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发出单子照片却不再一起查账
雨下到晚上九点,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地砖还在反光。门卫把半扇玻璃门关上,留出一条缝,里面的白炽灯照着墙上的老年活动通知。周岚把茶具摆在二楼小会议室的折叠桌上。电热水壶烧开了,跳了一声。她没急着冲,先看了眼手机。
九点零七分,陈放推门进来,肩膀湿了一片。他手里没有伞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“你还真来了。”
“你约的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让别人来。”
“账是你的,别人来没用。”
陈放把一只塑料袋放到桌边,里面是两盒茶叶,盒角已经压瘪。“这地方还能待多久?”
“十点关门。你说快点。”
周岚拆开茶巾,拿热水烫杯。水流落下去,杯底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账本我看过了。”陈放说,“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,少了二十七万八。”
“你看的哪本?”
“财务发我的。”
“那本不全。”
“你手里有全的?”
“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”
周岚抬头看他:“你早问过吗?”
陈放靠在椅背上,盯着她的手。那双手以前常在凌晨两点替他按住计算器,指甲缝里都是茶渍和纸屑。现在指甲剪得很短,食指侧面有一道新裂口。
“周岚,别绕。”
“我没绕。你说欠供应商的钱,是你签的。店里租金,也是你让会计先垫。现在问少了二十七万,问得挺准。”
“那笔钱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你。”
“你写给我的短信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她把第一泡茶倒进公道杯,茶汤颜色很浅,像雨夜里金科路上的路灯。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房东发来的催款信息。她按灭屏幕。
陈放伸手拿杯子,没喝。“把全账给我。”
“你先把欠我的十三万还了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谈全账。”
“你拿账本卡我?”
“我拿账本确认钱去哪儿。”
楼下传来卷帘门落下的声音。陈放起身,拉开窗,湿冷的风钻进来。金科路的车流被雨水切成一段一段,咖啡店还亮着灯,玻璃上贴着今晚十点半打烊。
“去那儿说。”他说,“这里有人巡楼。”
周岚收起茶叶,合上文件袋。“你请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,没有再说话。
陈放把门锁上,手指在锁舌上多按了一下,确认它已经扣住。楼道里的感应灯亮得迟,先是墙面上一小块灰白,过了两秒,整层才显出来。有人家的门口放着一双湿拖鞋,鞋底沾着碎叶。
“车停哪儿?”周岚问。
“后面。”
“你没开车。”
“打车。”
“那还让我请?”
“你不是要谈账吗。”
他走得快,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声音空。周岚停下来,把文件袋塞进包里,拉链卡在中间,她用力扯了两次,才合上。
陈放在楼梯口等着,低头看手机。“快点,雨下大了。”
“急什么,钱又不会自己跑。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
“你今天叫我出来,不就是想听我说。”
陈放没接。他推开一楼的防火门,门外一股潮气,混着垃圾房里发酸的味道。雨水沿着屋檐往下落,地上积了一层薄水,路灯照着,像有人把油泼开了。
他站在路边叫车,连续取消了两单。第三辆车停在非机动车道上,司机降下车窗:“到哪儿?”
“前滩。”
司机看了他们一眼。“两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后面东西别占座。”
周岚先坐进去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陈放绕到另一边,裤脚很快被车轮带起的水打湿。他上车后没关严门,司机按了两下喇叭。
“关门,外面冷。”
陈放这才把门推紧。车里有股薄荷烟味,空调风从脚边吹出来,周岚把湿发拨到耳后,手背上留着一条水痕。
“你准备在哪儿看账?”她问。
“找个地方。”
“说具体点。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“你总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先把人叫出来,再说到了再说。像我欠你时间。”
陈放转过脸,车窗上倒映着他发白的嘴角。“你要是不来,谁逼你了?”
周岚看着窗外后退的店铺招牌。“你给我发了十七条短信。”
“我怕你看不见。”
“我看见了,半夜一点多还在问我是不是心虚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前方红灯亮起,雨刷器来回刮动,把玻璃上的水痕一遍遍抹开。
绿灯亮了,司机松开刹车,车子往前窜了一下。周岚的手机从腿上滑下来,磕在车门边。她捡起来,看见屏幕上那条没回的消息。
“工资表你从哪儿拿的?”她问。
“社区服务中心办公室。”
“谁给你的权限?”
“门没锁。”
“所以你就进去翻?”
陈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茶渣似的黑屑。“我不是翻,我找报销单。”
“报销单里有工资?”
“没有。工资表夹在后面。”
“你看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一个小时二十分钟,叫没多久?”
陈放没有接话。车子拐上金科路,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水压得很低,树下停着几辆送货的面包车。司机把广播声音调小,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积水的响动。
周岚打开手机,把一张照片调出来,递到他眼前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陈放没接,只斜着眼扫了一下。
“二月份,张姐工资两千八。”周岚说,“三月份变成一千九。可她每周的排班没少,茶课也比二月份多两场。”
“她请过假。”
“请假三天,扣九百?”
“我不知道她怎么签的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你不想说?”
陈放终于把手机拿过去,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。“这里不是最终表。”
“最终表在哪儿?”
“财务那边。”
“财务给你的?”
“我自己找的。”
周岚看着他,眼神慢慢冷下来。“你到底查到什么?”
车停在路口,前面一辆电动车横着挤进来,司机骂了一句。陈放把照片放回她手里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每个人的分成,都少了一点。”
“少多少?”
“看人。有的两百,有的五百。”
“那钱去哪儿了?”
“我还没查完。”
周岚收回手机,按灭屏幕。“你已经查到我少了多少,对吧?”
陈放转过头,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。他没有看她。
“你那份最乱。”
陈放转过头,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。他没有看她。
“你那份最乱。”
周岚把手机攥在手里,塑料手机壳的边角硌着掌心。“什么叫最乱?”
“你有底薪,课时费,提成,还有上个月临时加的活动补贴。”
“我知道我拿什么钱。”
“账上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车里空调有股潮湿的灰尘味。周岚把安全带往外扯了一下,勒得胸口发闷。
“我二月份拿了多少?”
“我没算完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每个人都少一点吗?到我这里就没算完了?”
陈放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。“你别这么问。”
“那我怎么问?我是不是还得先跟你预约?”
前面的车突然停下,司机踩了刹车。周岚的包从脚边滑到座位下面,里面的保温杯撞在车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弯腰去捡,摸到一张揉皱的停车票,顺手塞回包里。
陈放说:“你二月少了三百六十。”
“三百六十,三月份呢?”
“六百一十。”
周岚直起身,盯着他。“你不是没算完吗?”
“差不多这个数。”
“差不多是多少?六百一十和六百一十一,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对你有,对我也有。”
司机把车开过积水,水花贴着车窗炸开。周岚低头打开手机,翻出工资到账记录。二月二十八日,四千八百二十。三月二十九日,四千三百七十。她把屏幕递到陈放面前。
“你算的是哪一部分?”
陈放没有接手机,只看了一眼。“活动补贴没进工资卡。”
“那进哪儿?”
“现金。”
“谁给的?”
“财务。”
“哪个财务?”
“孙姐。”
周岚把手机收回来,指甲在屏幕边上刮了一下。“孙姐给过我两次,一次三百,一次两百。你算我少六百一十,说明还有一百一十去哪儿了。”
陈放沉默了一会儿,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折过的纸。纸边已经软了,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。
“这个别在店里拿出来。”
周岚接过来,没有展开。“你怕谁看见?”
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陈放看向前方,雨刷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。“周岚,你先别声张。”
“先别声张,那你让我看什么?”
陈放的手还压在方向盘上,拇指在喇叭边缘蹭了两下。前面红灯,倒计时还有四十七秒。一辆电瓶车从车头前面拐过去,骑车的人穿着黄色雨衣,裤脚卷到小腿,鞋面全湿了。
“你先看看。”他说。
周岚把纸展开。上面是几行手写的数字,日期、姓名、金额,字迹有粗有细,最下面一栏写着“临时调账”,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她看了半天,认出其中几个名字,都是店里的兼职,有两个已经不做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孙姐那边的表。”
“你拿人家的表干什么?”
“她放在打印机下面,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翻的?”
“我没翻。它自己露出来的。”
周岚抬眼看他:“纸还能自己露出来?”
“你说话别这么冲。”
“我问你,这上面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陈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车往前挪了半米,后面的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。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流,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水雾。
“你那一百一十,记在小吴名下。”
“哪个小吴?”
“后厨那个。”
“他不是只干了十天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为什么算我头上?”
“不是算你头上,是有人把你的名字改成他的。”
周岚把纸折回去,折痕没对齐,露出一角蓝色圆珠笔印。“谁改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就来找我?”
“我只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你跟我说一声,然后呢?”
陈放侧过脸,看了她一眼,又把眼睛转回路面。“然后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决定什么?去找老板?去找孙姐?还是把这张纸拍下来发群里?”
“群里别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发了,大家都说不清楚。到时候人家一句系统录错了,事情就算了。”
“那不发就能说清楚?”
陈放把暖风调低了一格。车里闷,周岚的头发贴在耳后,耳垂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粉底。她把那张纸塞回他手里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
“我拿着干什么?出了问题我拿着这张纸去解释?”
“至少你有东西。”
“东西是你偷出来的。”
“我说了不是偷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别在店里拿出来。”
陈放低头看着纸,手指把边角重新压平。“你这个人,怎么什么都要顶一句。”
“钱不是你的吗?”
“也不是你的?”
周岚把脸转向车窗。高架下积着一片黑水,行人撑着伞从便利店门口挤出来,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她拿出手机,点开录音,又停在那里,没有按下去。
陈放看见了。“你录什么?”
“没录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——”
“你继续开车。”周岚说,“开到店门口再说。”
陈放没再说话。
车沿着金科路往前开,雨刷一下一下刮过玻璃,刮不干净,留下两道发白的水痕。周岚把手机扣在腿上,手指一直压着录音键的位置。前面路口堵着,几辆网约车贴得很近,尾灯在湿路面上晕开。
“你到底从哪儿拿的?”她问。
“后台。”
“谁给你的权限?”
“没人给。”
“那就是你自己进去的。”
陈放看了她一眼。“你非得把话说成这样?”
“事实就是这样。”
车停在路边咖啡店门口。店面不大,玻璃上贴着今日手冲,门里面坐了三个人,电脑屏幕亮着。陈放熄火,没下车。
周岚解开安全带。“进去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就在车里说。”
“我不想坐你车里。”
她推门下去。雨不大,地上全是被车轮压开的泥水。陈放跟在后面,把那张纸折了两次,塞进外套内袋。
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进门处有一块湿脚垫。周岚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。陈放说一样的,她没抬头。
等咖啡的工夫,周岚把手机放到桌上。“刚才那段没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说那么多?”
“我以为你会录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陈放的咖啡先端过来。他拿起纸杯,没有喝。“那笔钱不是系统录错。是有人改过。”
周岚看着他。
“改的是谁?”
“店长的账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原始记录还在。你那张单子上的时间,比店长改完的时间早七分钟。”
周岚的咖啡端上来,杯盖没扣紧,店员重新按了一下。她把杯子推到一边。
“所以呢?你把记录弄出来,想证明店长贪了钱?”
“不是我想证明。是你说要查。”
“我说要查,不是让你违法。”
“你现在说这个,晚了。”
“晚什么?”
陈放终于喝了一口咖啡,皱了下眉。“我电脑已经被收走了。明天我得去人事那边说明。”
周岚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站了起来。
“那张纸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你不管了?”
“我管不了。”她说,“也不想再跟你一起管。”
陈放看着她把手机塞回包里,没立刻起身。
“你先坐一下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那张纸上的编号,你拍过没有?”
“拍过。”
“发我。”
周岚已经把包背到肩上,听见这句,停了停。“你不是说我别管了吗?”
“我说的是你别跟我一起管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。”陈放把纸杯放回桌面,杯底在塑料托盘上压出一圈咖啡渍,“你发给我,我自己留着。”
“你留着干什么?”
“明天说明的时候用。”
“人事会看这个?”
“他们不一定看。但我得让他们知道,我手里有东西。”
周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。指甲缝里有一小块黑色的灰,像是刚摸过打印机里面的纸屑。她没有坐回去,只把包拉链往上拽了一截。
“你明天几点去?”
“九点半。”
“谁通知你的?”
“钉钉上的。”
“正式通知?”
“私聊。”
“谁私聊?”
“行政。”
周岚哼了一声。“那算什么通知。”
陈放拿出手机,屏幕上停着一条消息。他把手机推过去,周岚没有接,只俯身看了一眼。消息很短,只有一句:陈放,明日上午九点半到三楼小会议室,有事沟通。
发送人头像是一张风景照,名字写着“徐姐”。
“她是人事?”
“行政兼人事。”
“兼得挺多。”
“店里一共才几个人。”
门口有人推门进来,带进一阵湿冷的风。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雾,街对面的药房招牌被糊成几块红色的光。外卖员站在门边抖了抖雨衣,鞋底的水在地砖上拖出两道痕。
周岚看着那两道水痕,说:“你电脑里还有什么?”
“工作文件。”
“除了工作文件?”
陈放抬眼看她。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聊天记录。你和谁聊过这件事?”
“没谁。”
“店长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财务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原始记录还在?”
陈放的手指在杯盖上按了一下,杯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“我有备份。”
“备份在哪里?”
“家里。”
“纸的还是电子的?”
“电子的。”
“你把东西带回家了?”
“下班前拷的。”
周岚终于坐了回去。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,她把包放在膝盖上,没打开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办?”
“先去说明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看他们怎么说。”
“他们要是说你违规操作呢?”
“那就承认。”
“你承认?”
“我确实动了后台。”
周岚看着他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气话。陈放低头撕开糖包,把白砂糖倒进已经凉掉的咖啡里,搅拌棒碰着杯壁,一下一下,声音很轻。
“你还真不怕。”
“怕也得去。”
“你有家要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房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更应该怕。没退路的人最容易被拿来顶。”
陈放停下手,抬头说:“所以你不管了。”
周岚没回答。她从包里摸出手机,打开相册,手指往前划了几下,把那张单子的照片调出来。照片边缘拍到了半截桌角和一只白色口罩。她点了发送,联系人里跳出陈放的名字。
“收到了吗?”
陈放看了一眼手机。“收到了。”
“别发给别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尤其别发群里。”
“我没那么傻。”
周岚把手机锁屏,站起来。“咖啡钱你付。”
“你不是说各付各的?”
“你害我坐到现在。”
“才二十分钟。”
“二十分钟也是时间。”
她说完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问:“你电脑什么时候被拿走的?”
“下午四点十七。”
“谁拿的?”
“店长。”
“当着谁的面?”
“没人。”
“你就给他了?”
“他拿着封条。”
“封条哪来的?”
陈放望着她,过了两秒才说:“行政给他的。”
门外一辆公交车贴着路边驶过,车轮把积水推到台阶上。周岚站在门口,鞋尖被溅上一点灰白色的泥。她低头擦了擦,没有擦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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