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屏手机带出医院与面馆里的公司账目
雨下得密,小吃街的棚顶一片白响。炸串摊前站着几个人,裤脚都溅了泥,老板把一把葱花撒进锅里,油烟和潮气混在一起,往人脸上糊。陈放在烤冷面摊旁边看见沈岚。她没打伞,头发贴在额角,手里拎着一只纸袋。两人隔着一辆送餐电动车,谁也没先动。
“你找我?”
“嗯。”沈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,“还抽这个。”
“没戒掉。”
“你以前说戒了。”
“以前还说过很多话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摊主把烤冷面卷好,问要不要加肠。陈放说不要,沈岚说加一根。她付钱,扫码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几次,都是工作群消息。
两人站到便利店门口。雨沿着塑料棚边往下挂,像一排断掉的线。
沈岚把纸袋递给他:“里面是茶。朋友送的,我喝不惯。”
陈放没接:“叫我出来就为了送茶?”
“那你以为呢?”
“你微信里说,想找地方坐坐。”
“静安中心那边有家茶室,安静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茶了?”
“最近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是在报一个地址。陈放盯着纸袋上的店名,没拿。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,边角已经软了,递过去。
“这个还在我这儿。”
沈岚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“欠条?”她问。
“你当年让我写的。”
“你还记着。”
“八万三,利息没算。”
“我不是来催钱的。”
“那你带茶来干什么?”
后面有人端着关东煮挤过来,陈放往旁边让了让,鞋底踩进积水里。沈岚接过欠条,展开,借着便利店的灯看了几秒。
“你现在有钱还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先还两万,可以吗?”
她把纸重新折好,塞回他手里:“我没问这个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沈岚抬头看他,眼睛里没有雨水,只有一点熬夜后的红。
“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喝杯茶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,朝路口拦车。陈放站在原地,纸袋还在她手里。
陈放看着她抬手拦车,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,又落回身侧。
一辆出租车靠过来,车轮把路边的水扫成一层薄雾。沈岚拉开后门,先把纸袋放进去,随后坐到里面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留出位置。
陈放走过去,没有立刻上车。
“喝什么茶?”
沈岚报了一个名字,司机没听清,回头问:“哪家?”
她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是茶室的定位。司机看了一眼,重新挂挡。
陈放弯腰坐进去,关门时袖口夹住了车门。他扯了两下,才把袖子抽出来。车里有一股潮湿的皮革味,空调风吹在玻璃上,把雾气吹开一小块。
“你住哪儿?”沈岚问。
“浦东。”
“具体一点。”
“北蔡。”
“北蔡哪边?”
“地铁站旁边。”
沈岚看着窗外:“那你等会儿怎么回去?”
“打车。”
“现在还打得起车。”
“还行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他的鞋。鞋面上沾着泥,鞋带有一根松了,拖在脚背旁边。
“你这鞋穿多久了?”
“忘了。”
“鞋带散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不系?”
陈放弯腰把鞋带拽紧,打了个结,结打得很小,手指在狭窄的车厢里蹭到了裤脚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问:“前面绕不绕?人民广场那边堵。”
“随便。”沈岚说。
“不能随便,走高架还是地面?”
陈放说:“地面吧。”
沈岚转过来:“你急着回去?”
“不急。”
“那就地面。”
车开出便利店门口,沈岚把纸袋抱到腿上。袋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茶罐,边缘贴着一张白色标签,写着产地和日期。
陈放问:“多少钱一罐?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问问。”
“送你的。”
“我不能白拿。”
“那你别拿。”
她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车经过一个积水坑,车身晃了一下,陈放的肩膀碰到她。两个人都没有动,直到司机踩下刹车,前面亮起一排红灯。
沈岚说:“你还住原来那个地方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搬了几次?”
“两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房东涨价。”
“你不是有工作吗?”
“有工作也要交房租。”
沈岚没接话,把额头靠在车窗上。玻璃上很快又起了一层雾,她抬手擦了一下,指腹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。
沈岚把手收回来,指腹在纸袋边缘蹭了两下。
前面的红灯还有八十多秒。旁边车道一辆网约车降下车窗,司机探头骂了句什么,声音被雨水压碎,听不清。陈放看了眼后视镜,后排没有人,座位上放着一把折叠伞,伞尖还在往下滴水。
“你手机呢?”沈岚问。
“在口袋里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陈放没动:“干什么?”
“刚才那条短信,你没删吧?”
“哪条?”
沈岚看着他:“别装。”
陈放摸出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锁屏上有三条未读消息,最上面那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静安中心,地下二层,十七点四十。别带她。
沈岚伸手去拿,他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是物业发的?”
“我说过吗?”
“你在小吃街说的。”
“我当时没看清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清了?”
绿灯亮了,前面的车慢慢挪动。司机踩了油门,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顿挫。陈放把手机倒扣在腿上,没说话。
到静安中心已经过了六点。地下停车场入口排着一串车,雨刷器来回摆。沈岚盯着导航上的蓝点,忽然说:“你从这里进过几次?”
“什么?”
“地下二层。”
陈放看着前方:“一次。”
“哪天?”
“记不住。”
“那你记得给谁转了三万八吗?”
车刚过闸机,沈岚把手机递到他眼前。银行流水的截图上,收款方是一家叫“青禾商贸”的公司,转账时间是上个月二十七日凌晨一点十二分。备注只有两个字:茶款。
陈放脸色变了变:“你查我流水?”
“不是你的。是我哥的。”
车在地下二层停下。沈岚没有解安全带,手指点开另一张图片。监控画面很暗,时间码停在凌晨一点十七分。一个男人从电梯里出来,穿着陈放常穿的那件黑色夹克,手里提着纸袋。画面边缘,站着一个女人,侧脸像她。
“这是谁?”陈放问。
沈岚盯着屏幕:“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陈放没有接手机。他先看了一眼电梯口,墙面被潮气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,旁边的消防栓门关得不严,里面红色的软管露出半截。
“像你,不代表就是你。”沈岚说。
“我没说是我。”
“你刚才脸变了。”
“地下停车场灯本来就这样。”
沈岚把手机收回来,低头解安全带。安全带卡扣弹开,声音在车里很清楚。她推门下车,鞋跟踩过一小滩水,鞋面立刻湿了一块。
陈放坐着没动。
“下来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看电梯。”
“监控不是已经拍了吗?”
“我想看看你记不记得。”
陈放这才下车。他把车门轻轻带上,没锁。两个人隔着一条车道往电梯厅走。顶上的白色灯管有一根不停闪,光线断断续续,像电压不稳。墙边停着一辆没人要的电瓶车,后座绑着两个塑料筐,筐里塞满雨衣和旧报纸。
沈岚按了上行键。
“青禾商贸做什么的?”她问。
“供应链。”
“供应什么?”
“杂货,餐饮用的东西。”
“你跟他们有生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哥为什么凌晨给他们转钱?”
陈放盯着缓慢下降的数字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跟我说不知道的时候,能不能看着我?”
“我现在不想看。”
电梯门打开,里面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,手里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,袋里是两盒没吃完的盒饭。他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位置,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两秒。
沈岚先进去。陈放跟在后面,按下负一层。
“你哥昨晚没回家。”她说。
陈放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按住了开门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早上五点多。阿姨给我打电话,说他手机关机,车也不在小区。”
“你去找过他?”
“我先找了你。”
电梯往上走了一层,忽然停住。外面有人拍门,拍了两下,没人说话。保安低头看着盒饭,陈放抬眼望着楼层显示屏。沈岚把手机屏幕按亮,又按灭,反复几次。
门重新关上时,她说:“那个纸袋里是什么?”
陈放沉默了一会儿:“可能是茶叶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?”
“我没见过那个袋子。”
电梯在负一层停下,门开了。沈岚没有出去,伸手按住了陈放的胳膊。
“你昨晚到底在哪儿?”
陈放的胳膊被她握住,袖口往上蹭了一点,露出一截发白的手腕。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回答。”
“这里不方便。”
负一层的灯比楼上暗,几盏日光灯隔着很远,亮一盏,灭一盏。电梯门一直开着,外面的保安终于抬起头,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。陈放把胳膊抽出来,走到墙边,低头从裤袋里摸出烟盒。烟盒被压扁了,边角沾着一点灰。
“不能抽。”沈岚说。
“我没抽。”
他把烟盒在掌心里转了转,又塞回去。停车场里有一股潮气,混着汽油和清洁剂的味道。远处一辆车打着双闪,车主弯腰在后备箱里翻东西,翻了半天,拎出一袋矿泉水。
“昨晚在哪里?”沈岚又问。
陈放看着那辆车:“外面。”
“什么叫外面?”
“酒吧。”
“哪家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跟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沈岚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你每次说谎,句子都特别短。”
陈放的脸转过去:“我没说谎。”
“那你把手机给我看。”
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“开机。”
“真的没电。”
沈岚盯着他,伸手:“拿出来。”
陈放没有动。两个人隔着半步站着,电梯里的保安拎着盒饭走出来,经过他们时故意放慢了脚步。透明袋碰在裤腿上,塑料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你哥出事了?”陈放问。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“他不是经常这样吗?”
“他从来不关机。”
“你不是也说车不在吗?也许他没开车。”
“车钥匙在玄关,备用钥匙也在抽屉里。”
陈放抬手按了按眉心,指甲缝里有一圈黑色的东西。他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没有亮,按了几次,递给她。
沈岚接过来,手机冰凉,边缘有一道新磕出的白痕。她按住电源键,屏幕亮了一下,跳出三条未接来电,都是同一个号码。备注写着:小周。
“朋友?”她问。
陈放看着屏幕,停了几秒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手机里的人,你不知道?”
他伸手拿回手机:“可能打错了。”
沈岚没有松手:“打错的人会连续打三次?”
陈放用力往回抽,手机从两人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面上,屏幕朝下。停车场里响了一声脆响。两个人都没立刻弯腰。
两个人都没立刻弯腰。
先弯下去的是陈放。他捡起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擦了一下,玻璃裂了两道细纹。沈岚看见他把小周的号码删掉,又停住,像是忽然想起删掉也没有用。
“回过去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陈放靠在车门上,拨了电话。那边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停车场出口有车开进来,车灯扫过他们的脸,白了一下,又退到墙上。
“去面馆。”陈放说。
“你哥呢?”
“周明知道。”
“周明是谁?”
“账房。以前跟我哥做茶叶的。”
面馆还没关门,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一开一合。老板娘认出陈放,没招呼,只把后厨一只搪瓷杯放到靠墙的桌上。杯里是凉茶,茶叶泡得发黑,表面浮着一层油。
周明坐在最里面,旁边放着一个鼓起的帆布包。他四十多岁,头发稀,外套袖口沾了汤汁。看见沈岚,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。
“你哥没事。”他说,“人在医院,胃出血,没让家里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接电话?”
“他手机摔坏了。小周是我儿子,拿他手机给你们打的。”
陈放拉开椅子坐下:“账呢?”
周明把帆布包打开,里面是三本账和几张皱掉的送货单。他先推出一张纸,手指压住右下角。
“静安中心那批,货款四十八万。扣掉茶厂、物流、场地,还有退货,剩二十一万六。”
“我哥说只剩十七万。”
“他把自己垫的工资算进去了。”
“那我的呢?”沈岚问。
周明看她一眼:“你做了八个月,底薪每月六千,提成按实际回款算。没发的,一共五万二。”
面馆里有人端着碗从他们身边过去,汤勺碰在碗沿上,叮了一声。沈岚低头看那几列数字,发现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茶样、车费,未报。
她拿起桌上的凉茶,喝了一口,苦得发涩。
“这行也算进去。”她说。
“这行也算进去。”她说。
周明把那张纸往回收了半寸,没收走,只是手掌压在纸面上。
“茶样是业务开销,车费也有票。”
“票呢?”
“票在你哥那里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在我名下?”
周明没马上答。他拿起一次性筷子,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。筷子外面的塑料膜已经被热气蒸得发白,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当时你负责跑客户,谁跑的,记谁名下。账是这么记的。”
陈放伸手把账本翻到中间,纸张边上沾着油,翻页时粘住了。他用指甲抠开,问:“静安那笔,客户什么时候付的?”
“分三次。”
“最后一笔呢?”
“上个月十七号。”
“进谁账户?”
周明看向沈岚:“进公司户。”
沈岚把凉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在塑料桌布上留下一个湿圈:“公司户现在还有多少?”
“七万八。”
“不是二十一万六?”
“还有货没结。”
“货在哪里?”
“仓库。”
“哪个仓库?”
周明咳了一声,扭头看门外。玻璃门上贴着午市套餐,红色的字被太阳晒得发白。门口一辆电瓶车横停着,后轮压住了排水沟盖,外卖员蹲在旁边抽烟。
“闵行那边的临时库。”他说。
陈放合上账本:“地址。”
“你们要去看货?”
“先把地址给出来。”
周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油:“货是给客户留的,不能动。”
沈岚问:“留多少?”
“差不多十二万。”
“差不多是多少?”
“具体要盘。”
她盯着他袖口那块汤渍:“你今天来,是让我看账,还是让我继续替你们把货追回来?”
周明皱了皱眉:“沈岚,你这话说得没意思。你哥现在躺医院,事情总要有人处理。”
“所以就把账给我?”
“账在谁手里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陈放?”
周明看了陈放一眼。陈放正用纸巾擦桌上的水,擦完把纸叠成四方块,压在账本下面。
“你哥说,家里的事先别让你嫂子知道。”
沈岚的手停在杯沿上:“我嫂子知道什么?”
面馆后厨传来油锅爆响,老板娘掀开帘子喊了一声:“十三号,加辣的好了没有?”
周明低下头,重新翻开那本账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指在纸上停着,没有再往下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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