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没点燃的烟旁她收好母亲递来的文件袋

虹桥的雨从晚上八点开始,一直没停。高架上的车灯被水汽揉开,隔着茶馆的玻璃,看起来像一串走不稳的白线。
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。桌上是一只玻璃壶,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,偶尔贴着壶壁转一圈。
“你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?”许妍问。
陈放把杯盖掀开,闻了闻热气:“还没定。财务说周五。”
“今天周几?”
“周三。”
“那就是还要两天。”
“嗯。”
许妍拿起壶,给他添了半杯。她自己没倒,手指在杯沿上停着。
“房租下个月涨多少来着?”
陈放看着窗外:“房东说涨八百。”
“八百还叫涨一点?”
“她说附近都这个价。”
“附近哪儿?虹桥?”
“我们住的地方离虹桥也不近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了没有?”
“说了。”
“她怎么讲?”
陈放低头喝茶,水温太高,嘴唇碰了一下就放下了:“她说不租给别人也一样。”
许妍笑了一声,没什么声音:“你倒是挺替她说话。”
“我替谁说话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店里有人推门进来,带进一阵湿冷的风。服务员过来把门关严,门上的铜铃晃了几下。陈放伸手把桌角那张湿掉的菜单挪开,下面压着一张收据,抬头写着虹桥路419号,字已经被水浸得发花。
许妍看见了:“你今天去看房了?”
陈放的手停住。
“什么房?”
“收据上写的。”
“不是看房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中介让我过去坐了一下。”
“坐一下收三百?”
陈放把收据折起来,塞进外套口袋:“定金,能退。”
“你准备搬?”
“我只是先看看。”
“一个人看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呢?”
他抬起头。许妍的脸被玻璃上的倒影切成两半,右边亮一点,左边落在墙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“你不是一直嫌现在的地方小吗?”他说。
“我嫌小,没说要搬。”
“那就不搬。”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喝茶吧。”
壶里的水已经凉了。许妍把杯子推到一边,拿出手机,点开房东发来的消息,屏幕上是一行字:下个月起,租金六千八,押金不变。她看了很久,才把手机翻过去。
“你现在一个月到底拿多少?”她问。
陈放没有立刻回答。门外的雨敲在雨棚上,密密地响着。
陈放把茶杯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捂着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不能问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他低头看着杯口,里面浮着一小片茶叶,贴在褐色的水面上,半天没动。
“税后九千二。”
“固定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是多少?”
“有时候八千多,有时候一万。”
“奖金呢?”
“算里面了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说一万二吗?”
“那是去年。”
“去年怎么了?”
“公司调薪没调到我。”
许妍嗯了一声,伸手去拿桌上的湿纸巾。纸巾盒底下压着几粒瓜子壳,她用指甲把壳拨到一边,擦桌面上那圈水印。
“房租六千八,你一个人住得起?”
“我没说一个人住。”
“那你说谁住?”
陈放把杯子放下,碰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要是愿意,就一起。”
许妍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外面的霓虹被拖成几道红蓝相间的细线。隔壁桌有人结账,扫码器响了一下,服务员说了句“谢谢,慢走”,门开时,一股湿冷的风把墙角的菜单吹得翻了两页。
“你连房子都看好了,才来问我愿不愿意?”
“我今天才去。”
“可你已经交定金了。”
“定金可以退。”
“你退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没打算退。”
陈放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收据,摸到一半又停下。他看了一眼许妍,手收了回来。
“那房子什么样?”
“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”
“几室?”
“一室一厅。”
许妍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:“一室一厅,住两个人?”
“比现在大。”
“现在是合租,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服务员过来收空盘,把没吃完的花生倒进一个不锈钢盆里。许妍往里让了让,膝盖碰到桌脚,桌上的茶壶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押一付三?”她问。
“押一付二。”
“中介费呢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你有这么多现金?”
“借一点。”
“跟谁借?”
“同事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陈放看着她:“这也要问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男的。”
“你那个姓周的同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许妍把湿纸巾揉成一团,塞回纸巾盒旁边的小垃圾桶里,没塞进去,纸团弹出来,落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重新按进去。
“我不搬。”她说。
陈放没有说话。
“至少现在不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说得好像我在耍脾气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脸上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,拿起外套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”
许妍没有动:“账还没结。”
陈放又坐下,叫服务员过来。手机放在桌面上时,屏幕亮了一下,是中介发来的消息:陈先生,明天上午能签吗?
服务员拿着平板走过来,报了一个数。陈放扫了一眼,点开付款码。
许妍盯着他手机上的那条消息:“明天签什么?”
“房子。”
“你不是说还没定?”
“今天定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
“下午。”
“下午你在公司?”
“嗯。”
“下班以后呢?”
陈放抬起眼:“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服务员站在旁边,手指搭在平板边缘,没催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盖碗里浮着几片泡开的叶子。陈放把账付掉,服务员说了声谢谢,转身去收另一桌的杯子。
许妍把手机拿过去,屏幕还停在中介的对话框上。她往上翻了几下,看到一张合同照片,地址栏里写着虹桥,月租一万二,承租人是陈放,入住人一栏还有一个名字。
“这是谁?”
陈放伸手去拿。
她把手机按在桌上:“我问你这是谁。”
“房东要求填的。”
“入住人也能随便填?”
“她是我同事。”
“女的?”
他没有回答。
许妍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:“你不是说借钱找男同事吗?”
茶馆外面有电动车擦着门口过去,车铃响了一声。玻璃门开了,冷风进来,把桌上的纸巾吹到地上。
“房子是给她租的。”陈放说。
“你付钱?”
“先垫着。”
“十二万押金,加三个月,你垫得起?”
“她会还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还?”
“月底。”
许妍看着他:“你们一起住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替她租房?还要填我的名字?”
“我没填你的。”
“所以才问你。”
陈放把手机拿回来,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银行转账记录露出来,下午四点十七分,转出十二万八。收款人不是中介,是一个叫周芮的人。
许妍认得这个名字。去年陈放说过,周芮已经从宝山路那边辞职了。
她把手机推回去: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没开始什么。”
“那这钱算什么?”
陈放没说话。
门外招牌的红光落在他脸上,颜色一闪一闪。许妍拿起包,站起来时碰到了茶壶,壶盖又跟着晃了一下。
茶壶被她按住了,里面的水还在轻轻晃。
陈放伸手扶了一下壶柄:“别洒了。”
“洒了就洒了。”
“地上滑。”
“我摔了也不用你管。”
茶馆里只剩他们这一桌。收银台后面的女店员低头刷手机,偶尔抬眼看一看,没出声。陈放把桌上的纸巾捡起来,折了两下,放到空茶盘边上。
许妍没有走。她站着,包的肩带勒在手臂上,手指被压得发白。
“她住哪儿?”
“徐汇。”
“具体地址。”
“我没记。”
“你转了十二万八,地址没记?”
“中介发我定位了,在手机里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陈放没有动。
许妍把手伸过去:“手机。”
“你看这个干什么?”
“看她租在哪里。”
“看完呢?”
“看完再说。”
陈放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手,过了几秒,把手机递了过去。屏幕上还停着转账记录,许妍点进聊天软件,置顶对话里没有周芮,往下划了几次,也没看到她的名字。
“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找。”
“我没删。”
“你自己找。”
陈放接回手机,点开通讯录,又停住了。他的拇指在搜索框里敲了一个“周”字,下面跳出几个名字。周芮排在最上面,头像是一张背对镜头的黑色长发照片。
许妍盯着那个头像:“备注为什么是全名?”
“本来就是同事。”
“同事要转这么多钱?”
“她有急用。”
“急用就找你?”
“她也找过别人。”
“别人给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她没钱?”
“她跟我说过。”
许妍笑了一下,幅度很小,嘴角动完就没了:“她跟你说过,所以你知道。她跟谁住,你不知道。她为什么辞职,你也不知道。她月底拿什么还,你说她会还。”
陈放把手机屏幕按灭:“她不想让别人知道。”
“你算别人?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那我是她什么?”
这句话落下来,旁边桌上的玻璃杯被冷风吹得碰了一声。女店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伸手把门关严。外面的车声被隔在玻璃后面,只剩一层闷响。
陈放说:“你先坐。”
许妍还站着:“我坐着听你编?”
“我没编。”
“那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什么?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她钱。”
“就这一次。”
“以前呢?”
陈放的脸色变了变:“以前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刚才说她有急用。”
“你还说先垫着。”
“这次是先垫着。”
许妍把包放回椅子上,拉开椅背坐下。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,她伸手拿起已经凉掉的茶,喝了一口,立刻皱眉,又把杯子放下。
“她急用什么?”
“租房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租房?”
“原来的地方不能住了。”
“房东赶她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她一个人?”
陈放拿起茶壶,给她杯子里添了点热水。水流很细,茶叶在杯底翻了两下。
“她跟她男朋友分了。”
许妍看着他:“你知道得挺详细。”
“她告诉我的。”
“她男朋友呢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你替她找房,替她交钱,还不清楚她男朋友去哪儿?”
陈放把茶壶放回去,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“许妍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我想的是哪样?”
“你别把什么都往那方面想。”
“哪方面?”
陈放没接话。他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,又放下,最后还是抽出一支,含在嘴里。茶馆里贴着禁烟标志,他没有点,只用牙齿咬着烟嘴,烟纸很快被咬出一道湿痕。
许妍拿出手机:“把她电话给我。”
“你要给她打?”
“我要问她什么时候还钱。”
“她不会接你的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接?”
陈放抬眼看她:“因为她知道你会问这些。”
“那她接你的?”
“她接。”
“你很得意?”
“我没有。”
门外又有人经过,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。许妍低头按亮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条物业缴费提醒。她看了一眼,直接划掉,随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“今晚你跟我回去。”
陈放的手停在烟盒上。
“回去干什么?”
“把你的东西拿走。”
“许妍——”
“别叫我名字。”她把包重新拎起来,“你不是有地方给别人住吗?”
陈放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捏在指间,烟纸上那道湿痕对着他。
“你现在回去收东西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太晚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晚。”许妍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短响。旁边桌的人抬头看了看,又把脸转回茶盏。
陈放没动。他看着她把围巾绕到脖子上,手指因为冷,扣了两次才把包扣好。
“许妍,房子是你妈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让我拿什么?”
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她走到门口,玻璃门上贴着“请勿喧哗”和禁烟标志。陈放终于跟上去,手里还攥着那支没点燃的烟。
外面风硬,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车灯照过来,人的脸就白一下。许妍站在台阶下叫车,陈放站在她旁边,没再说话。
手机响了,是她母亲。
“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在旁边?”
许妍看了陈放一眼:“在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几秒。
“你别带他回来。东西我让阿姨先放门口了,你拿完就走。银行卡、合同,还有你拍的那些照片,先发我一份。”
“妈,照片我没整理。”
“别整理,原样发。聊天记录也别删,转账截图都留着。你舅舅说,明天陪你去银行把自动扣款关了。”
许妍低低应了一声。
陈放听见了,脸色变了变:“你还找别人?”
“我妈。”
“这种事没必要闹到老人那里。”
“你把钱拿回来,就不用闹。”
她挂掉电话,车正好停在路边。陈放拉开后门,没坐进去。
“去宝山路?”
许妍把车门关上:“我妈家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不用来。”
“我东西总要拿。”
“已经放门口了。”
车开出去,陈放被留在风里。许妍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了两秒,转身往茶馆方向走。她低头打开母亲发来的定位,屏幕上显示着宝山路四百一十九号。
到地方已经过了十一点。母亲没睡,厨房的灯亮着,桌上摆着一只紫砂壶,茶叶在杯底泡开,颜色很深。她没有问细节,只把一个文件袋推到女儿面前。
“先喝口茶。凉了再倒。”
许妍没有马上打开文件袋。她把外套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,袖口沾着一点雨水,暗了一小块。
“你吃饭没有?”母亲问。
“吃过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随便吃了点。”
“随便是什么?”
许妍看了她一眼:“面。”
母亲没再问,拿起紫砂壶,往她面前的杯子里添水。壶嘴很细,热水落下来,杯沿浮起一层白气。她自己的杯子已经见底,茶叶贴在杯底,像几片泡软的树叶。
“你舅舅说明天九点到。”她说,“他最近腰又疼,开车慢,你别催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银行那边要带身份证,还有卡。你那张卡是不是放在陈放那里?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钱呢?”
“账上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,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:“里面是他之前给你的东西,票据、合同,还有你们那个店的章。你舅舅说,章不能再放他那里。”
许妍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绳,动作很慢。里面有几张皱掉的发票,一本黑色硬壳的记账本,边角沾着油,另有一串钥匙,用透明塑料袋装着。钥匙碰在一起,发出轻响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她拿起记账本。
“你爸以前记菜价的本子,后来你拿去算账了。”
“怎么在你这里?”
“你搬出去那天,顺手落在抽屉里。陈放后来来找过一次,我没给他。”
许妍翻开第一页。里面的数字从左到右挤得很紧,钢笔水洇开,日期写到去年年底,中间夹着一张超市小票。她盯了一会儿,把本子放回去。
母亲起身去关厨房的灯,走到门口又停下:“你睡哪儿?”
“沙发。”
“床单洗过了,在柜子第二层。你自己拿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十一点多了,还不困?”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许妍捏着那串钥匙,塑料袋在指间轻轻作响:“他今天说,钱是他垫的。”
“他说什么都可以。账上的钱不会自己长腿跑出去。”
“他说那些照片不能证明什么。”
“照片先留着。你舅舅说,能证明多少算多少。”
母亲回到桌边,把茶壶盖掀开,用茶夹拨了拨里面的茶叶。屋外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积水,声音从窗下拖过去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“你明天别穿这件鞋。”她看着女儿脚边,“银行里面地滑。”
许妍低头看了眼湿掉的鞋尖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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