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父亲留下的铁盒和蓝色纸张在服务中心登记

雨下到晚上九点多,巨鹿路上的梧桐叶贴在路面上,汽车压过去,水从叶脉里挤出来,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
许梅把伞收在门边,进店时鞋面已经湿了。店不大,靠墙摆着几只旧柜子,玻璃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茶。老板认出她,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周师傅到了?”
“里面。”
她顺着帘子进去。周启明坐在最里面的桌边,面前一把紫砂壶,两个杯子,茶汤已经凉了半盏。他穿深灰色夹克,袖口沾着雨水,手机倒扣在手边。
“路上堵?”他问。
“地铁出来走过来的。”
“你不是开车?”
“车借人了。”
周启明看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拿起壶,重新添水。水烧得不够滚,冲下去只起了一层细白的泡沫。
许梅坐下,伸手碰了碰杯沿。“这是哪年的?”
“八五年的六堡。”
“你舍得拿出来?”
“今天想喝这个。”
“你平时不喝陈茶。”
周启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。“人会变。”
许梅没有喝。她看着他手背上那块暗红色的疤,像是烫伤,边缘已经发白。
“社区服务中心那笔钱,后来查清了?”
周启明手指停了一下。“哪笔?”
“你说呢。”
店里有人在收拾茶台,瓷器互相碰着,声音很轻。周启明靠回椅背,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。
“账在财务那里,不在我手上。”
“财务说是你拿走的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你先告诉我,是不是你。”
周启明没有回答,低头吹了吹茶面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你今天来,就为了问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许梅端起杯子闻了一下,“我来看看你还认不认识这个味道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当年你从我爸柜子里拿走的那饼茶。”她把杯子放回去,“他说是送你的,我不信。”
周启明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屏幕亮起,只有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。他按灭,没有接。
“你爸记性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他死前记性很好。”
门外一辆出租车驶过,车灯从玻璃上刮过去,照见周启明脸上的水痕。他伸手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许梅看着他的手。“我想知道,你为什么还留着那把钥匙。”
“哪把钥匙?”
“你还要装多久?”
周启明把茶壶盖掀开,拿茶夹拨了拨里面泡开的叶子。叶片贴在壶底,颜色发黑,边缘卷着,像泡久了的菜叶。他没有看她,只说:“钥匙多了。办公室的,仓库的,家里的。你说哪一把?”
“青浦那间库房。”
“那间早不用了。”
“不用了你还留着?”
“留着不代表还在用。”
“那你拿出来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拿给你看?”
许梅伸手,把他面前那只空杯推到一边。桌面上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,她用指腹蹭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点褐色的茶渍。
“因为我爸的东西在里面。”
“你爸的东西,应该问你爸。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就问他留给你的遗嘱。”
“遗嘱上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没有。”
周启明说得很平,像在谈一张过期的停车票。他拿起公道杯,把茶水分进两个小杯,动作慢,杯底碰到木桌,发出细小的响声。
许梅没接。
“库房是谁租的?”
“公司。”
“租金谁付?”
“财务。”
“钥匙谁保管?”
“行政。”
“行政说在你这里。”
周启明抬起眼,脸上没有表情。“行政还说过什么?”
“说你去年年底去过一次。”
“我去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在我爸那儿还有什么东西?”
他沉默片刻,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有股涩味。他皱了下眉,把杯子放下。
“你今天不是来喝茶的。”
“我也没说我是来喝茶的。”
后面有人拖动椅子,椅脚擦过地面,店员低声提醒了一句。靠窗的位置空了出来,桌上还放着半碟花生,盐粒撒在桌布上。许梅转头看了一眼,又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你爸最后见的人是我。”周启明说,“他让我把那把钥匙收好。”
“为什么不交给我?”
“他说你会把里面的东西全扔了。”
“他有说我是疯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替他补的?”
周启明笑了笑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“你这个脾气,跟你妈一样。”
许梅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带人去开门。”
“谁给你的门?”
“你不给,我找锁匠。”
“那是公司库房。”
“公司已经注销了。”
“注销了,东西也不是你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周启明没有回答。他把桌上的钥匙串从茶盘旁边拿起来,金属环在灯下晃了一下。许梅盯着其中那把旧铜钥匙,钥匙齿上有一道磨白的痕。
手机又震起来。
这一次他接了。
“喂。”
对面说了几句,他只嗯了一声,起身走到门口。许梅坐着没动,听见他压低声音说:“先别动,等我过去。”
周启明挂了电话,站在门边穿外套。许梅把那把旧铜钥匙从他手里抽出来,攥进掌心。
“谁让你去?”
“库房那边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我认识不认识不重要。你现在过去,东西还在不在就重要了。”
周启明看她一眼。“你明天不是要带人去吗?”
“所以你今晚要先处理掉?”
他没说话,拿起桌上的车钥匙。许梅跟着站起来,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声闷响。许梅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完,茶已经凉了,舌根有点涩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看着你。”
门外的风从楼道里灌进来,带着雨后的潮气。许梅把手机塞进包里,经过柜台时,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没问。周启明推门出去,她跟在后面。
车停在巨鹿路口,路边停满了车。周启明没开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许梅踩着湿漉漉的砖,问:“电话里是谁?”
“老唐。”
“库房的钥匙在他那儿?”
“以前在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谁都说不清。”
他们走到复兴公园北门,门卫室的灯亮着,里面有人看电视。周启明在门口停了一下,朝里看。公园里很安静,树叶被雨水压着,石板路上有一层薄薄的亮光。
老唐站在湖边,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。那人穿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。看见许梅,他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你带她来干什么?”老唐皱眉。
“她是当事人。”
“她爸死了,跟库房还有什么关系?”
许梅走到他面前。“你拿了什么?”
老唐看向周启明。“你说过今晚不让她知道。”
“我说的是先别动。”
“东西已经动了。”灰夹克插了一句,“再晚一点,谁都拿不回来了。”
许梅盯着那只塑料袋,里面露出半截茶罐,白釉上有一圈细细的裂纹。她认得,那是父亲书房里一直没让人碰的东西。
许梅伸手去拿,灰夹克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先别碰。”老唐说。
“我自己的东西,为什么不能碰?”
“这不是你家里那一只。”
“那你拿着干什么?”
灰夹克低头看了看袋子。“唐师傅让我先带走。”
“带去哪儿?”
“车上。”
“谁的车?”
“外面那辆。”
他说话时眼睛一直避着许梅。公园门口有辆白色面包车,雨刮器停在玻璃中间,车顶积着一层水。周启明看了一眼车牌,没出声。
老唐把手插进裤兜,手指在里面摸索着什么。“你爸临走前交代过,书房里那几样东西不能放库房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交代的?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
“当着谁的面?”
“当着我。”
“就你一个?”
老唐皱着眉,像是没听清。“你问这些干什么?”
“我得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。”
“那你回去问你爸。”
许梅看着他,眼睛没有动。“我问过了。他没说。”
雨水沿着她的发梢往下滴,滴到衣领里。她抬手抹了一下,手背上沾了黑色的睫毛膏。灰夹克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,袋口被他捏得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周启明说:“先把东西拿出来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看。”老唐转过身,“这里不方便。”
“公园里怎么不方便?”
“你们要是把东西摔了,算谁的?”
许梅说:“你怕摔,还是怕我认出来?”
老唐沉默了一会儿,从灰夹克手里接过袋子。他蹲下,把袋子放在湖边的石凳上,先抽出一件旧毛衣,叠得很随便。下面是茶罐,还有一个铁盒,盒角磕掉了一块漆。许梅往前走了半步。
铁盒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药房标签,地址已经看不清,只剩下“淮海中路”几个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本。”老唐说。
“谁的账本?”
“你爸的。”
“他还有账本?”
“库房的出入账,几十年前的。”
许梅伸手去掀铁盒盖,老唐按住了她的手腕。力气不大,但没有松开。
“先听我说完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今晚不能拿回去。”
许梅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“松开。”
老唐看了她两秒,把手收了回去。石凳边缘有一层潮气,铁盒底下压出一个浅浅的水印。周启明拿出纸巾,垫在盒子下面,纸巾很快软了,边角卷起来。
“不能拿回去,那放哪儿?”周启明问。
“我有地方。”
“你那个地方不就是桥洞后面那间杂物房?”
老唐抬眼看他:“你去看过?”
“别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谁?”
周启明没接。他把纸巾往里推了推,指尖碰到铁盒,盒盖轻轻响了一下。许梅站在旁边,盯着那张标签,像在辨认上面的字。
“账本里有我家的东西?”她问。
“有你爸的,也有别人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是我爸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这一本是他管的,不是里面全是他写的。”
“那你打开。”
老唐把手掌压在盒盖上: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你们到底在怕什么?”
湖对岸有人放了一串鞭炮,声音隔着水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几只鸟从栏杆下面扑出去,翅膀扇得很低。保洁车停在不远处,司机下车抽烟,车门没有关严,里面的收音机放着天气预报。
老唐把那件毛衣重新塞回袋子,袖口卡在袋沿上。他拽了两下,没拽出来,最后用牙咬住线头,慢慢扯断。
“这东西不是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许梅笑了一下:“那你叫我来干什么?”
“让你知道它在我手里。”
“知道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我通知。”
“你通知我?你凭什么?”
灰夹克在旁边清了清嗓子:“老唐,别把话说满。”
老唐回头看他:“你闭嘴。”
灰夹克没再说话,只低头看鞋。他的鞋面沾着一圈泥,鞋带松了一边。
许梅把手伸向铁盒,老唐侧身挡住。她没有硬抢,只把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爸什么时候把账本给你的?”
“不是他给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老唐捏紧袋口,塑料薄膜在掌心里折成几道白痕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妈知道。”
许梅的手慢慢放下。
周启明看了她一眼,转头问:“你跟阿姨说过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现在回去问她。”
“她不会说。”
“她说不说是她的事。”老唐提起袋子,“今晚先到这里。”
许梅跟着往前走了一步:“老唐。”
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盒子里有没有一张蓝色的纸?”
湖边的风吹过来,把灰夹克的衣角掀了一下。老唐站了几秒,才说:“你还记得这个?”
“我问你有没有。”
他转过脸,眼睛里那点躲闪很快就没了。
“有。”
老唐说完,把脸转了回去。
许梅盯着他:“拿出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你不是说今晚到这里吗?”
“到这里,不等于给你看。”
周启明从旁边接了一句:“老唐,蓝纸跟账本不是一回事。她问清楚,也不算抢。”
老唐笑了一下,没什么笑意:“你们两个现在倒站一块儿了。”
灰夹克弯腰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,系到一半,手停着:“社区服务中心还没关门。值班的老陈说,东西可以当面登记。你拿着也麻烦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就明天去。”许梅说,“但盒子今晚得留在那儿。”
老唐看她,半晌没动。湖边有人牵着狗经过,狗冲他们叫了两声,被人拽住。远处的灯亮起来,树影落在石板路上,一截一截的。
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铁盒,递给周启明:“你拿。”
周启明没接:“你自己拿着。”
“怕我跑?”
“我怕你摔了。”
老唐骂了句脏话,把盒子压在臂弯里。许梅往公园门口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等他们。灰夹克跟在最后,鞋底带着湿泥,在地上留下几个暗印。
社区服务中心离公园不远,沿巨鹿路过去,路边的店刚开始收摊。门口摆着几盆茶花,花盆边上贴着“请勿挪动”的纸条。老陈在大厅里关电脑,看见他们进来,先看盒子,又看老唐。
“这么晚还来?”
“登记东西。”周启明说。
老陈把眼镜戴上:“谁的?”
没人马上回答。
许梅说:“我爸留下的账本,还有一张蓝色的纸。”
老唐把铁盒放到窗口台面上,手却没松开:“先说明白,登记不代表谁承认什么。”
老陈点点头:“那就把话写清楚。物品先封存,来源各自说明,后面该查查,该还还。”
许梅看着那只盒子:“蓝纸也在里面。”
“你看过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唐的手指终于从盒盖上移开。盒子里传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,像茶匙碰到了杯沿。
老陈看了眼盒锁:“先别开。登记东西要有两个人在场,最好再找个见证人。”
“你不是人?”老唐说。
“我是工作人员,不是见证人。见证人得跟你们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那现在去哪儿找?”
老陈抬手看表,电子屏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。大厅外的走廊关了一半灯,只有消防门上方的绿色指示灯亮着。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旁边经过,车轮压过地砖缝,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。
许梅说:“楼上值班的保安呢?”
“老赵今天请假,换班的小何八点就走了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说两个人在场?”
“我说最好。”
老唐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拖了一寸:“不开就不开,先写个收条。”
老陈拿出一张白纸,找了支蓝色水笔,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:“物品名称。”
“铁盒。”周启明说。
“什么铁盒?”
“旧铁盒。”
“大小,颜色,外观。”
老唐低头看了看:“灰黑色,长方形,边角有磕碰,锁扣松了。”
许梅补了一句:“上面有油漆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看不全。”
老陈抬眼:“看不全也得写。”
周启明走近窗口,弯腰看盒盖:“像是一个‘兴’字,旁边还有半个‘丰’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没看过?”老唐转头问许梅。
“我是说没打开,又没说没看盒子。”
“这两个字是谁写的?”
许梅没接话。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,擦了擦指尖。纸巾上沾了点灰,揉成一团后,她没有扔,攥在手里。
老陈继续写:“内含物品,账本一本,蓝色纸张一张。还有没有?”
“有个钥匙。”周启明说。
“什么钥匙?”
“我没拿出来看。”
“你们到底有没有人看过?”
老唐皱着眉:“刚才在公园里就说了,盒子没开。”
老陈停住笔:“那你怎么知道有钥匙?”
“听见的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里面响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“钥匙”两个字写上,又在后面加了括号:“疑似。”
窗口外,门禁灯忽然闪了一下,外面有人刷卡进来。一个穿深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菜,先看他们,再看台面上的铁盒。
许梅的肩膀往后缩了半寸。老唐按住盒盖,没回头。
老陈问:“找谁?”
男人说:“我来拿快递,放错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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