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7 天前

周敏在后屋找到蓝色优盘后继续追问

威宁路的雨下得不大,旧弄堂的水泥地一直湿着。门牌钉在墙上,漆掉了一半,旁边晾着两条男人的内裤,滴水落在楼梯口的塑料盆里。
陈老师把电水壶按下去,壶底亮了一圈红光。
“龙井,去年的。”他说,“今年这个价,喝不起。”
周敏坐在折叠椅上,手里捏着纸杯,没有喝。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盖碗,碗沿缺了个小口,茶叶在水里慢慢散开。
她把手机推过去。
手机是老式诺基亚,黑色外壳磨得发亮。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。
——陈师傅,欠款不是我个人的事,合同上写得很清楚。你先别去公司找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陈老师问。
“下午四点十七分。”
“号码呢?”
“存过。赵明辉。”
陈老师看了一眼,没碰手机。他起身,把水壶拎起来,往盖碗里冲水。水柱细,茶叶贴着碗底转了两圈。
“他还欠多少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合同是你拿来的。”
周敏抬头看他。弄堂里有人拖着煤气罐经过,铁轮子压过门槛,发出一声闷响。楼上传来小孩哭,哭了几秒,被谁关在门后。
“合同我只看过扫描件。”周敏说,“原件在赵明辉那里。”
“你说盖章了。”
“扫描件上有章。”
“红章还是电子章?”
她没说话,把纸杯放到桌角。杯底压住一小片茶梗。
陈老师从裤袋里摸出旧手机,屏幕裂了一条缝。他翻出一张照片,放大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照片里是一份合同,纸张发黄,下面有甲乙双方的签字。甲方一栏写着“沪宁实业有限公司”,公章红得发虚,像后来贴上去的。
周敏凑近了些。
“这不是我发你的那份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付款节点。”她说,“我那份写的是验收后十五天,这份是签约后七天。”
陈老师把手机收回来,电水壶跳了。屋里忽然安静,只剩窗外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。隔了一会儿,他问:
“赵明辉知道你来我这里吗?”
周敏端起盖碗,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茶。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短信发给谁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我问的是,他短信发给谁。”
“我手机上收到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他发的?”
周敏抬眼看他,盖碗停在半空。
“号码存着。”
“存的什么名字?”
“赵总。”
陈老师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他把旧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朝下,手掌压在上面。
“赵总多了。赵明辉,赵老板,赵经理,赵工,哪个赵总?”
“就赵明辉。”
“你平时叫他赵总?”
“他让叫的。”
窗外有辆电瓶车经过,轮胎把路边的水扫到墙脚,哗啦一声。楼道里有人拖东西,铁轮卡在台阶上,咣咣响了几下。
陈老师伸手去够电水壶,拎起来晃了晃。
“还要不要?”
“不用。”
“茶冷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冷茶喝了胃不舒服。”
“我胃没事。”
他没再问,往壶里添了半杯水,重新按下烧水键。水壶底的灯亮起来,蓝色的光照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背上有几块褐色斑,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干净的灰。
“短信内容呢?”他问。
周敏把手机掏出来,解锁时输错了一次密码。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,她停了停,又重新输入。微信消息很多,物业群、家长群、一个叫“项目尾款”的群,最上面是赵明辉的短信。
她没有马上递过去。
“他让我别去公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最近查账。”
“查谁的账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你问过没有?”
“问了,他说等通知。”
“等什么通知?”
“就等通知。”
烧水声越来越响。周敏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划,翻出那条短信。
“周姐,先别来办公室,最近有人查材料。合同的事我在处理,别把扫描件再发别人。等我电话。”
陈老师看完,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这叫处理?”
“他说在处理。”
“他说了几天?”
周敏垂着眼,把屏幕锁上。
“六天。”
“六天你一直没去公司?”
“去了也进不去。”
“门锁换了?”
“换了。”
电水壶啪地跳掉。陈老师拔了插头,倒出一点热水,沿着盖碗边缘慢慢冲下去。茶叶在水里翻了几圈,浮沫贴在碗壁上。
“你有没有欠他们东西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材料,钱,或者签字。”
“我只签过收货单。”
“收货单在谁手里?”
“赵明辉。”
他把壶放回去,抬头看她。
“你这句话说了两遍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周敏说。
“记得不等于有用。”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盖碗里的茶已经淡了,陈老师把茶渣拨到一边,又添了一撮新的。
“赵明辉说,东西都是你让我收的。”
“我让你收货,没让你替我签。”
“签字那天你也在。”
“我在楼下。”
“你在店里。”
陈老师没接话,把沸水悬在碗口上方。水柱落下,茶叶被冲得贴住盖子,热气一下漫到两个人中间。
周敏说:“明天陪我去一趟华山路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打印店。把账对了。”
“现在对账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先知道他们拿了什么。”
陈老师盖上碗盖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涩,他皱了皱眉。
“你现在才想起来对账?”
“不是现在。上个月就说过,赵明辉一直推。”
“你为什么还跟他做?”
“当时项目是他的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说不清。”
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,屋里不冷,动作像是习惯。陈老师看着她,忽然问:“合同谁写的?”
“他找人写的。”
“你看过没有?”
“看过。”
“有没有你的名字?”
周敏停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合伙人,还是经办人?”
她没有回答。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,是赵明辉发来的消息。
“周敏,明天别去华山路。账我已经在整理,店里那批材料你先不要动。”
陈老师伸手拿起手机,看完把它扣在桌上。
“他知道你要去。”
“可能猜的。”
“你告诉谁了?”
周敏盯着那只手机。
“没告诉谁。”
陈老师把剩下的茶倒进公道杯,杯底落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就不是猜的。”
第二天晚上九点多,两个人站在华山路一间打印店门口。卷帘门只放下一半,里面还亮着白灯。老板娘认出周敏,抬手把门又往上推了推。
“赵老板下午来过。”她说,“说账不用给你看。”
周敏看了一眼陈老师,从包里拿出转账截图。
“那这些钱,算谁的?”
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,没接那张截图。
“我不管钱算谁的。”她说,“赵老板交代过,东西不能随便拿。”
“我没说要拿。”周敏把手机往前递了递,“这是我转给他的。”
“转给谁我也不知道。你们做生意的事,我一个开打印店的,掺和不起。”
里面一台机器突然响起来,纸张从出口慢慢吐出。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,弯腰把纸抽出来,放在旁边的木板上。纸上是几张表格,黑色边框印得很粗,边角还留着没裁干净的白边。
陈老师站在门外,没有往里挤。
“下午他来拿什么?”她问。
“拿了一个文件袋,还有两盒硒鼓。”老板娘说,“硒鼓是你们店里的吧?我也没拆。”
“文件袋里是什么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放哪儿?”
老板娘把纸摞齐,用手在桌面上磕了两下。
“他说月底结账,叫我别把你们的东西给别人。”
周敏看着她:“他欠你钱?”
“欠两千八。”
“什么时候欠的?”
“去年十二月开始,断断续续的。你们刚开店那会儿,复印、装订、名片,都是在我这里做。后来他说现金流紧,先记着。做生意嘛,谁还没个周转的时候。”
“现在还周转吗?”
老板娘抬起眼皮。
“你这话问我没用。我只知道他今天来,拿走的东西还没付钱。”
陈老师伸手按住半截卷帘门,防止它往下滑。
“能不能把下午的监控调出来?”
“监控坏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坏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哪一天?”
“我没记。”
周敏转过身,盯着门框上方那只黑色摄像头。镜头上有一层灰,旁边电源指示灯还亮着。
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能拍到门口,拍不到里面。你们要看就看吧,机器里存不了多久。”
“现在能看吗?”
“要开电脑。电脑在里面。”
她说着把门又往上抬了一点,侧身让开。周敏弯腰进去,陈老师跟在后面。店里只剩一条过道,两边堆着纸箱,箱角被潮气泡得发软。老板娘蹲到柜台下面找键盘,翻出一根缠成团的数据线。
“这个得插上。”她说,“赵老板上次拔过。”
“他为什么拔?”
“他说占地方。”
周敏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没有说话。几个人挤在那张小柜台前,电脑屏幕亮了很久,才跳出一个灰色的登录框。窗外有电动车经过,车灯从卷帘门缝里扫进来,停在周敏鞋尖前,又慢慢移走。
电脑上的灰色登录框停着不动。老板娘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,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框。
“密码呢?”周敏问。
“赵老板设的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就不会叫你们自己看了。”
陈老师把脸凑近屏幕:“试一下手机号。”
老板娘报了一个号码,输进去,提示错误。又试生日,还是错误。周敏看了她一眼,问:“赵老板的生日?”
“不清楚。他身份证我没见过。”
“那这个电脑平时谁用?”
“他用。收货、转账,什么都在里面。”
陈老师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。门外有人敲卷帘门,敲了两下,没等里面答应,又走了。店里的空气里有一股陈茶和纸板混在一起的味道,潮,发闷。
周敏问:“下午他来过吗?”
老板娘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弯腰把键盘上的灰擦掉,指甲缝里很快黑了一圈。
“来过一趟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快三点吧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拿了什么?”
“拿了几包茶。具体哪几包,我不知道。”
周敏转头看向靠墙的货架。原先放在最上层的几个铁罐空了,标签被撕掉,只剩下透明胶印。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,又把桌上的文件夹收进自己的包里。
陈老师说:“钥匙呢?”
老板娘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,挑了一把放在柜台上。钥匙圈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,写着“后门”。
“门锁没换。”她说,“你们今天拿走,明天还我。”
周敏把钥匙握在手里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。
“明天几点?”
“上午吧。我要进货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九点以后。”
周敏点了点头,关掉电脑。屏幕黑下去,门外的街灯重新映进玻璃上,三个人的影子挤在一起,很快又被经过的车灯切开。
老板娘把抹布搭在肩上,走到门边,把卷帘门往下拽了一截。铁片摩擦着轨道,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。她停下来,探头看了看外面。
“车停哪儿?”她问。
陈老师说:“路口。”
“别挡着消防通道,晚上贴条很快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们要不要把后面也看一下?”老板娘松开手,卷帘门又往上弹了一点,“他下午就在后屋待了半天。说是找东西,翻得乱七八糟,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。”
周敏看了一眼陈老师。陈老师把手里的文件夹夹在腋下,先走向里面的窄门。
门后是一条只够两个人并肩走的过道,墙皮受潮,贴着一层发白的报纸。地上堆着纸箱,箱角都被老鼠咬过,露出里面的塑料袋。老板娘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说:“电灯开关在右手边,别碰左边那个,漏电。”
陈老师摸到开关,灯管闪了两下,亮得不稳定。后屋比前面冷,窗户关着,玻璃上凝着一层油烟似的薄雾。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,床垫上没有被子,只有一只翻开的帆布包。
周敏蹲下来,没碰包,只看了一眼里面。几张快递单,一把水果刀,两个空烟盒,还有一只蓝色的优盘。
“这是他的?”她问。
老板娘站在门口,手指绕着围裙带子。
“我不晓得。东西一直乱放的。”
“你见过这个包吗?”
“见过他背过。是不是这只,我讲不清爽。”
陈老师伸手把优盘拿起来,用纸巾垫着,翻到背面。塑料壳上贴着一小块白胶布,黑色水笔写了个“3”。
外面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,随后猛地加油,尾气从门缝里钻进来。老板娘咳了一声,伸手把门又关低些。
“后门钥匙给你们了,”她说,“东西看归看,别弄坏。我这里做生意的,出什么问题都算我的。”
周敏站起来,把优盘放进透明证物袋里。
“这张床谁睡的?”
“他有时候睡。也有送货的小工睡过。”
“最近几天呢?”
老板娘想了会儿。
“前天晚上吧。后半夜来的,敲门敲得很轻。我没开,他自己拿钥匙进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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