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工资再次拖欠以后他仍答应晚一点回家

雨落在杨高中路上,车灯被水面拖成一条条白线。周岚把车停在路边,没熄火,雨刷刮过挡风玻璃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
“你带茶了吗?”她问。
陈默从副驾驶脚边拎出一个纸袋,袋口已经被潮气洇软了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九点四十七分。
“岩茶。店里剩的。”
“不是说今天不带店里的东西?”
“这算东西?”
周岚没接话。她把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打开,拿出两个薄玻璃杯。杯底都沾着一点灰,像是很久没用。陈默拆开茶袋,茶叶落进杯里,水壶是车上常备的,插在点烟器上烧,过了半天才冒出细小的水泡。
他们最近总在车里品茶。店面还没定下来,办公室租在花木路一栋旧楼里,楼道里有卖保险的,也有做短视频直播的。茶桌是从二手市场买的,账上记着“办公家具”,发票却一直没拿到。
“财务说,四月份的流水对不上。”周岚看着杯里慢慢舒展开的叶片,“少了十二万。”
“哪一笔?”
“你问我?”
陈默把水壶提起来,往杯里添水。杯子太薄,茶汤很快凉下去。
“我这边的订单都进系统了。”
“静安寺那个客户呢?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还没回款。”
“合同上的金额不是这个。”
雨刷又刮了一遍。后面有辆出租车按了两声喇叭,司机探出头骂了句什么,很快被雨声压住。
陈默说:“你查我?”
“公司账,不叫查你。”
“那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周岚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,茶汤有点涩。她把杯子放回中控台,没看他。
“419号那笔,谁签的字?”
“我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公司账户?”
“客户要求。”
“客户要求把钱打到你个人卡上?”
陈默笑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: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?”
周岚伸手关了烧水壶。车里安静下来,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。她拿出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又按灭。
“明天把流水给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合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推门下车,雨立刻打湿了肩膀。陈默坐在车里,看着她走向花木路的地铁口,手里的茶杯一直没有放下。
陈默看了一会儿,才把杯子放进驾驶座旁边的凹槽里。杯底没擦干,车一开,水沿着塑料边缘慢慢流下来。他抽了张纸巾,垫在下面,纸很快透了。
手机在座位上震了一下。是物业的缴费提醒,红色的字占满屏幕。他划掉,又看见助理小唐发来的消息。
“陈总,周总刚才是不是来找你?”
他没有回。
车窗外,地铁口的人一批一批往里走。有人把伞收在台阶上,伞尖碰到地面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入口旁边,低头拧鞋里的水,母亲在旁边催她快点。
陈默把车往前挪了两米,避开一辆停在路边卸货的面包车。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,前面的红灯映成一片模糊的暗色。他拿起手机,给小唐回了一句:“什么事?”
那边很快回过来:“她问419号,我没说细。”
“合同放哪儿了?”
“办公室柜子里吧,最下面一层。你要现在看?”
“明天。”
“那流水呢?”
陈默盯着这两个字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先别动。”
小唐隔了十几秒,又发来:“客户那边催尾款,说明天不付就要扣服务费。”
“扣多少?”
“合同写的百分之三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客户财务。”
陈默把手机扣在腿上。红灯跳成绿灯,后面的车又按了喇叭。他启动车子,绕过路口,往共和新路方向开。车里有股泡面的味道,应该是中午留下的,混着湿雨衣和茶叶的气息。
开到桥下,他把车停在临时车位里,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格。里面塞着发票、两支旧笔,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。文件袋边角已经卷了,里面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少了一页。
陈默用手指按住纸张,翻到最后。
签名栏下面,盖章的位置有一小块墨迹晕开。那不是公司的章。
那不是公司的章。
陈默把复印件举到车窗边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路灯被拉成一条条黄色的线。那块墨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,边缘不齐,印泥颜色也比旁边深。
他拿手机拍了两张,发给小唐。
“这章你见过吗?”
小唐没回。
陈默又拨过去,响到自动挂断。车外有人敲了敲车窗,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指着地面,示意他不能停太久。
他降下车窗。
“马上走。”
“这里不是停车位,后面要进车。”
陈默收起文件,重新发动车子。到杨高中路时,雨已经停了,路边店铺的卷帘门落了一半,卖熟食的摊子还亮着灯。他在花木路口掉头,给小唐发了一句:“明早把柜子钥匙放前台。”
小唐终于回过来:“你去哪儿?”
“花木路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房子没人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房子在一排老公房的后面,楼道里有股煤气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陈默用备用钥匙开门,客厅没开灯,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贴在玻璃上。上次来时,桌上的茶具还没收,茶壶里泡过的叶子已经干成一团黑色。
他打开手机手电,先看了卧室,又蹲到电视柜前。抽屉里只有几张水电缴费单,最下面压着一本旧账本。账本外面裹了层塑料袋,里面夹着一张收据。
抬头写着:静安寺,419号。
金额是十二万。
收款人那一栏没有签名,只有一个潦草的“陈”字。收据日期,比合同早了四天。
陈默盯着那张纸,拨通小唐的电话。
这次接得很快。
“喂。”
“房子里有张收据。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:“什么收据?”
“你说的那笔流水。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收款人写的是陈。”
“公司姓陈的又不止你一个。”
陈默把账本合上,听见门外楼梯上有人停了一下。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过,慢慢往上走。
陈默抬起头,手机的光照在门缝下面。门外的影子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找门牌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四周暗下来,只剩下他手机屏幕上那点白光。
“你还在听吗?”小唐问。
“有人上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去的?”
“我带谁去?”
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,接着是纸张被翻动的窸窣声。小唐没有马上说话,像是在捂着手机问旁边的人。陈默把账本塞回抽屉,收据没有放进去。他折了两下,夹进衬衣内袋,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。
外面的人走到了这一层。
“陈哥,”一个男的在门外说,“是我。”
陈默没出声。
那人又敲了两下门,声音不重,指节碰在木板上,发出空响。
“物业的,过来抄表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表。电表箱在楼道,不在屋里。这里的水表也早就换成远程的,物业没理由进门。
“哪家物业?”他问。
“老小区这边的物业啊。”
“名字。”
门外没了声音。
小唐在电话里压低嗓子:“你别开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你先出来,别从正门走。”
陈默轻轻转动门锁,锁舌收回去一半,又停住。他从鞋柜旁边拿起一把折叠伞,伞柄上沾着前几天没擦干净的泥。门外的人向后退了一步,鞋底擦过地面。
“陈哥,开一下吧。”那人说,“我们就看一眼。”
陈默把手机贴近耳朵:“你认识他?”
“谁?”
“外面这个。”
“不认识。你听我说,阳台那边有个小门,通到后面的晾衣架,能不能下去?”
陈默走进卧室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一片黑,下面有几户人家的厨房亮着灯,一只塑料袋挂在晾衣杆上,被风吹得啪啪响。阳台门的锁已经生锈,他拧了两下,门没有动。
“打不开。”
“你用力。”
“我怕声音太大。”
“那你就开门。”
门外的人再次敲门,这回手掌直接拍在门上。
“物业抄表,麻烦开一下。”
陈默把伞握紧,走回客厅。他看了眼门锁,又看了眼桌上的旧茶壶。
“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他问。
小唐没有回答。
门外忽然有人说:“陈默,别让我们等太久。”
门外忽然有人说:“陈默,别让我们等太久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,伞尖抵着地板。木地板有一块起翘,伞尖碰上去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电话那头传来小唐压低的声音:“他怎么知道你名字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先别开门。你把厨房的煤气关了没有?”
陈默看了一眼灶台。锅里还剩半碗昨晚的排骨汤,锅盖没有盖严,边缘结着一圈白色的油。煤气灶的旋钮停在最右边,红色的小点露在外面。
“关了。”
“电闸呢?”
“没跳。”
“你去把总闸拉掉。”
“外面有人,我现在去拉闸?”
“你不拉他们进来以后怎么办?”
“他们进来还用得着电?”
小唐在那头停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。随后,门外又响起敲门声,这次敲得不重,一下,一下,间隔很均匀。
“陈先生,开门配合一下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我们接到投诉,说你屋里有人闹事。”
陈默低声问:“谁投诉?”
门外没有回答。
他挪到餐桌旁,把桌上的玻璃杯往里推了推。杯底有一圈水印,桌布被压出一道弯曲的褶。茶壶旁边放着一串钥匙,其中一把钥匙的齿口沾着黑色的油。
“我没闹事。”陈默朝门口说。
“那你开门,我们看一眼就走。”
“你们是哪家物业的?”
“先开门。”
“工号报一下。”
门外的人笑了一声,不像是觉得好笑,更像是在拖时间。
“陈默,你别磨蹭。把门开了,大家都方便。”
小唐的呼吸贴着听筒,断断续续地进来。
“陈哥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
“我每天上班下班,得罪谁?”
“那就不是你。”
“不是我,找我干什么?”
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,接着有人远远喊了一句,听不清。小唐捂住话筒,过了几秒才回来。
“他们问我你住几楼。”
陈默的手指慢慢收紧,伞柄上的塑料边硌着掌心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说没说?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
门把手忽然向下压了一下。门锁里传出一声闷响,像有人用钥匙碰到了里面的锁芯。瞿的一声,锁舌往回缩了半格。
陈默抬起伞,走到门边,背贴住墙。
“别动。”小唐说。
门外的人也不动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,门缝下面只剩一条灰白的光。有人轻轻咳嗽,随后把声音压得很低,说了句:“他在里面。”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
陈默把伞尖抵在门缝旁边,低声说:“谁?”
没人回答。
小唐在电话里急着问:“陈哥,开免提了吗?你先别开门,物业呢,物业联系上没有?”
陈默没说话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信号,只有一格。他把电话贴回耳边,听见门外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门板。
“陈默,”那人说,“我们就是来问几句话。”
“你们是谁?”
“你出来就知道了。”
“有事找警察,找物业,别站我家门口。”
楼道里传来一声嗤笑:“你现在还装什么呢?公司都知道了。”
陈默的脸贴着冰凉的墙。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件事。静安寺那栋写字楼里,财务把他经手的报销单挑了出来,群里转了几张照片,下面有人说他拿了供应商的钱。金额不大,三千八,偏偏够让人难堪。
“公司怎么说?”陈默问。
“你自己去问。”
门把手又被压了一下,这回力道重了。陈默往后退半步,伞尖顶得更紧。隔壁有人开门,链条碰在门框上。
“谁啊?”老太太隔着门问。
门外的人没出声。
陈默说:“阿姨,麻烦你帮我叫一下物业,门口有人撬门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关门前说:“我年纪大了,不管这个。”
楼下终于传来脚步声,物业小周喘着气上来,手里的对讲机滋滋响。
“谁让你们上来的?这里不能这样。”
门外那人说:“我们找陈默了解情况。”
“了解情况去公司,不能堵居民门。”
脚步声乱了,像有人撞到了墙。陈默这才把伞放下,手掌已经麻了。小唐还在电话里喊:“陈哥,你录下来没有?”
“录了。”
“先备份,别放群里。还有,工资的事我查到了,财务那边说下个月也不一定发。”
陈默看着门缝下逐渐移开的鞋尖,过了很久才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到厨房,烧水,抓了一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。水还没开,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妻子发来的:今晚回来吗?房租要交了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拇指在屏幕上停着,没有立刻回。他把煤气灶拧开,水壶底下的火苗偏黄,锅底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垢。手机在桌角又震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吗?”
他打字:“回。”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晚一点。”
妻子没有再回。厨房里只有水壶开始发出的细响,窗外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,轮子卡过台阶,咯噔,咯噔,停在单元门口。
陈默把杯子拿到水池边冲了一遍。杯沿上有一小块干掉的茶渍,指甲抠不下来。他用百洁布擦了几下,玻璃上留下白色的水痕。水烧开以后,他没有马上倒,先把灶关了,站在原地听门外的动静。
物业小周还在走廊里说话。
“身份证给我看一下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闹事的。”
“是不是闹事不是你说了算。你们两个,先下去。”
“陈默欠我们一个说明。”
“你堵他家门,他当然不出来。有什么事走流程,别在这儿拍门。”
“公司让我们过来的。”
“公司让你们到居民楼拍门?”
没人回答。过了一阵,电梯门开了,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小周,你也别管太多,回头你们物业不好交代。”
小周说:“我不管,出了事算谁的?算我头上?”
电梯门合上,声音渐渐往下沉。陈默拿起手机,把刚才的录音复制了一份,传到一个新建的网盘文件夹里。上传条转得很慢,百分之三十七以后停住不动。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走去阳台收衣服。
妻子的内衣挂在最里面,肩带被风吹到防盗网上。他伸手扯下来,旁边那条灰色毛巾还是潮的,闻起来有一股没晒透的味道。楼下传来汽车喇叭,有人骂了一句,接着是防盗门被甩上的声音。
他把衣服抱进卧室,妻子正在视频里给孩子辅导数学,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。
“先把括号去掉,别急,六乘三是多少?”
孩子说:“十八。”
“那你写啊,盯着我干吗?”
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按了暂停。
“你还没吃?”
“没。”
“厨房还有中午的面,热一下。”
“工资可能又拖。”
妻子把平板往旁边挪了挪:“知道了。”
“房租呢?”
“房东下午问过。说明天还不交,就要换锁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,转身去厨房。水槽里还放着早上的碗,他把那只碗端起来,水龙头拧开,冷水冲在手背上。屈身时,门外忽然有人按了一下门铃。短促的一声,屋里三个人都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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