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7 天前

五五分账后各自填表

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,宝山路的梧桐叶贴在路面上,车轮压过去,发出一层细响。
茶馆在二楼,楼梯窄,扶手上有一圈被手磨亮的黑漆。林律师先上去,进门后把湿伞靠在墙边。老板娘认得他,没多问,拿了条毛巾过来。
“他们还没到?”他问。
“说堵车。你先喝点?”
“等人。”
七点二十,门被推开。男的穿黑色冲锋衣,头发湿了一半,女的戴着口罩,手里拎着一只白色保温杯。两个人都没带直播设备,手机却一直亮着。
“林律师,不好意思啊。”男的把椅子拉开,“这雨下得,外卖都慢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律师看了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机,“最近还播吗?”
“播啊,怎么不播。”女的坐下,把保温杯放在自己面前,“就是少一点,平台扣得厉害。”
老板娘端来一壶熟普,茶汤颜色很深。林律师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,没碰自己的。
“上个月流水,你们发我的表,我看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礼物收入和广告款,分开算的?”
男的端起杯子,吹了吹。“财务那边是这么记的。”
“哪个财务?”
“工作室的。”
“工作室是谁的?”
男的没回答,女的把口罩往下拉了拉。“我们俩一起的。这个不是早就说过了吗?”
“营业执照上只有你的名字。”林律师看着她,“男方的转账记录里,有几笔写的是借款。”
桌面安静下来。楼下有电动车驶过积水,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。
男的说:“那是以前随手写的,没那么复杂。”
“你们公开说过,账号收益五五分。”
“对啊,五五分。”
“但女方收到的是三成。”
女的低头看茶杯,杯沿有一小块缺口。她用拇指摸了两下。
“剩下的钱拿去投流了。”男的说。
“投流谁决定?”
“我们商量。”
“什么时候商量的?”
女的抬起头:“你到底是帮谁问的?”
林律师这才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了。他把杯子放下,声音没变。
“我只问账。关系好不好,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女的把口罩又拉回鼻梁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那你问我投流干什么。投流是运营的事,运营一直是他在做。”
“运营有没有单独的账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投流平台的后台权限?”
“有。”
“谁的手机绑定的?”
男的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在玻璃桌面上转了半圈。“我的。”
林律师翻了翻手里的文件,纸张边角碰到桌上的烟灰缸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“那女方为什么没有权限?”
“她不懂这些。”
“她不懂,还是你没给?”
“这两个有什么区别?”
“对账的时候有区别。”
男的往椅背上一靠,腿伸到桌子底下,鞋尖碰了碰女方的拖鞋。女的没动,只把脚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“现在视频号那边的收入,也不是马上到账。”他说,“平台扣完,投流扣完,还有税。不能光看进账。”
“所以要看后台流水。”
“后台流水不都在这儿了吗?”男的拍了拍自己的手机。
“手机能给我看吗?”
男的没拿起来。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没读完的消息,拇指在边框上来回擦。
女的说:“你先给他看一下。”
“看什么?后台一堆东西,他看得懂吗?”
“他看不懂可以问。”
林律师伸出手:“最近三个月的。”
男的终于解开手机,先看了一眼女方。她的脸被口罩遮住大半,只露出眼睛。那双眼睛没有看他,盯着窗外一辆停在消防通道边的白色面包车。
手机递过来时,男的没有松手。“这里面有客户资料。”
“可以遮住。”
“不是遮不遮的问题。”
林律师看着他,“那就把导出的报表发到工作群,或者发到我邮箱。”
“今天不方便。”
“什么时候方便?”
男的把手机收了回去。“等我整理一下。”
“整理多久?”
“这周吧。”
女的皱了皱眉:“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男的转头看她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“你催得很急。”
“我拿三成,当然急。”
窗外传来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门口拖一根细铁丝。林律师把文件合上,又按住封面。
“那我们先确认一件事。工作室的收入,扣除必要成本以后,按五五分。”
“对。”
“必要成本包括投流。”
“包括。”
“投流需要双方同意。”
男的看了一眼女方,“这个以前没有这么规定。”
“现在规定也可以。”
“你们要是这么算,很多视频根本不能投。”
“那就不投。”
他说不出话,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下一小块透明胶。女的低头看着那块胶,忽然说:“房租也算成本吗?”
林律师问:“什么房租?”
“工作室的房租。他住那儿,我不住。”
男的坐直了些,“我住工作室是为了拍摄。”
“你晚上也拍摄?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冰箱里的菜也是拍摄用的?”
“你有完没完?”
女的把茶杯推开,杯底在桌上留下一个湿圆印。她说:“那房租就别从里面扣。”
林律师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拿起茶壶,往三个杯子里添水。壶嘴抖了一下,热水溅到桌面,沿着木纹慢慢往下淌。
“房租不扣,水电呢?”他问。
“也不扣。”
“设备折旧?”
“他买的,他自己用。”
男的笑了一声,没看她。“你这意思是,工作室我白给你用?”
“不是你给我的。合同上写的是共同经营。”
“当时你怎么不说这些?”
“当时你也没说工作室是你住的。”
林律师低头翻合同,纸页在他手下发出轻响。窗外扫帚声停了,街上有一辆公交车经过,车身擦过站牌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“还有一笔,”女的说,“上个月十七号,八千六。”
男的手停在手机上。
“什么八千六?”林律师问。
“从工作室账户转出去的。收款人叫周敏。”
“供应商。”男的说。
“供应什么?”
“茶。”
“什么茶?”
“活动用茶。”
“哪个活动?”
男的抬起头:“你查得还挺细。”
“钱是共同账户里的。”
林律师点开电脑上的流水,“备注是借款。”
“她临时周转,过几天就还。”
“她是谁?”
“朋友。”
女的看着他,“女朋友?”
男的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你有必要把话说成这样吗?”
“我问清楚。”
“就是朋友。”
“她在你手机里叫什么?”
男的没说话。
林律师伸手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,免得水流碰到文件。“这笔款项,如果不能证明用于工作室经营,暂时按个人支出处理。”
“你们现在是一条心了?”
“我按合同说话。”
男的盯着女方,眼睛里有一小片红。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,要把我弄出去?”
女的手指贴着杯沿,慢慢转了一圈。“我只是想知道,钱去哪儿了。”
“钱去哪儿你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你去问周敏。”
女的抬起眼:“周敏是谁?”
男的没有回答,拿起桌上的矿泉水。瓶盖已经拧松了,他喝了一口,喉结动得很慢。水瓶放回去时,瓶底在玻璃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林律师说:“周敏是工作室的财务助理?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辞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辞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林律师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。“辞职原因?”
“她自己不想干了。”
“有没有交接记录?”
“有。”
“发我一份。”
男的皱起眉:“这跟茶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先把资料补齐。”
“她不是财务,平时就帮着记记账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能从共同账户拿钱?”
“她没拿。”
女的说:“流水上是你转给她的。”
“我说了是借。”
“借条呢?”
男的靠回椅背,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“这种小钱,朋友之间谁写借条?”
林律师翻了一页文件:“三万八,不算小钱。”
窗外有辆送货电瓶车贴着路边过去,车身上的广告纸被风吹得啪啪响。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对着女方的肩膀,她把外套往上提了提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。
男的看见了,说:“冷就关掉。”
女的没理他。
林律师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推到中间,“还有两笔,一万二,六千五,收款人也是周敏。”
“那是报销。”
“报销什么?”
“场地、交通,还有一些杂费。”
“发票呢?”
“她没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活动方不给。”
“活动方是哪家?”
男的抬头看了林律师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女的拿过那几张纸,指甲在收款人姓名下面划了一道。“三个星期,五万六。你说是借款、报销、供应茶,三个说法。”
“账不是这么看的。”
“那怎么看?”
“你别抓着这几笔不放。”
“我现在就只有这些。”
林律师把笔帽扣上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周敏的联系方式、交接资料,还有活动方的合同,明天下午之前发到邮箱。”
男的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短响。“不发会怎么样?”
“按现有材料处理。”
他看着女方:“你满意了?”
女方把文件重新叠好,纸边对齐,塞进帆布袋里。“我只是来开会。”
“开完会就要把我赶走?”
“会议还没开完。”
林律师看了看墙上的钟,走到门边,把门锁拧开。走廊里传来打印机连续吐纸的声音,有人打电话,说话压得很低。男的没有出去,仍站在桌旁。
女的说:“周敏的电话给我。”
“你要她电话干什么?”
“问她钱的事。”
“她不会接你。”
“你替她说了?”
男的把手机重新拿起来,屏幕亮了几秒,又暗下去。“她现在人在外地。”
“哪里?”
他停了一下:“宁波。”
“具体地址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女的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林律师伸手按住门把,等着两个人。男的把矿泉水瓶捏扁,塑料发出细碎的响声,然后把它放在桌角。
林律师松开门把:“先出去吧,外面还有人在等。”
男的没动。他看着女方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问:“周敏欠你的,是她个人的,还是公司的?”
“账上怎么记,我就找谁。”
“账上?”
“你们不是有账吗?”
“有些没有。”
“没有的部分,谁拿了?”
男的低头看着那只被捏扁的瓶子,手指在瓶盖上蹭了一下。“茶钱不都已经付过了?”
女方把帆布袋背到肩上:“我说的是茶钱?”
走廊上的打印机停了。外面有人咳嗽,随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林律师侧身让开,女方先出去。男的站了片刻,把瓶子拿起来,丢进门边的垃圾桶,塑料瓶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。
服务中心在三楼最里面,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,写着“涉外纠纷请提前预约”。前台姓陈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指着旁边的等候椅:“身份材料带了吗?”
女方从袋里取出身份证和一份打印件。男的站在她后面,没有坐。
“双方都要登记。”陈女士说。
“他不是当事人。”女方说。
“那也得确认陪同关系。”
男的把身份证递过去。陈女士扫了一眼,又抬头:“你们是夫妻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合作关系?”
“以前是。”
陈女士没接话,把两张身份证放进扫描器。机器发出一声轻响,屏幕上跳出姓名和住址。她核对了几秒,又问女方:“你要求清算的是哪一笔?”
女方说:“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,四次活动,场地、茶叶、人工,还有一笔现金。”
“现金有没有收据?”
“没有。”
男的忽然说:“现金是周敏收的。”
陈女士抬眼看他:“那你们今天来,是要确认她的身份,还是来对账?”
女方把那份合同推到窗口上:“先对账。”
男的看着合同最后一页,签名旁边的日期被人用黑笔改过。陈女士翻到复印件背面,停了停:“这个章,不是服务中心的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窗外宝山路上,一辆公交车贴着站台停下,车门开了又关。女方问:“那是谁的章?”
陈女士把纸翻回来:“要查档案。”
陈女士把合同收回去,夹进一只透明文件袋里,手指在袋口上压了两下。
“查档案要走流程。”她说,“你们先填申请。”
“今天能查吗?”女方问。
“今天只能收材料。档案室下午四点半下班。”
男的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三点四十七分。秒针走得很快,碰到十二的位置时,发出很轻的咔哒声。
女方从包里拿出手机,点开照片:“那我把这个章拍下来,带回去找人问。”
“可以拍,但不能对外说是本中心盖的。”陈女士说,“没有核实之前,谁也不能这么讲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们盖的。”
“你刚才问是谁的章。”
“我总要知道。”
“知道和认定是两回事。”
男的伸手把手机按了下去:“先别拍了。”
女方转过脸: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你又把事情弄复杂。”
“现在复杂的是谁?”
两个人都没再看对方。男的把手收回来,指甲缝里有一层黑,像是刚摸过自行车链条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捏了捏,没有拆。
陈女士递出一张表:“申请人写谁?”
女方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遍:“我。”
“与事项关系?”
“合同乙方。”
“具体身份写清楚,不能只写合作方。”
女方拿起圆珠笔,在关系一栏写了几个字,又停下:“要写原乙方吗?合同上是公司,已经注销了。”
“那就写原法定代表人。”
“我不是法定代表人。”
“股东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以什么身份申请?”
女方把笔放在桌上:“我经手的。”
陈女士摇头:“经手不是法律关系。”
男的低声说:“你可以写实际承办人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女方说。
窗口里面传来打印机卡纸的声音。陈女士起身,绕到后面把纸抽出来,折皱的一角被她用指甲抹平,重新塞进纸盒。她坐回来时,表格上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一小块。
“没有明确关系,材料可能不予受理。”她说,“你们回去补授权,或者让合同上的主体来。”
女方看着她:“公司注销了。”
“那就看清算记录。”
“清算人也找不到。”
“找不到不等于不存在。”
男的终于拆开烟盒,抽出一支夹在手里:“那周敏呢?”
陈女士抬头:“她是合同上的谁?”
“收款人。”
“那让她来。”
女方拿过表格,重新把姓名写了一遍,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点:“她不会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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