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陪他追问车牌号码
龙阳路下着细雨,雨水从高架边缘一条条落下来,砸在出租车顶上。周岑把车窗关严,车里有一股潮湿的皮革味。“你账单带了吗?”林妍问。
“在手机里。”
“不是手机。寄卖那张。”
周岑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车停在茶馆门口,两个人撑一把黑伞,绕过门边堆着的湿纸箱。茶馆在商场后面,门脸不大,玻璃上贴着手写的“新到雨前龙井”。
里面坐着三桌人。空调开得低,靠墙的紫砂壶一排排摆着,壶嘴朝同一个方向。伙计递来菜单,林妍翻了几页。
“就普洱吧,便宜点的。”
“上次不是说喝白茶?”
“今天想喝普洱。”
周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伙计提着热水壶过来,先洗杯,水沿着桌面上的排水槽流下去。林妍盯着那张寄卖单的照片,纸角有一块模糊的红印。
“相机卖了多少钱?”
“两千八。”
“你跟我说的是三千六。”
周岑拿起茶杯,吹了吹,没喝。“后来折价了。”
“怎么折的?”
“成色不好。”
“你不是说九成新?”
“店里说八成。”
林妍把手机推过去,屏幕上是浦东南路那家二手店的收款记录,日期是上周三,金额四千二。她指着下面一行小字:“这是什么?”
周岑没接手机。隔壁桌有人在谈孩子转学,声音不高,偶尔被茶水沸开的响声盖住。
“服务费。”他说。
“服务费一千四?”
“还有检测。”
“什么检测要一千四?”
“我怎么知道,店里收的。”
林妍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她拆开茶点盒,里面三块绿豆糕,边上沾着白色粉末。她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“你那台相机不是在龙阳路寄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收款地址怎么写浦东南路?”
周岑抬起头,伞上的水还在门外滴。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店搬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搬的?”
“我没问。”
茶馆的门被推开,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进来,站在门口抖了抖袖子。他看见周岑,停了一下。周岑也看见了他,脸色变得很快,像茶汤里落进了一点灰。
黑衣男人把雨衣帽子摘下来,露出一张发白的脸。他没有马上走过来,先在门边看了一眼空位,又低头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几下。
周岑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手机关机。”男人说。
“我没关。”
“打不通。”
林妍把绿豆糕放回盒子,盖子没有合严,里面那股甜腻的豆香散出来。男人走到桌边,手撑着椅背,没有坐。
周岑往里挪了一点:“坐。”
男人看了看林妍,没动。
“她是我朋友。”周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的声音很低,“上次在地铁站见过。”
林妍没有接话。她抽了张纸巾,把指尖上的糕粉一点点擦掉。纸巾擦破了一个小洞,她把纸折起来,压在茶碟下面。
周岑问:“东西呢?”
男人摸了摸雨衣口袋,先摸到左边,又换到右边。他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,袋口用黑色胶带缠了两圈,里面是一只银灰色的镜头,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磕痕。
“先看钱。”男人说。
“不是说见货吗?”
“现在货在这儿。”
“我这边没问题,钱不会少。”
林妍看着那只塑料袋:“这就是那台相机的镜头?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:“你也在问这个?”
周岑伸手去拿,男人往后收了半寸。
“别碰。”他说,“外面雨水多,沾了不好说。”
茶馆老板从柜台后面喊服务员加水,热水冲进壶里,茶叶在玻璃壶底翻了一阵。隔壁桌的人停下了转学的话题,换成了小区停车费。
周岑把手收回来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店里说的,东西交出去,尾款到账。”
“尾款是多少?”
男人报了个数。
周岑低头算了算,笑了一下:“你们临时加价?”
“不是我加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你问店里。”
“店里让我问你。”
男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手却还按着:“今天晚上十二点前。过了时间,按新价。”
林妍看着收款记录,又看了看袋子上的胶带: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周岑拿起手机,拇指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按下去。门外一辆公交车驶过,轮胎碾过积水,水声贴着玻璃划过去。
周岑终于按下了拨号键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男人抬起眼皮:“别打给我。我手机没电。”
“我没打给你。”
电话接通,里面先是一阵电流声。周岑问:“昨天晚上,龙阳路那家店的监控还能调吗?”
对方说了几句,她没出声,只把手机贴得更紧。林妍看见她的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“删了?”周岑问。
那边又说话。她转过头,看向玻璃门外。公交车已经开远,路面上剩一层被车灯照亮的水。
“谁让删的?”
男人把手从塑料袋上移开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一下眉。
周岑挂断电话:“店里的监控,昨天十点四十七分以后没有了。”
“坏了吧。”男人说。
“坏得挺准。”
林妍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她看见一条陌生短信。
——别再查镜头。你们拿到的不是原件。
她把屏幕扣住。
周岑看到了:“谁发的?”
“广告。”
“什么广告?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
周岑伸手:“给我看。”
林妍没有动。茶馆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拖,椅脚擦过地砖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柜台上的小电视正在播浦东南路的路况,画面里车流堵在高架下,红色尾灯一片挨着一片。
男人忽然说:“袋子底下有东西。”
他掀开塑料袋,里面那截黑色镜头露出一半。袋子底部粘着一小块纸箱残标,边缘被雨水泡皱了,上面还能看见半行字:浦东南路……号,茶具仓储。
林妍伸手拿过来,翻到背面。残标上有一串手写编号,最后两位被胶带遮住。
周岑盯着她:“你知道这家仓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去过。”
林妍抬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手机里有它的定位记录。”
桌上的热水壶咔哒一声跳断。男人往门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别在这里吵。店里的人看着呢。”
周岑笑了:“你现在倒提醒我了。”
周岑笑了:“你现在倒提醒我了。”
男人没接话,低头把塑料袋的口往里折了一下。折到第三下,袋子边缘裂开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他停住,换了个方向重新折。
林妍把那块残标放在桌上,用指甲抠着边上的胶带。胶带粘得很牢,抠出一条细细的白痕,下面的编号仍旧看不全。
“定位记录不等于我去过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手机怎么会在那儿停二十七分钟?”
“我打车。司机走错路。”
“浦东南路那段路,走错到仓库后门?”
“我怎么知道他从哪儿绕的。”
“司机车牌呢?”
林妍把胶带按回去: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问你话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查过了吗?”
周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。男人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挪,杯底碰到桌面,茶水溅出来一点,顺着木纹往下淌。他抽了张纸巾,擦了几下,纸巾很快散成一团。
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朝这边看了一眼,随后转身去拨弄收音机。收音机里全是杂音,夹着一个女声,报着某个小区的停水通知。
“你把原件给谁了?”周岑问。
林妍的脸色没有变:“我没拿原件。”
“那袋子里是什么?”
“你不是看见了吗?镜头。”
“镜头从哪里来的?”
“别人寄给我的。”
“谁?”
林妍终于抬眼:“你这么问,像警察。”
“我不是警察。”
“那你管得挺宽。”
男人抬起头,朝两人之间看了看:“先别扯这些。东西已经到了,编号对不上,后面还会有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周岑问。
男人用拇指压住茶杯盖,没让它继续晃:“仓库那边今天下午换了锁。”
“谁换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让我去拿?”
“我是让你去看,不是让你把东西带出来。”
“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。”
林妍把手机拿回来,屏幕亮了一下。那条广告还在,黑底白字,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地址。她看了两秒,把它删掉。
周岑看着她:“为什么删?”
“占地方。”
“你手机还缺这点地方?”
“缺。”
门外一辆公交车靠站,车门开合,带进一股湿冷的柴油味。男人起身把窗帘往里拉了半寸,街上的灯被挡住,桌面暗下来。他坐回原位,说:“明天早上八点,老码头见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林妍说。
“你必须去。”
“凭什么?”
男人看向她:“凭那只袋子不是寄给你的。”
林妍盯着他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那寄给谁的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,揭开盖子看了一眼。茶叶已经泡开,几片梗浮在水面,颜色发黄。
周岑说:“你让她去,她总得知道看什么吧。”
“到了地方就知道了。”
“又是这句。”
男人抬眼:“你们两个现在可以走。明天八点,谁不去,谁自己担后果。”
林妍拿起手机,起身时碰到了桌脚。杯里的水晃出来,沿着木桌边缘淌下去,滴在男人的鞋面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赔你鞋?”林妍问。
“不用。”
她拉开门。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白得发青。周岑跟出来,反手把门带上。门缝里传出男人压低的声音,像是在打电话,听不清,只听见几次“浦东南路”。
两个人下楼。楼梯间有股隔夜油烟味,墙上贴着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周岑走得快,到了二楼才停。
“你真要去?”
“不是你说让我去看的吗?”
“我没让你跟他顶。”
“他先找我的。”
周岑看着她,没接话。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指节贴着那只旧茶袋,袋口扎得很紧,隔着布还能摸到里面硬东西的轮廓。
林妍看见了:“你把它带出来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茶。”
“茶用得着这么包?”
周岑把手抽出来,掌心有一道被勒红的印子。他把茶袋塞进裤兜,低声说:“明早别穿高跟鞋。”
“你管得也挺宽。”
“浦东南路那边早上车多,路口不好过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出了楼,雨刚停,龙阳路的高架桥在远处亮着一排断断续续的灯。人行道上积着黑水,路边店铺已经关了大半,只有一家茶叶店还开着,玻璃门里摆着几只白瓷盖碗。周岑走过去,忽然停下。
林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店里的电视没有声音,画面上是一张监控截图,时间停在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。门口那辆灰色面包车,车牌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周岑站在玻璃门外,没进去。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,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一个穿灰色毛衣的男人走过来,先看林妍,再看周岑,隔着玻璃问:“买茶?”
周岑指了指电视:“这个哪来的?”
男人把门拉开一条缝,冷风从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湿茶叶和烟味。
“网上下的。”
“哪个网上?”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车是你们店门口拍到的。”
男人往外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拍到就拍到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林妍说:“我们也没说跟你有关系。”
“那你们问什么?”
他说话的时候,手一直按着门边的插销。电视画面换了一遍,重新回到那张截图。红圈歪歪扭扭,圈住车牌最后两位,像是临时拿笔划上去的。
周岑把手机掏出来,递到门缝前:“能不能把原图发我?”
男人没有接:“没有原图。”
“电视上这个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朋友圈转的。”
“谁转给你的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刚看到的事,记不清?”
男人脸色沉下来:“你到底干什么的?”
林妍伸手把周岑的手机按下去:“他是来买茶的。”
“买什么?”
她看了眼玻璃柜里一排排袋装茶:“铁观音。”
“没货。”
“那碧螺春。”
“也没货。”
“店里摆的不是茶?”
“展示品。”
“展示品还收钱吗?”
男人盯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他把门又拉开些,指着柜台旁边一只纸箱:“普洱,自己挑。”
周岑没动。他看着电视右下角的时间,问:“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你人在店里?”
“我不在。”
“谁在?”
“我老婆。”
“她现在呢?”
“回家了。”
“哪个家?”
男人立刻把门关到只剩一道缝:“你们别问了。车停门口碍事,我拍下来发群里,后来有人转到朋友圈。就这么点事。”
周岑说:“车里的人呢?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“你看见过?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那你老婆呢?”
门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,短促,像是刚从里间出来。男人回头看了一眼,肩膀绷住。
林妍往前一步:“我们再问一句。”
“没什么好问的。”
“那个车牌,最后一位原来是七,还是一?”
男人的手停在插销上。隔了两秒,他说:“红笔圈的是七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没看见车里的人吗?”
“车牌我看得见。”
“离那么远?”
“我眼睛没问题。”
周岑忽然把手伸进裤兜,隔着布按住茶袋,硬物在里面硌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对林妍说:“走。”
林妍还看着门里:“碧螺春真的没货?”
男人把门彻底关上,落了锁。里面的女人又咳了一声,电视里的监控画面无声地闪着,红圈停在车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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