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9-7 18:42:20

母亲住院以后她抱着罐子去临港找人

武宁路的雨停在下午四点多,路边积水没有退,公交车驶过去,溅到茶馆门口的台阶上。
陈师傅把一只白瓷杯推到周宁面前,茶汤颜色很淡,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。
“你们公司也做团购?”周宁问。
“做一点,主要是企业客户。你呢?”
“我以前在华东茶城,现在自己跑。量不大,讲究一个稳定。”
陈师傅坐在靠墙的位置,没接话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口扣子少了一颗。周宁看了他一眼,拿起杯子闻了闻。
“这个是今年的吗?”
“春茶,南投来的。产地票据都有。”
“南投不等于台湾?”
陈师傅抬头,眼神停了一下:“货是从宁波进来的,具体怎么写,合同上说。”
周宁没再问,喝了一口。茶味薄,后面有股焦苦。
桌上的账本摊着,第一页是四月的进货记录。周宁翻到中间,看见一行用铅笔改过的数字,原先的“二百八十”被擦掉,旁边写成了“六百八十”。
“这批货你们结过了?”
“结了三成。”
“谁签的?”
陈师傅把账本合上:“这事不归我管。”
茶馆外有人搬纸箱,纸箱底部磨在地面上,拖出一阵干涩的声音。
周宁说:“你把我叫来,不就是想问这件事?”
陈师傅低头抠着杯盖边缘:“他们现在说,茶是我验收的,钱也是我同意付的。可我签的那份合同,跟公司留的不是一份。”
“差在哪里?”
“单价。还有退货。”
“你留复印件了吗?”
“留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陈师傅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机屏幕按亮,翻出一张照片,照片拍得歪,合同的右下角被一只手挡住。周宁放大看,甲方盖章的位置有重叠的红印,像是后来又盖过一次。
当天晚上,周宁跟着他进了老弄堂。弄堂里的煤气管道贴着墙,晾衣杆横在头顶,雨水顺着塑料棚一滴一滴往下落。陈师傅在二楼楼梯口停住,从鞋柜后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袋里有三张送货单,收货地址写的是临港一处小区,签收人姓名却不是公司员工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周宁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他怎么能签货?”
陈师傅把纸袋往回抽:“你先别急着问。我只想知道,那批茶最后卖到谁手里去了。”
陈师傅把纸袋往回抽:“你先别急着问。我只想知道,那批茶最后卖到谁手里去了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。陈师傅抬脚在台阶上跺了两下,灯没亮,倒是隔壁门里传出电视声,主持人在报一串号码,声音隔着门板发闷。
周宁说:“你不把东西给我,我怎么查?”
“东西给你了,查出事来算谁的?”
“算你的。”
“你看。”陈师傅把纸袋夹在腋下,侧过身让他过去,“说到底还是我背。”
周宁没有动: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你拿着这几张单子去公司,说我私藏资料。公司那帮人现在连我抽屉里一包烟都能说成证据。”
他摸出钥匙,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。门开的时候,一股炒青菜和潮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。客厅不大,饭桌上摊着一张医院缴费单,旁边压着半盒降压药。一个穿深蓝睡衣的女人从里屋出来,看了周宁一眼。
“朋友。”陈师傅说。
女人没问,拿起桌上的缴费单:“明天还要去一趟。你卡里还有钱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有多少?”
陈师傅脱鞋,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几下:“够用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周宁站在门边,手还扶着门框。陈师傅把纸袋塞进电视柜下面,弯腰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嫂子,住院的是你妈?”周宁问。
女人看他:“我爸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们谈事吧,我去烧水。”她拿着缴费单进了厨房,水龙头响了一阵,随后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声音。
陈师傅坐在折叠椅上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“坐。你要喝茶还是白开水?”
“白开水。”
“家里只有隔夜的。”
“那就不喝。”
陈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,从电视柜底下把纸袋拿出来,抽出一张送货单,用拇指压住收货人那一栏。
“这个地址,你去过没有?”
“没去过。”
“临港那边现在查得严,门卫也不让随便进。送货的人是老曹,他说对方有物业的车,货直接卸到地下室。”
“老曹呢?”
“辞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年底。”
“电话有吗?”
陈师傅拿起桌上的旧手机,翻通讯录翻得很慢。厨房里女人喊了一声:“水开了!”
他没应,屏幕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,手指按住,却没有拨出去。周宁看着那串数字,问:“就是这个?”
陈师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:“他现在不接陌生电话。”
周宁把手伸过去:“给我看一下。”
陈师傅没动。
厨房里,女人端着两个搪瓷杯出来,杯沿磕在门框上,茶水晃到手背。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周宁面前,另一杯塞给陈师傅。
“没白开水了,泡了点茶叶。”她说。
周宁低头看了一眼。茶叶在杯底贴着,颜色很淡,像泡过几次。
陈师傅把手机往桌角推了推:“先喝口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账上差二十七万,不是小数。”
女人的脚停了一下:“什么账?”
陈师傅抬头:“你去厨房。”
“我问什么账。”
周宁看着她:“去年三月到六月,武宁路那批茶,送货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没签过。”
“单子在你家。”
女人转过脸看陈师傅,眼神没有马上变,只是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到了桌上。
电视还在播新闻,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另一头传过来,清楚得有点刺耳。
陈师傅说:“字是老曹代签的,货也是他送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监控里是你?”
周宁问完,屋里静了两秒。
女人先开口:“什么监控?”
陈师傅的手指搭在杯口,指甲里有一圈黑灰:“他看错了。”
“武宁路弄堂口,三月十七号,晚上八点四十六。你穿灰夹克,跟物业的人一起进仓库。八点五十九出来,手里少了两个纸箱。”
“那是样品。”
“样品为什么没入账?”
“入不入账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周宁把送货单抽回来,折好,放进文件袋:“跟我没关系,我就不会坐在这儿。”
女人盯着陈师傅:“你不是说,那批货一直在老曹手里?”
陈师傅没有回答。
厨房的煤气灶忽然又响了一声,火苗窜起,锅盖在上面轻轻跳动。女人走过去关火,回来时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你们到底瞒了多少?”她问。
陈师傅抬起眼:“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每天在这屋里烧水、收快递,物业来问账也是我开的门。现在你叫我少说两句?”
周宁站起来,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。
陈师傅伸手拦他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找老曹。”
“他不会见你。”
“那就去找监控。”
陈师傅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去。
陈师傅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监控早删了。”他说。
“删没删,去看了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去,能看见什么?老曹办公室的门都锁了,钥匙在物业那边。物业今天下班早,保安也换班了。”
周宁拿起桌上的车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,边角磨得发白。
女人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:“让他去。你们一个个都说没有,最后事情落到我头上,叫我怎么说?”
“你别掺和。”陈师傅压着声音。
“我不掺和,谁来问我我说什么?说你们在厨房里开会,讲的都是别人的账?”
门外有人拖着脚走过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门缝底下露出一条黄白的光。那人停在门口,敲了两下。
三个人同时看过去。
“谁啊?”女人问。
“二楼,收纸壳的。你们家门口还有没有?”
女人走过去,没有立刻开门,只隔着门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明天再来。”
脚步声慢慢往楼下去,拖鞋摩擦水泥台阶,一声一声,直到听不见。
陈师傅把烟头按进烟灰缸,里面积着半缸泡过水的烟头,烟丝黏在一起。他站起身,弯腰从电视柜下面摸出一串钥匙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说他不会见我?”
“我说的是老曹不会见你。监控室在后面,我知道从哪边进。”
女人看着那串钥匙: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物业给的。”
“物业给你钥匙?”
“临时的。”
“临时到现在?”
陈师傅没接话,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一截。屋里暖气没开,墙角那台电风扇还盖着塑料袋,扇叶上落了一层灰。
周宁走到门边换鞋。女人忽然说:“那两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?”
陈师傅停住。
“别跟我说样品。”她又说,“样品也有名字。”
楼下传来电动车喇叭声,尖锐地响了一下。陈师傅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泥点,过了几秒,才说:“一批退货。”
“谁退的?”
“还没查清楚。”
“那你们查监控干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周宁开门,冷风顺着楼道灌进来,把桌上的送货单吹得翻了个面。女人伸手压住纸,目光落在那行手写地址上。
女人把送货单折起来,夹在掌心里。
“地址给我看看。”
周宁回头:“下去说。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“你看了也不能跟着。”
她没松手,视线还在纸上。那行地址写得很潦草,临港,某小区,后面一串楼号。墨水在“港”字上洇开,像被水碰过。
陈师傅伸手把单子抽走,塞进夹克内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楼道里没人,声控灯亮了一盏,又灭了。三个人的脚步隔着水泥墙传开。到一楼时,门卫室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停电通知,边角卷起来。周宁摸出手机,拨了个电话。
“喂,老曹?我周宁。别挂,听我说两句……箱子的事你总要给个说法。你人不在店里?行,那我去小区找你。”
电话很快断了。
女人问:“他在临港?”
“他老婆住那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以前送货去过。”
陈师傅推开铁门,外头的风带着潮气。路灯下积水没干,电动车轮胎压过去,水花贴着鞋帮溅开。女人站在台阶上,没急着走。
“我妈今天又去医院了。”她说,“医生让住院,我没钱交。”
周宁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”
“那两个箱子要是值钱,别让他们拿走。”
“那是公司的货。”
“公司欠你多少钱?”
周宁没说话。
陈师傅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点了两次才着。他把脸偏到一旁:“先去临港,把人找到。找到再说。”
他们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。女人没上车,问周宁:“你们是不是想把货扣下来抵账?”
“不是抵账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周宁拉开后门,手扶着车门框:“先上车。”
女人坐进去,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味。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茶罐,铁皮边沿已经磕凹了。
“我妈叫我带的。”她说,“她说欠人东西,喝口茶再谈,别一见面就吵。”
陈师傅看着茶罐:“什么茶?”
“普洱。散的。”
车开出武宁路,车窗外的店招一块块往后退。周宁低头看手机,房贷扣款提醒刚好弹出来。他按灭屏幕,没让旁边的人看见。
出租车过了金沙江路,车流慢下来。前面一辆送菜的小货车没关后门,塑料筐随着车身一颠,里面的青菜往外掉。司机按了两下喇叭,没超过去,只把车距拉开。
陈师傅把茶罐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女人膝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林晓梅。”
“箱子是谁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跟来干什么?”
林晓梅低头看着茶罐上的红字,指甲在铁皮盖子边上刮了一下。“我只知道你们要找的人,可能认识我妈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我妈住院以后,脑子有时候不太清楚。她说过一个姓周的,欠她东西。是不是你们,我也不知道。”
周宁望着窗外:“你妈叫什么?”
“林桂芬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,陈师傅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摸烟盒,摸了两遍,才想起烟盒在外套口袋里。
“哪家医院?”
“普陀中心医院。”
“住几号床?”
“还没住进去。急诊留观,床位要等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去临港,还是先去医院?”
“临港。”周宁说。
林晓梅立刻抬头:“先去医院不行吗?”
“你妈现在不在临港。”
“那个人在临港。”
“哪个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得很快,像是怕他们把她赶下车,“我妈手机里有个号码,尾号是七三一九。她让我找这个人,说箱子里有他的东西。”
周宁拿出手机:“号码给我。”
她报出一串数字。周宁按完拨号,听筒里响了几声,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陈师傅看着车窗外的高架入口:“把号码发我。”
林晓梅问:“你们找到人以后,能不能先别动手?”
“谁说要动手了?”
“你们这种上门找人的,最后不都是要吵起来。”
司机忽然开口:“前面堵了,走外环吧?外环要加一点钱。”
周宁说:“你按表走。”
司机撇了下嘴,方向盘往右打。林晓梅把茶罐抱紧,盖子在颠簸里轻轻响着。她的手机也在响,屏幕上跳出“医院护士”,她盯了两秒,没有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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