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7 天前

三碗面前写下设备押金分期还款日期

东方体育中心的风从江边一阵阵过来,茶桌上的纸杯盖被吹得轻轻响。周宁把保温壶放在长椅中间,拧开盖子,先倒了一杯给林岚。
“还喝普洱?”林岚没接,“你胃不是不行了?”
“现在喝淡的。”
“你以前也说淡的。后来半夜去瑞金医院。”
周宁笑了一下,手停在半空,杯里的茶晃出来一点,落在桌面上。他用纸巾擦掉,没抬头。
场馆那边刚散了一场活动,穿橙色马甲的人推着垃圾桶经过,地上有几张被踩脏的票根。林岚把头发别到耳后,往远处看。
“公司还在?”她问。
“壳还在。人没了。”
“账呢?”
“账也在。”
“我问的是钱。”
周宁这才看她:“你不是早就说不要了?”
“我说的是那三万二不要了。后面那笔不是。”
“哪笔?”
“服务器、押金,还有你从公司账户转走的那笔。”
风把林岚的声音吹散了一截。周宁拿起杯子,喝了口已经凉下来的茶。
“转给供应商了。”
“哪个供应商?”
“虹桥路那家。”
“那家去年就注销了。”
周宁看着她,没有马上说话。远处有人在拍照,闪光灯隔几秒亮一次。林岚把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边缘有一点脱落的红色。
“你来找我,就为了这个?”他说。
“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。”
“那看完了?”
“还行。比以前胖一点。”
“你倒是没怎么变。”
“我也没说我过得好。”
她终于接过那杯茶,抿了一口,皱眉:“太浓。”
周宁伸手去拿保温壶,林岚按住杯口。
“别加水。你每次都这样,事情一难看,就想往里面兑点东西。”
体育中心外的高架上传来连续的喇叭声。周宁把手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。
“明天晚上,拉面馆谈吧。”他说,“虹桥路那家还开着。”
“你请?”
“我没钱请你吃贵的。”
“那就各付各的。”
林岚站起来,把茶杯放回桌上。杯底碰到塑料桌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周宁,转账记录我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叫我过去?”
“有些话,手机上说不清。”
林岚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周宁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,屏幕亮了,物业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地下车库漏水的照片,下面跟着十几条语音。他按灭屏幕,手指在手机壳边上来回刮。
林岚站在门口,外套没有扣,里面那件灰色针织衫起了两处毛球。
“你现在住这儿?”她问。
“临时住。”
“临时多久了?”
“半年多。”
“还挺长。”
“房租便宜。”
“便宜多少?”
“一个月四千二。”
“这叫便宜?”
“对面那栋五千八,带电梯。这里六楼,没电梯。”
林岚朝楼梯口看了一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墙面上贴着搬家公司的小广告,电话号码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划掉一半。周宁起身,按了两下开关,灯没亮。
“坏了?”她问。
“有时候亮,有时候不亮。”
“你也还是这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什么都先凑合着用。”
周宁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他走到门边,从鞋柜上拿起一串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小鱼,是以前林岚在苏州河边买的,尾巴断了一截,露出里面发白的塑料。
她看见了,没有问。
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。周宁走在前面,脚步放得很慢。他右脚鞋底有一块磨偏了,下楼时身体会往外侧歪。林岚跟在后面,手扶着墙,指尖蹭到一层灰。
到三楼的时候,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,拖一下,停一会儿,又拖一下。周宁回头。
“你车停哪儿?”
“打车来的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
“我有伞。”
“你那把折叠伞,撑不开。”
“还能挡一点。”
他没再说。走到一楼,门厅里堆着几个快递纸箱,纸箱边缘被雨水泡软了。门外的地砖湿得发亮,路口等红灯的电动车挤在一起,外卖箱上蒙着透明塑料布。
林岚撑开伞,伞骨卡了一下。周宁伸手替她拨正,手指刚碰到伞柄,她就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明天七点半。”她说。
“拉面馆?”
“七点四十五。你别早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喜欢等人,也不喜欢让人等。”
她说完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周宁站在门厅里,看她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,直到伞面拐进小区外的树影里,才转身去按那盏坏掉的声控灯。
他按了两下,灯没有亮。楼道里只剩雨声,从门缝底下细细地往里钻。
周宁摸出手机,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最上面那条来自陈放:明天虹桥路碰一下,别带林岚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扣在掌心,推门出去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,拉面馆刚开门。门帘还没完全卷上去,地上有一滩拖把水。林岚坐在靠墙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只透明塑料袋,里面是两只白瓷茶杯和半包没拆封的茶叶。
“你迟到三分钟。”她说。
“地铁延误。”
“你不是开车?”
“车送修了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问哪里坏。老板把两碗豚骨面端过来,汤面浮着一层油,葱花都贴在碗边。
林岚把茶叶推过去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东方体育中心那天,剩下的。”
周宁没动筷子。“剩多少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账上不是要对吗?”
她低下头,用筷子拨开海苔。“陈放昨天找我了。”
周宁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他说,场地的钱你只报了一半。赞助商给的尾款,也没进公账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多少?”
“够我吃完这碗面。”
外面有公交车刹车,车轮压过积水,水声贴着玻璃过去。周宁拿起茶叶袋,封口处已经被人重新压过,里面有一股潮味。
“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吃到一半,林岚把手机递到他面前。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,收款人是周宁母亲的名字,金额二万八,备注写着“茶”。
“你妈什么时候开始做茶生意了?”
周宁把手机推回去。“这是借款。”
“借谁的?”
“陈放的。”
“他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他告诉我,你说这笔钱是场地押金?”
周宁抬头,门外的天光很白,虹桥路方向的广告屏已经亮了,整面墙上循环播放一款新楼盘,玻璃幕墙干净得没有人影。
林岚擦了擦嘴,站起来。
“走,去问他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你不是说今天要把账对清楚吗?”
两人出了拉面馆,沿着人行道往虹桥路走。广告屏下,陈放靠着护栏抽烟,脚边放着一个纸袋。看到林岚,他把烟头按灭了。
“我没叫你来。”他说。
“钱是我的名字签的。”林岚停在他面前,“我不能来?”
陈放看了她一眼,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左手。
“我没说你不能来。”
“那你叫他来。”
周宁站在旁边,盯着地上的烟头。烟头被鞋底碾开,滤嘴沾了一层灰,白色的纸边露出一点褐色烟丝。
陈放往后看了看,护栏外是一排修剪得很齐的冬青。路上车开得快,轮胎压过井盖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先找个地方坐。”他说。
“就在这里说。”
“你要站着说也行。”
“你手里是什么?”
陈放低头看纸袋。“茶。”
“又是茶。”
“给你妈买的。”
周宁抬起头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昨天你不是说没见过她?”
陈放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纸袋放到护栏上,打开一条缝,里面是两个铁罐,罐身贴着红底白字的标签,边角已经磨花了。林岚伸手碰了一下纸袋,手指上沾了些细灰。
“这就是二万八?”她问。
“二万八是借给周宁的,不是买茶。”
“你借钱给他,为什么收款人是他母亲?”
“他让我这么转。”
“他让你转,你就转?”
“那天他手机被冻结了。”
周宁说:“不是被冻结,是银行风控。”
陈放转过脸。“你现在分得挺清楚。”
“本来就是两回事。”
“结果一样,钱没到你账户。”
林岚看着周宁。“你妈收到以后,给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钱去哪儿了?”
周宁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摸出一把钥匙,在里面慢慢拨弄。钥匙圈上的塑料牌裂了,翻过去能看见半个“地下一层”。
“她说先放着。”
“放在哪儿?”
“家里。”
“你回去拿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最近不方便。”
陈放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,像喉咙里卡了东西。“他妈住院了,家里没人。”
“住什么院?”林岚问。
“老毛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周宁猛地看向他。“你去我家干什么?”
“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?”
陈放没有回答,只把纸袋重新折好。折痕对不上,他用拇指压了两遍,纸袋仍旧歪着。
路边共享单车的提示音响了一声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停在广告屏下面,反复扫码。屏幕里的楼盘换了画面,女声隔着玻璃传出来,听不清,只剩下“低密”和“改善”两个词。
林岚说:“去你家。”
周宁皱眉。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人吗?”
“我说不方便。”
“那就更要去。”
陈放拿起纸袋,朝路口看了一眼。“我车停在后面,先把东西放车里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林岚说。
陈放停住,手指捏着纸袋提绳。过了几秒,他把纸袋放回护栏上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在这里等。等周宁想清楚,二万八到底是借款,还是场地押金。”
周宁盯着护栏上的纸袋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她说。
“我说得还不够清楚?”
“二万八是怎么回事?”
陈放看向她,没接话。林岚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上停着一张转账记录。收款人姓名被她用手指挡住,只露出日期和金额。
“先找个地方坐。”她说,“这里站着,谁都听不完整。”
路口那家拉面馆还亮着灯,玻璃门上贴着新品海报,边角已经翘了。三个人进去时,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声。店里只坐着两桌,靠墙的电视没有声音,字幕在播一条关于房价的新闻。
周宁选了最里面的桌子,背对着厨房。陈放把纸袋放在脚边,没脱外套。林岚要了三杯热水,又问老板有没有茶。老板说只有袋泡的,林岚说也行。
茶包泡开以后,水面浮着几片碎叶,颜色很淡。周宁拿起手机,翻出一段聊天记录。
“这是你发的。”她把屏幕推过去,“说场地已经定了,让我先垫押金。”
陈放扫了一眼。“我说的是帮你问,不是定了。”
“那钱为什么进你账户?”
“中间要走公司账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陈放没有马上回答。厨房里传来刀背剁葱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停得很规律。
林岚把另一张截图放到桌上。“这张是房东发给周宁的。押金只要一万四,租期也没签。剩下的钱去哪儿了?”
陈放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水。
“有一部分是设备订金。”
“设备呢?”
“还没到。”
“谁收的订金?”
他看着桌面,半晌说:“我朋友。”
周宁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“哪个朋友?”
老板端来三碗面,碗沿碰到桌面,汤汁晃出来。没人动筷子。陈放伸手去拿纸袋,林岚按住了袋口。
“先把凭证对上。”她说,“对不上,就按转账金额退。分期也可以,写清楚日期。”
陈放的手停在纸袋上,指节压出一道浅痕。
“现在就要写?”他问。
“你不是说能退吗?”林岚看着他,“写个日期而已。”
“我没说不退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
老板站在旁边,端着一只空托盘,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。“面要不要加辣?不加的话我就先放这儿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周宁说。
老板把托盘夹在腋下走了。门帘被带起,外面的风灌进来,桌边那张餐巾纸翻了个面,露出背后印着的菜单价格。
陈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。他没有回拨,调成静音,按灭了屏幕。
“日期写哪天?”他说。
“第一笔先写今天。”林岚说,“三千,月底前。”
“月底太近了。”
“今天是十七号。”
“我这边资金也有安排。”
周宁把筷子拆开,木头包装袋撕到一半,忽然停下。“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说资金有安排?”
陈放抬起眼。“我也没拿去花。”
“那你拿去干什么了?”
“周转。”
“给谁周转?”
“公司。”
林岚翻开随身带的黑色笔记本,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。“公司全称。”
陈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们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因为钱是从周宁账户出去的。”
“我会还。”
“欠条上写个人还是公司?”
他没有回答。后厨的抽油烟机轰了一声,紧接着传来锅盖撞在灶台上的响动。靠门的位置有人推门进来,鞋底踩过湿地,带进来几滴泥水。
周宁把撕开的筷子放在桌上,里面那双筷子一长一短。她换了一副,低头慢慢掰开。
“陈放,”她说,“你要是现在没钱,直接说没钱。别拿设备、公司、朋友这些话来回挡。”
“我说了会处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场地那边退回来。”
“房东已经退给你了吗?”
“还在走流程。”
林岚抬头。“房东说钱没收到。”
陈放的脸色变了。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房东。”
“她怎么会跟你说?”
“周宁介绍的场地,联系人当然在她手机里。”
陈放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,周宁先一步按住了屏幕。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,很快分开。
老板端着面过来,站在旁边问:“几位,先吃吧,坨了不好吃。”
这次没人回应。老板只好把三碗面一碗一碗推到他们面前,筷子搭在碗沿,热气贴着玻璃窗往上散。林岚把笔记本合上,推到陈放面前。
“先写五千。”她说,“不是全部,先把你能拿出来的写上。”
陈放看着那本子,拿起了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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