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母亲手术押金与周日相见的约定

虹桥火车站的雨落得很密,站外接客区一排车停着,车顶的水线被灯照得发白。林岚从出站口出来时,看见周衡站在七号柱子旁,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。
他比照片里瘦,头发也白了些。
“你到了多久?”林岚问。
“刚到。”
“高铁几点的?”
“六点四十七。”
她看了眼手机,八点十二分。“那你刚到?”
周衡没接话,把布袋换到左手。“先找个地方坐吧。你不是说想喝茶吗?”
他们沿着地下通道往出租车上客区走。林岚穿的短外套沾了雨,袖口湿了一圈。周衡伸手想替她挡一下,被她侧身避开。
常德路的店已经关了几家,路边梧桐树被雨水冲得发黑。周衡把她带进一家还亮着灯的茶馆,门口没有招牌,玻璃上贴着“今日岩茶”的红纸,边角卷了起来。
老板认得他,只抬了抬眼皮。“老位置?”
“里面。”
包间很小,桌上摆着紫砂壶,壶嘴残留着一圈茶垢。周衡洗了两遍杯子,水声细碎。林岚看着他的手,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黑泥。
“你最近在工地?”她问。
“帮人看仓库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浦东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周衡把第一泡倒掉,没喝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随便问问。”
“随便问的话,不用这么具体。”
雨敲在窗上,外面的车灯一晃,包间里跟着亮了一下。
林岚端起杯子,闻了闻。“这茶不是今年的吧?”
“去年的。”
“你以前不喝岩茶。”
“人会变。”
“账也会变吗?”
周衡看了她一眼,夹在指间的杯盖停住了。“什么账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你叫我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林岚喝了一口,茶汤很烫,她忍着没皱眉。“不是你叫我来的?短信里说,‘有些东西该还了’。”
周衡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不是我发的。”
林岚没有说话。
“你来甜爱路之前,先去一趟我住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有个人的东西,我得给你看。”
林岚把杯子放回桌上,杯底碰到茶盘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住哪儿?”
“高桥。”
“高桥那么大。”
“东沟那边,靠近外环。”
“你不是住南码头吗?”
“搬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年前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周衡拿起茶壶,又往她杯里添了一点。茶水已经凉下来,颜色发暗。他把壶嘴抬高,水线细细地落进杯中,溅出几滴,沿着桌面往竹垫边上淌。
“告诉你干什么?”
“你以前什么都告诉我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他说完,抽了张纸巾,按在水痕上。纸巾很薄,吸了几下就湿透了。他没有换,仍旧用手指压着,像在按住什么不肯停的东西。
林岚看着他。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“活着吗?”
周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你这话问得挺快。”
“你让我去看东西,总得知道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没死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“你以为呢?”
“我没以为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,服务员推着小车,车轮卡在门槛上,发出咯噔一声。周衡侧过身,让开门口。服务员探头进来看了一眼,问要不要加菜。他说不用,服务员又把门带上。
林岚拿起手机看时间,屏幕上有两条未接来电。她没有回拨,直接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“现在去?”
“你开车来的?”
“打车。”
“那坐我车。”
“你的车还在?”
“在修。”
“那怎么去?”
“叫车。”
林岚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“你这几年过得挺讲究。”
“车是朋友的,借来的。”
“朋友挺多。”
“也没几个。”
周衡从椅背上拿起外套,抖了抖袖口。衣服肩膀处沾着一点白色粉尘,他用拇指蹭掉,粉末落在地上。他把茶叶罐的盖子扣紧,站着等她。
林岚没有动。“东西为什么不给我带来?”
“带不出来。”
“违法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见不得人?”
周衡看着她,过了几秒才说:“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。”
“包括我?”
“你已经看见过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,林岚没接。她把围巾重新绕到脖子上,打结时手指被线头勾住,扯了两下才松开。
结账的时候,周衡从离岸账户里抽出两张皱掉的纸币。收银台旁边摆着一盒薄荷糖,他顺手拿了一颗,剥开糖纸却没放进嘴里,只夹在指间。两人走出茶馆,雨比刚才密了,甜爱路上的树叶贴在排水口,水漫到鞋底。周衡站在屋檐下,低头拨通叫车软件,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。
车还没到。软件上那条蓝线停在四平路口,司机的头像闪了一下,随后又不动了。
林岚站在他旁边,看着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。“你叫的哪辆?”
“白色凯美瑞,沪牌。”
“车牌给我看。”
周衡把手机递过去。她扫了一眼,没接,转身往路边走。甜爱路口的积水被一辆公交车压开,脏水溅到她小腿上。她低头看了看裤脚,没说话。
周衡跟上去。“先去常德路。”
“你不是说叫车?”
“车到了再说。”
“我今天没时间陪你兜圈子。”
他把薄荷糖放进嘴里,咬碎了。糖纸还捏在手中,已经被雨气沾软。
车停在对面,司机降下车窗问:“两位吗?”
“常德路。”林岚说。
周衡拉开后门。她坐进去,靠在最里面,没有给他让位置。他停了一下,还是从另一侧上了车。
车里有股潮湿的皮革味,空调出风口贴着一张保养提醒。司机问走哪条路,林岚报了地址,是一间弄堂里的茶叶仓库。周衡没出声,手搭在膝盖上,茶叶罐压在掌心。
过了延安西路,林岚说:“账我重新做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边的入货单少了三张,去年十月到十二月。不是少,是你拿掉的。”
周衡看着窗外。高架下面堆着防汛沙袋,塑料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。
“我没拿。”
“那为什么供应商留存的编号,和你发给我的不一样?”
“可能是他们改过。”
“人家把原件寄给我了。”
他转过脸。“寄给你干什么?”
“因为你欠他们钱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,只剩雨刮器左右摆动的声音。周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,他没有拿出来。
林岚盯着他的手。“茶叶卖掉的钱呢?”
“周转了。”
“周转到哪里?”
“公司。”
“什么公司?”
他没回答。
车在常德路口停下,司机回头:“到了,前面不能进。”
林岚推门下车。周衡跟着下去,把茶叶罐塞进外套内袋。她站在雨里,抬手拦住他。
“今天把账说清楚。仓库我已经换锁了。”
周衡停在她面前,雨水从伞骨边上滴下来,落在鞋面。
“换锁就换锁,仓库又不是我的。”
“里面有你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让我拿走。”
“先把账对上。”
“我现在没空。”
林岚看了眼手机:“你下午两点不是约了供应商?”
他没说话。
常德路边停着一辆送货的面包车,司机把后门掀开,几箱矿泉水堆在里面。车厢里有股湿纸板味,纸箱底部泡了水,封口胶带翘起一角。旁边小店的雨棚下站着两个外卖员,一个低头刷手机,一个用打火机点烟,点了两次才着。
林岚把文件袋往他怀里一塞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周衡没接稳,文件袋掉在地上,里面的复印件散出来。最上面一张沾了泥,右下角盖着红色印章。
他弯腰去捡。
“别用手擦。”林岚说,“越擦越脏。”
周衡把纸捏在两指之间,站直后看了一眼。“这张不能算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算?”
“原件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供应商的原件在我这里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那你拿原件出来。”
他把纸重新塞进袋子,袋口怎么也合不上,塑料扣卡住了。林岚伸手,替他把那道扣子按紧。
“还有五万六。”她说。
“没那么多。”
“单据上是六万二,扣掉你上个月转回来的六千。”
“那六千是别的款。”
“你转账备注写的是还货款。”
“备注能说明什么?”
“至少比你口头说的算数。”
周衡看着她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过了几秒,他把文件袋还回去。
“我周一给你。”
“今天周几?”
“周四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雨水顺着林岚的鬓角往下流,她抬手擦了一下,手背上沾了粉底。周衡从口袋里摸出纸巾,递过去。她没有接。
他把纸巾放在伞柄上:“仓库里那批老班章,不能动。”
“已经动了两箱。”
“谁动的?”
“你的人。”
“我没有让他们动。”
“门是你开的,单是你签的。”
周衡转身看向街对面,红灯亮着,一辆公交车缓慢停靠,车门打开,里面的人没有下,只有一把黑伞从后门挤出来。
林岚说:“钥匙我放在前台。你要拿东西,先把欠款写个确认。”
“写了就能拿?”
“不能。先确认。”
“那确认有什么用?”
“以后打官司的时候有用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,没再接话。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门开了又关,里面传出收银员喊价的声音。林岚撑着伞往屋檐下走,周衡站在原地,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茶叶罐。
林岚站在屋檐下,拧了拧湿透的袖口。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,收银员隔着柜台问她:“要不要纸巾?五块钱一包。”
“不要。”
她拿出手机,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是她母亲的护工打来的。她回拨过去,等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。
“林小姐,手术时间定了,下周二上午。医院让明天之前把押金交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妈妈问你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今晚过去。”
“她这两天吃不下东西,茶也不喝。”
林岚看了一眼街对面。周衡还站在那里,伞沿压得很低,像是在等车,又像没有地方可去。
护工又问:“押金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电话挂断,她打开微信,房东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:月底到了,别再拖。
她把那行字看了几秒,转身走进便利店,买了一包纸巾和一瓶温水。出来时,周衡已经走到路边,拦下一辆出租车。车门关上前,他隔着雨幕看她。
林岚说:“周日,甜爱路,下午三点。”
周衡降下车窗:“干什么?”
“把茶喝了。”
“哪来的茶?”
“你口袋里的。”
他的手按在外套内袋上,没说话。
林岚又说:“喝完以后,账和人都算清楚。”
出租车往前挪了一段,司机探头问:“小姐,去哪里?”
“虹桥火车站。”
“现在堵得厉害。”
“走吧。”
她坐进后排,把水瓶放在膝盖上。车里有股潮湿的皮革味,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。手机又亮了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,声音很轻:“岚岚,你别买茶了,医院的钱够不够?”
林岚没有点开第二遍。她把手机按灭,望着窗外被车灯切开的雨水。甜爱路那边,周衡大概会带一只白瓷盖碗。她知道他总把茶泡得太浓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虹桥火车站哪个门?”
“南出发层。”
“高铁还是飞机?”
“高铁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几号车次,别到地方再改。”
林岚低头翻手机。母亲的语音还停在那儿,波形细细一条。她点开购票软件,页面加载得很慢,车次一栏先跳出红色的“候补”,过了几秒才显示出发时间。
“高1367次,晚上八点二十。”
司机把车往左边并:“几点到?”
“七点半以前。”
“这个点不好说。内环堵,延安路也堵。你要不在中环下去,自己走过去?”
“行。”
“中环下来走过去也不近啊。”
“那就到了再说。”
司机没再问。他把广播调小,车里的雨声就显出来。后排右侧的车窗漏着一点风,林岚用纸巾塞住缝隙,纸巾很快被吹得往里缩。她按住,手指被玻璃边缘硌了一下。
母亲又发来一条:“你爸说药先不要买进口的,医生开的国产也可以。”
林岚回:“知道了。”
那边马上问:“你吃饭没有?”
她盯着屏幕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吃了”。消息发出去,母亲没有继续追问。
司机在前面说:“姑娘,你是不是晕车?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,空调有点闷。”
“窗户不能开,外面下雨。要不要把风调低?”
“不用。”
车经过一个积水的路口,轮胎压过去,水花撞在车门上。林岚手里的水瓶滚到脚边,她弯腰去捡,看到副驾驶座后面挂着一只塑料袋,里面有半盒没吃完的炒饭,米粒粘在盒盖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衡。
他说:“茶叶不是我的。”
林岚回:“那是谁的?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发来:“你自己放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进过你口袋。”
“你刚才摸过。”
“我摸的是拉链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林岚看着那两个字,没回。出租车驶上高架,前方红色尾灯一片,像排队停在雨里的小灯。司机踩住刹车,车身轻轻往前一顿。
周衡又问:“周日还去吗?”
林岚把手机倒扣在腿上。过了半分钟,她重新拿起来,打字:“你不去,我就把茶扔了。”
“扔哪儿?”
“垃圾桶。”
“茶叶湿了会发霉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他没有再发消息。到了中环出口,司机问她:“真在这儿下?”
林岚望了一眼外面,雨势没有变小:“先开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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