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纸袋里的房屋过户

社区服务中心三楼的活动室里,电热水壶刚跳闸,窗缝里灌进一股湿冷的风。桌上摆着几只白瓷盖碗,茶叶是居委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陈年铁观音,泡开以后有股纸箱味。
“你也喝这个?”周慧芬看见门口的人,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。
周宁把伞靠在墙边,鞋底沾着新江湾那边的泥。“你叫我来的。”
“我叫你来喝茶。”
“那账本呢?”
旁边几个阿姨正在剥橘子,没人朝她们看。周慧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烫得皱了下眉。“什么账本?”
周宁拉开椅子坐下。“静安弄堂那套房子的。”
“房子不是已经卖了?”
“卖的是后面那间。前面那间还在抵押。”
周慧芬把杯子放回桌面,杯底碰出很轻的一声。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我自己去银行问的。”
“你跑银行问我?”
“我不问,等你告诉我?”
周慧芬抬眼看她。女儿今天穿一件灰色薄羽绒服,袖口有水渍,头发没吹干,发梢贴在脖子上。她看了几秒,像是在辨认一个多年没见的人。
“你去借钱了?”周宁问。
“借了点周转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妈。”
周慧芬转过脸,拿起紫砂壶给她倒茶。壶嘴细,茶水沿着桌布流了一道。“你现在住新江湾,房贷每个月两万多,孩子补课,车位也要钱。你问这些干什么?”
“那是你的房子。”
“也是你的外婆留下来的。”
周宁没有接茶。“账本给我看一下。”
周慧芬的手缩回去,拇指在壶柄上来回蹭。“账本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放哪了?”
“你舅舅那里。”
“你舅舅去年就搬去苏州了。”
活动室外面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,轮子卡在门槛上,哐当一声。周慧芬低头理桌上的茶巾,从折角里摸出一把旧钥匙,放到两人中间。
“晚上跟我去一趟弄堂。”她说,“你别跟你弟弟讲。”
周宁看着那把钥匙,“你也没跟我讲。”
周慧芬把茶喝完,杯里只剩几片泡胀的茶梗。她说:“我不是怕你知道。我是怕你知道以后,非要管。”
周宁把钥匙拿到手里,钥匙齿上粘着一层黑色的油泥,摸起来发涩。她用纸巾包住,问:“哪一间?”
“后面那排,靠近晒衣场的。”
“外婆那间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已经租给人了吗?”
“租是租了,东西还在里面。”
“租给谁?”
“一个小姑娘,做美甲的。人不坏,就是回来得晚。你到时候轻一点,别敲得整栋楼都听见。”
周宁把钥匙放进包里,又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既然租给人了,晚上去干什么?”
周慧芬端起空杯子,往里看了一眼。“有些文件。”
“什么文件?”
“你怎么跟审人一样。”
“我问清楚一点。”
“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?你现在就要拿走?”
周宁没说话。她从纸盒里抽了张餐巾纸,把桌布上那道茶水擦掉。茶水已经渗进布纤维,越擦颜色越淡,最后留下一个不规则的黄印子。周慧芬看着她擦,说:“那块布别弄坏了。”
“弄坏一块布而已。”
“这是你外婆的。”
“你什么都说是外婆的。”
周慧芬的脸沉下来。“房子也是。茶壶也是。那张床也是。你小时候吃饭用的搪瓷碗,还是她买的。是不是都要分给你?”
“我没说要分。”
“你没说,账本先要看。”
门外传来活动室管理员的声音:“周老师,五点半关门啊。”
周慧芬应了一声:“晓得了。”
管理员推门探进半个身子,看见周宁,笑了笑。“女儿来了?”
“嗯。”周慧芬说,“来接我。”
“你女儿看起来比你还忙。”
“她忙得不得了。”
管理员把门带上,走廊里又响起拖把擦地的水声。周宁看了眼手机,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,一条是孩子老师发来的,一条是物业催缴车位管理费,另一条来自弟弟周斌,只写了两个字:妈呢。
周宁按灭屏幕。“周斌问你在哪里。”
“你没说?”
“我说你在活动室。”
“他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让我别跟他说吗?”
周慧芬把茶壶的盖子揭开,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水。她用壶盖拨了拨茶叶,说:“那就别说晚上去弄堂。”
“他要是问呢?”
“你就讲我回家了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
周慧芬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没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紫砂壶装进塑料袋,袋口打了个结。“先去吃点东西。你外婆那边,没电梯,要爬五层。”
周宁把塑料袋接过来,拎在手里。袋底碰到椅脚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就不能明天去?”她问。
“明天你上班。”
“我请半天假。”
“你请假做什么,陪我爬楼梯?”
周宁没接话。她把桌上的茶杯一个个叠起来,杯底还有一圈浅褐色的水印。窗外天已经黑透,玻璃上落着细密的雨,服务中心门口的感应灯亮了又暗。
两个人在附近吃了碗面。周慧芬没吃完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说胃里涨。周宁看她一眼,没说什么,去柜台结账。周斌又打来电话,周宁按掉,过了几秒,手机重新震起来。
“接吧。”周慧芬说。
“你接。”
“我讲什么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周慧芬低头看着桌面,手指在纸巾上慢慢抹平一道折痕。电话响到自动断掉,两个人才起身。
车开到新江湾时,雨下大了。路边的树被风吹得贴向一边,积水漫过了小区门口的砖缝。周慧芬坐在副驾驶,始终抱着那个塑料袋,里面紫砂壶的壶嘴隔着袋子顶出一个尖角。
“文件袋在不在?”她问。
“什么文件袋?”
“你外婆房间里,床底下有个牛皮的。”
“你上次不是说没东西了吗?”
“我说的是抽屉里。”
周宁把车停在路边,雨刷一下一下刮着玻璃。小区保安撑伞过来,认出周慧芬,只问:“又去看房子啊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钥匙还在吧?”
保安从窗口递出来。周宁下车时,鞋已经湿了。她绕到另一边替母亲开门,周慧芬却没动,盯着前方一块被雨水打亮的广告牌。
“妈,到了。”
“先跟你讲一声。”她说,“那张欠条,不是你舅舅写的。”
周宁的手停在车门上。
“那是谁的?”
周慧芬把脸转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我写的。钱也是我转的。”
周宁的手停在车门上。
“那是谁的?”
周慧芬把脸转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我写的。钱也是我转的。”
雨水沿着车窗往下淌,广告牌上的白光被切成一条一条。周宁没有马上关门,半边身子露在外面,伞沿上的水不停滴在裤脚。
“你写给谁?”
“你舅舅。”
“他借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写他的名字?”
周慧芬抿了抿嘴,把塑料袋放到脚边。袋子碰到车门,里面的壶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先进去再说。站这里干什么,淋不着你是不是。”
“你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进去说。”
周宁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把车门关上。她跑进楼道时,肩膀和头发已经湿了一片。周慧芬坐在车里没动,等她绕过车头,才慢慢打开车门。她下车后先把塑料袋提起来,又低头看了看鞋面,像是确认没有踩进水坑,才撑伞往楼门口走。
电梯停在一楼,门缝里卡着一张褪色的快递单。周宁用鞋尖拨开,按了上行键。
“钱什么时候转的?”她问。
“很多年了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我记不清。”
“欠条上不是有日期吗?”
“日期是我后来补的。”
周宁按住开门键,没有进去:“你说清楚一点。”
周慧芬看着电梯里面那面发花的镜子,手指拽着伞柄上的塑料绳。
“你舅舅那时候开店,缺周转的钱。你外婆不肯给,说他拿了也是打水漂。后来他跟人吵了一架,喝了酒,跑到医院来找我。那天你也在,坐在走廊椅子上吃茶叶蛋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那时候才几岁,记得什么。”
“所以你给他钱,写欠条,是为了骗外婆?”
“不是骗。她要看,我就给她看。”
“她看见了吗?”
周慧芬低下头:“看见了。”
电梯门重新合上,又慢慢打开。周宁没再按住,先走进去。周慧芬跟进去,把伞收在脚边,伞尖戳出一小片水。
“她以为钱是你舅舅借的?”
“她以为他欠我的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把房子留给你?”
周慧芬抬起眼:“她没留给我。”
“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那是后来改的。”
“谁改的?”
电梯到了六楼,门一开,楼道里一股潮湿的油烟味。周慧芬提着袋子走出去,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两下,门才开。她把灯打开,灯管先闪了几下,客厅里的旧沙发、茶几和靠墙堆着的纸箱一件件显出来。
周宁站在门口没换鞋。
“文件袋呢?”
周慧芬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,转身看她:“你外婆床底下。”
“你知道在哪儿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“那你上次为什么不拿?”
周慧芬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卧室门边,先把门上的防尘布掀开,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周宁把湿外套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,手机和车钥匙放到茶几上。
床被挪开后,地板上留着两道黑印。周慧芬跪下去,用手电筒照着床底,里面除了一个旧脸盆,还有几只纸盒。她伸手往最里面探,袖口蹭上灰,摸了半天,才拽出一个压扁的牛皮纸袋。
纸袋口被透明胶带封过,胶带已经发黄。周慧芬没急着撕,先坐在地板上,把袋子放到膝盖上。
“这里面的东西,你看了不要跟你舅舅说。”
周宁蹲在她对面:“你先打开。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“我不答应。”
周慧芬看着她,手指慢慢抠住胶带边缘。客厅里冰箱启动了,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声。她抠了几次,指甲断了一小块,纸袋仍旧没有打开。周宁伸手把袋子拿过去,用钥匙尖划开了封口。
纸袋被划开一道口子,里面先掉出一张折叠的白纸,落在周慧芬膝盖上。纸边已经发脆,右下角盖着红章,印泥褪成了暗褐色。
周宁把纸展开。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的复印件,地址写着静安区某弄,卖方一栏是外婆的名字,买方是周慧芬的弟弟。
“什么时候的?”
周慧芬低头看着那张纸:“九八年。”
“外婆签字了?”
“她不会写字,按的手印。”
周宁又从袋里抽出几张存折复印件,最下面压着一张茶叶店的收据。铁观音,两斤,三百八十块。收款日期也是九八年。
“钱呢?”
“你舅舅拿去付房子了。”
“外婆知道吗?”
周慧芬把收据拿过来,手掌压在上面:“她后来知道。”
“后来是多久?”
“搬出去以后。”
卧室门缝里透进客厅的灯光,地板上的黑印被照得很清楚。周宁看着那几张纸,没有马上说话。周慧芬把合同一张张折回去,动作很慢,像怕纸再裂开。
“所以你一直不拿。”
“拿了有什么用。房子已经过户了。”
“至少可以问他要。”
“问过。”周慧芬把纸塞回袋子,“他说妈自己同意的。你外婆那时候还说,都是一家人,住谁那里都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,膝盖发麻,扶了床沿一下。周宁也起身,把床往回推。床脚擦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
周慧芬说:“你舅舅明天来吃饭。”
“你还叫他?”
“茶叶是他带来的。”
“那袋龙井?”
“嗯。他说今年新茶。”
周宁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塑料袋,袋口露着一只纸盒,包装干净,边角没有压痕。
周慧芬把牛皮纸袋重新封好,塞进衣柜最底层。她没有看周宁,只说:“明天你别提这个。”
“我不提,你就当没发生过?”
“我没有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那你要怎么样?”
周慧芬关上柜门,手停在门把上:“先把茶泡了。”
周宁没动。
周慧芬从衣柜旁边绕出去,经过客厅时,把茶几上的塑料袋提起来。袋子底部有一点水,落在地板上,形成一小块暗色的印子。她拿抹布擦了两遍,又把袋子放到餐桌下面。
“茶叶不是湿的。”周宁说。
“袋子外面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不出来啊?”
周慧芬去厨房拿烧水壶。水龙头开得很小,水细细地落进壶里,碰到金属内壁,声音发空。她接了大半壶,按下开关,又把壶放到灶台边。
“明天几点来?”周宁问。
“他说十一点多。”
“他说来吃饭,还是过来坐坐?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吃饭要买菜。”
“菜我已经买了。”
“买了什么?”
“排骨,毛豆,青菜。还有你舅舅爱吃的带鱼。”
周宁拉开冰箱门。冷气扑到脸上,里面的东西摆得很满,保鲜盒叠在一起,塑料袋里露出一截鱼尾。她看了一眼,关上门。
“这么多人,够吗?”
“就三个人。”
“你不算?”
“算什么。”
周宁没有接话。烧水壶刚响了一声,周慧芬伸手按掉,提起壶往玻璃杯里冲。水流太急,杯底的茶叶被冲得打着转,几片贴到杯壁上。她又往里添了些冷水,把杯子推到周宁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周宁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茶水有股陈味,舌根发涩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说龙井要用八十度的水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你上次来泡茶,说水太烫。”
“那是你烧开了不等。”
“今天也烧开了。”
“所以你还记得。”
周慧芬低头把桌上的水渍擦掉,抹布在木纹间来回推,直到那一小圈湿痕看不见。她把抹布拧干,挂回水池边,手上的水没有擦,站在那里看窗外。
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,轮子卡在地砖缝里,咯噔咯噔响。对面楼一户人家亮了灯,阳台上挂着两件没收进去的衬衫。
“明天我不在家吃。”周宁说。
“你要走?”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同事约了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这个也要问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别让他过来得太早。”
“他来吃饭,难道还要看你脸色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周宁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碰出一声轻响。周慧芬终于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舅舅说,明天把钥匙带来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老房子的。”
“他还留着?”
“说是仓库里找到了。”
“给你干什么?”
“他说想让我去看看。”周慧芬把水杯往桌子里面挪了挪,“你外婆的东西还在里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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