,手里还捏着一根点着的烟。
“找错了。”
“这里不是三二号?”
男人看了看他:“三楼二室。”
“周琴住这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先把门开开,我问两句话。”
男人把门缝又收窄了一点,烟头亮了一下:“你谁啊?”
陈立从口袋里摸出名片,递到门缝前。男人没接,只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她同事。”陈立说,“她手机关机,下午有人看见她进来。”
“谁看见的?”
“这个不用你管。”
“那你也不用进来。”
雨水顺着陈立的袖口往下滴。他把名片收回去,抬头看门框上的猫眼。门里面有电视声,音量开得很小,像有人一直坐在客厅里听。
“她在里面吗?”
男人笑了一下:“你这人问话挺直接。”
“我没时间绕。”
“我说了,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开门让我看一眼。”
“凭什么?”
陈立盯着他手里的烟:“你这房子租的?”
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没了: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楼下传来拖鞋声,一个老太太撑着塑料袋从门洞里进来,抬头看了两人一眼,停在二楼平台。
“阿拉讲轻一点,夜里头吵什么啦。”
陈立往旁边让了让。男人趁这个空当把门往里带,陈立伸手抵住门边。
“周琴是不是来过?”
男人低声说:“你再这样我报警了。”
“你报。”
两个人隔着门僵着。门内忽然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,像玻璃杯碰到了地板。男人回头看了一眼,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寸。
陈立推门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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