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她不肯接的来电牵出二十八万元

雨下到晚上九点多,咖啡店门口的地砖亮得发白。周岚把伞收在门边,伞骨上滴下来的水沿着黑色塑料桶往下淌。店里没什么人,靠窗的位置只坐着一个男人,面前没有咖啡,放着一只透明玻璃壶,茶叶在水里慢慢散开。
她走过去,停了一下。
“你点的?”
陈默抬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店里没有这个,我带的。”
“咖啡店可以自己带茶?”
“问过了。老板说不影响别人就行。”
周岚把包放在椅背上,没脱外套。“你倒是熟。”
“来过两次。”
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。她要了热水,声音不大。服务员走后,陈默拿起玻璃杯,给她倒了半杯。茶汤颜色很淡,有股烘焙过的苦味。
周岚没有碰。“账呢?”
陈默的手停在半空,茶水溅到桌面上,顺着木纹流到他的指节旁边。
“刚见面就谈这个?”
“不是你约我来的吗?”
“我说喝口茶。”
“那就喝。喝完我还得走。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,轮胎压过积水,水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。陈默抽了张纸巾,把桌上的茶水擦干。
“上个月的流水我发你邮箱了。”
“我看到的是汇总表。”
“明细在财务那边。”
“财务是谁?”
他看着她,没马上回答。
周岚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。“以前不是说,账都你管吗?”
“现在项目大了,总不能什么都我弄。”
“临港那套房的租金,为什么没进公账?”
陈默把玻璃杯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“那套房不是项目资产。”
“房产证上写的是公司名字。”
“公司只是代持。”
“谁让你代持的?”
他往后靠了靠,椅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响。“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问这些?”
“我来之前先去过银行。”
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周岚拿起那杯茶,抿了一口,苦味停在舌根。她把杯子放回原处,没有再看他。
“你取了二十八万。”她说,“备注写的是设备采购。”
门外雨声忽然密了起来。陈默伸手去拿茶壶,壶盖没有扣紧,晃了一下,热水洒在他手背上。他缩回手,低头看着那块迅速泛红的皮肤。
陈默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没蹭干,皮肤上留着一层水亮的痕迹。
“先别谈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设备采购是什么设备?”
“仓库要换冷柜。”
“哪家仓库?”
“北蔡。”
“北蔡没有仓库。”
陈默抬眼看她,眼神里有一点疲惫,更多的是不耐烦。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公司账户上的钱,我当然要查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纸巾,慢慢擦手。纸巾很薄,一碰就破,碎屑粘在红肿的皮肤上。他捏着那团湿纸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没扔进去,落在桶沿。
周岚伸手把它按了下去。
“二十八万,去了哪里?”
“我说了,采购。”
“合同呢?”
“还没签。”
“没签合同就付款?”
“定金。”
“定金也有收据。”
“供应商那边会补。”
“什么时候补?”
陈默靠回椅背,盯着她。“周岚,你现在问话很像审计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说公司要规范吗?”
“规范也不是今天开始。”
“那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陈默看了眼屏幕,没接,震动停了以后,屏幕上留下两条未读消息。他把手机翻过去,压在文件夹下面。
周岚注意到了那个动作。
“谁发的?”
“工作上的人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你认识。”
“我认识的人多了。”
他没有接话,转身去够墙边的药箱。药箱塞在一摞快递盒后面,陈默弯腰时,西装后背绷出一道褶。他把盒子拖出来,纸箱底在地砖上磨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手要不要先处理一下?”周岚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起泡了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,拧开药箱,里面有棉签、碘伏,还有一卷开了口的纱布。他把碘伏拿出来,瓶盖拧了两圈才拧开。液体倒到棉签上,碰到手背时,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二十八万不是我拿的。”他说。
周岚看着他。“那是谁拿的?”
陈默把棉签丢进垃圾桶,重新拿了一根。“暂时放在别人那里。”
“别人是谁?”
他擦着皮肤上的水迹,声音低了些。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难听?”周岚把碘伏瓶盖按回去,盖子没扣紧,轻轻晃了一下。“钱在别人账户里,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。那我应该怎么说?”
陈默拿纱布缠手,缠到第二圈时停住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回周岚伸手,把文件夹从手机上拿开。屏幕亮着,是一张转账截图,收款方的名字只露出一半,后面跟着一串数字。发送人没有备注,只有一个电话号码。
陈默看见以后,脸色变了。
“这谁发给你的?”
“你先告诉我,钱放谁那里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纱布松松垮垮挂在手背上。“周岚,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现在没想事情。”她点开图片,放大,“我只看数字。”
“别碰手机。”
“为什么?怕我看见什么?”
陈默扑过来抢,周岚往后一退,手机撞在桌角,发出一声脆响。药箱里的棉签滚到地上,沾了灰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窗外有车开过,楼下保安亭的喇叭响了一下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
周岚把手机攥在手里。“晚上去小吃街。”
“去那里干什么?”
“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认识的人。”
陈默盯着她,过了几秒,低头把纱布重新缠紧。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我就把截图发给财务,再抄送你们领导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跟你学的。”
他拿起外套,动作很慢。手机上的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中间,转账时间是三天前,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周岚看着那一行小字,忽然问:“她答应过你什么?”
陈默扣上袖口。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二十八万,换一个项目名额?”
他没回答。
晚上八点多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吃街。油烟贴在门头和电线杆上,烤冷面铁板滋滋响。陈默没有看周岚,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家卖砂锅的摊位旁。
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坐在塑料凳上,面前放着两杯用一次性纸杯装的茶。她看见周岚,手指缩了一下。
“你把她叫来干什么?”女人问。
陈默站着没动。“把话说清楚。”
女人看了眼他的手,又看向周岚。“钱我会还。”
周岚把截图亮给她。“先说是谁让你收的。”
女人没有马上接话。砂锅摊的老板把一碗粉端到隔壁桌,汤汁溅在塑料桌布上,拿抹布擦了两下,油印只被推开了一层。
“你先把手机收起来。”女人说。
“说名字。”
“我说了钱会还。”
“谁让你收的?”
女人看着陈默:“你自己不知道吗?”
陈默的下颌动了一下。他伸手把周岚的手机按低,女人却突然站起来,塑料凳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。
“坐下。”周岚说。
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女人提起放在脚边的手提包,包带缠在她手腕上。她解了两次没解开,陈默伸手过去,被她避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
“那你站着。”
“陈默,你把人叫来,就是为了看我笑话?”
“钱是谁的?”
“你的钱。”
“我没给你转。”
“钱从你那张卡出去的。”
周岚把截图往她面前递了递。“卡是陈默的,收款人是你。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事,回去慢慢讲。现在先把第三个人说出来。”
女人盯着屏幕上的账号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旁边桌有人端着餐盘经过,肩膀碰到她的包,她往边上让了一步,鞋跟踩进地上的汤水里。
“是周总。”
陈默抬头。“哪个周总?”
“你们部门那个。”
“周启明?”
女人没吭声。
周岚问:“他让你收钱,再转给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二十八万就敢收?”
“我当时以为是借款。”
“借款要用公司账户转?”
女人抿了抿嘴,拿起纸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她皱着眉放回去,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褐色圆印。
陈默的手机响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屏幕亮着,来电显示是周启明。
女人也看见了,伸手抓住他的胳膊。“别接。”
陈默把她的手拨开。“为什么?”
“他知道我在这里。”
周岚转过脸,看向小吃街入口。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卖生煎的摊子前,手里拿着手机,正朝这边看。陈默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男人很快低下头,买了一袋生煎,转身往出口走。
陈默拿起外套。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周岚问。
他没有回答,只把桌上的两杯茶推到一旁,纸杯碰倒,茶水顺着塑料桌布流到地面。女人抓起包跟上去,鞋底在油腻的地砖上打了个滑。
陈默出了小吃街,沿着路边快走。周岚跟在后面,女人落了几步,低头看鞋,鞋面上沾着一层油。
“你认识他?”周岚问。
“认识。”陈默说,“周启明的司机。”
“他跟过来干什么?”
“看你们有没有报警。”
女人停下来喘气。“我没报警。”
陈默回头看她。“你现在可以报。”
她握着包带,没说话。街口的黑色夹克男人已经不见了,只有一辆装菜的小货车停在消防通道边,车厢里传出塑料筐碰撞的声音。
他们没有再回咖啡店。陈默开车,周岚坐副驾驶,女人坐后排。车里有一股茶叶和潮湿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女人把手机调成静音,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,都是周启明的来电。
开到临港小区时,天已经黑透。小区门口的道闸坏了一半,保安拿着手电出来,认出陈默,只抬了抬手。三个人进了楼,电梯里贴着一张搬家广告,联系电话被人用黑笔涂掉了。
女人住在十七楼。门打开,里面很小,客厅堆着没拆的纸箱,阳台上晾着两条校服裤子。她把包放在鞋柜上,先去厨房烧水。陈默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周岚问:“钱还在吗?”
“还剩十七万。”女人说,“有一部分还给供应商了。”
“转账记录呢?”
“手机里有。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“明天把记录和合同都发给我。之后周启明再找你,你别接,直接转给警察。”
女人把茶叶倒进玻璃杯,冲了半杯热水。茶梗在水里慢慢浮起来,她端着杯子,手指贴在杯壁上。
“那二十八万,我会还。”她说。
“你拿什么还?”
“卖房子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,声音在楼体之间来回撞。
陈默从门口退出来。“房子别急着卖。先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,没有送他们。周岚走到电梯前,回头看了一眼,那扇门已经关上了。
电梯门合上以后,周岚按了一楼。陈默站在她旁边,手里还夹着那只没点着的烟,电梯下行时,烟盒在指缝里被捏得有些变形。
“你认识她多久了?”周岚问。
“第一次见。”
“第一次见就替她说话?”
“我没替她说话。”
“你让她别卖房子。”
“现在卖房子,钱也不一定够。房子卖了,她拿什么住,孩子怎么办?”
周岚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。“那二十八万呢?”
“先查清楚是不是她欠的。”
“合同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合同上还写了供货验收。东西有没有验收,你看了吗?”
周岚没接话。电梯在十三楼停了一下,外面没人,门开了两秒又关上。一个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角落,里面装着半颗卷心菜,叶子边缘已经发黄。
到一楼,门厅的感应灯亮得发白。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,问陈默:“车是不是挡到门口了?”
“没有,停外面。”
“那就好,刚才有人找,说是送货的,车不能停太久。”
周岚推门出去,夜里的风从小区中间穿过来,带着雨后水泥地的腥味。陈默点上烟,火苗被风压低,连续两次才着。
“她丈夫呢?”周岚问。
“没问。”
“你不是来查她家的情况吗?”
“今天先看账。”
“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”
“我没信。”
周岚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。“陈默,你现在到底站哪边?”
陈默抽了一口烟,没马上说话。门口一辆电动车从两人中间擦过去,后座的小孩戴着黄色头盔,脚上的运动鞋沾满泥。骑车的人回头骂了一句,车尾灯很快消失在绿化带后面。
“我站事实这边。”他说。
“这话听着挺方便。”
“方便什么?”
“谁都能拿来挡一下。”
陈默把烟灰弹到路边的缝里。“明早九点,把供应商叫到公司。你别先通知周启明。”
“他是负责人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先通知。”
周岚看着他手里的烟。“你抽烟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少来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里。他把烟掐灭,走向停在树下的车。周岚没有跟过去,站在原地翻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:周经理,明天能不能见一面?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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