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9-7 18:42:08

停车票背面的号码牵出陈放留下的车

雨落在世纪公园的湖面上,细,密,风一吹就斜了。晚上九点多,南门外的路灯被雨水泡得发白,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滑过去。
周启明把车停在龙阳路边,撑伞走进公园。他穿着一件旧夹克,裤脚沾着泥。茶桌支在廊檐下面,折叠桌,白瓷盖碗,旁边放着一个保温壶。许曼坐在塑料凳上,手指压着杯盖,没有喝。
“你这地方选得蛮冷的。”周启明说。
“店里有人。”
“谁?”
许曼抬眼看他:“你问得这么细干什么?”
周启明没坐,先把湿伞靠到柱子边。“四十六万,什么时候给?”
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,落在水泥地上。许曼拿起保温壶,往他面前的杯子里倒茶。茶汤颜色很淡,浮着几根碎叶。
“不是说月底吗?”
“月底是上个月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晓得还叫我过来品茶?”
“茶是朋友送的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周启明坐下来,手掌贴在杯壁上取暖。他在老城厢做旧房改造,去年租下几幢里弄房,开了两家民宿,后来又把钱投进一间咖啡馆。许曼的公司替他做软装和消防整改,合同上的数字一项项都清楚,钱却只进了前两笔。
“你公司是不是换法人了?”他问。
许曼把杯盖拨了两下,没抬头。
“谁跟你讲的?”
“工商信息自己会讲。”
“那你还问我。”
“我想听你讲。”
廊外有保安骑车经过,车轮压过积水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许曼这才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法人没换,股东换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管这个?”
“我借的是公司账上的钱。”
“不是借,是项目款。”
“项目停了,款也该退。”
许曼把杯子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轻轻一响。“周哥,你那两个工地也没停干净吧?419号那幢,窗框是谁拆的?”
周启明看着她,脸上的水还没擦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去拿茶壶。
“这茶冷了。”他说。
“冷了就别喝。”
他没有倒,手停在壶柄上。遠处龙阳路的高架传来车声,隔着雨幕,像有人在楼下拖一张铁桌。
周启明把手收回来,指尖在桌边蹭了一下。壶嘴挂着一滴水,半天没落下来。
“窗框是我拆的。”他说,“不拆就要砸下来。”
“物业说是你们的人先把电梯停了。”
“物业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我信照片。”
许曼从包里拿出手机,屏幕上贴着一层细密的水汽。她用袖口擦了两下,点开相册,往下翻。周启明没有凑过去,只看见一排排灰白色的墙、堆在楼道里的铝合金框,还有一张安全帽的照片,帽檐上印着蓝色的公司名字。
“这是谁?”许曼把手机转过来。
周启明看了一眼。“临时工。”
“你们合同里没有临时工。”
“现场哪个人不是临时的?今天在这儿,明天去别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不是你的人?”
“人是我找来的,工资也是我付的。你要我怎么说?”
许曼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指压着边缘。“周哥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绕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抬眼看他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茶馆里有人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湿冷的风。服务员过去收了门口的伞,伞尖在地砖上滴水,形成几小滩深色的圆点。
“款什么时候给?”周启明问。
“哪一笔?”
“咖啡馆那笔。”
“咖啡馆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合同是你公司盖的章。”
“我说了,股东换了。”
“换股东不换债务。”
“你去找新股东。”
“人在哪儿?”
“你问我?”
周启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夹在手里,没有点。茶馆门口贴着禁烟标志,红圈里的烟头被雨水泡得发白。他把烟放回去,又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,擦额头上已经快干的水。
许曼看着他的手。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人催你?”
“谁不催我?”
“银行?”
“银行算什么。”
“那就是工人。”
周启明没有说话。窗外一辆公交车缓慢地拐进辅路,车身的广告被雨水拉成模糊的色块。许曼端起杯子,发现里面只剩一点茶底,便按了桌角的呼叫铃。
“再加一壶。”她对服务员说,“便宜的。”
“龙井没有了,碧螺春可以吗?”
“可以,别拿新茶。”
服务员走后,周启明才开口:“你那边还有没有现金?”
许曼看着他:“没有。”
“我还没说多少。”
“十块也没有。”
周启明把脸转向窗外,像是对那辆公交车还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许曼从包里拿出手机,扫了一眼屏幕。“你别在我这里借钱。账上那三十七万去哪儿了,你先说清楚。”
“哪三十七万?”
“合同款。四月十七号,打到公司账户,隔天转出去。备注写的是材料款。”
“材料确实买了。”
“买给谁了?”
“工地。”
“哪个工地?”
周启明看着她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财务发给我的。”
“财务不是你的人?”
“她现在也在问我。”
服务员把茶壶放下,壶嘴磕在杯沿上,茶水溅出一点。许曼往旁边挪了挪合同,纸角已经被水汽卷起来。周启明拿起壶,给她倒茶,茶汤颜色很淡,浮着几片碎叶。
“这钱不是我拿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公司是你开的。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公章呢?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在公司。”
“公司在哪儿?”
“龙阳路。”
“419号?”
周启明抬眼看她。
许曼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盖章的位置。“地址是你自己填的。龙阳路419号,二楼。我们下午过去。”
“现在去?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?去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周启明没动。他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,立刻皱眉,把茶吐回杯里。“这什么茶?”
“你不是没钱吗,忍着。”
店里有人在收伞,塑料伞套拖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许曼把合同装回文件袋,拉链拉到一半,忽然问:“监控还在不在?”
“什么监控?”
“十七号那天,公司门口的。你说材料款是别人拿走的,总该有人进出。”
周启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“你连这个都查了?”
“我只查到这里。”
“你怀疑我?”
“我现在连你是不是还在那家公司,都不确定。”
他把没点燃的烟盒在桌上压平,站起来时碰到了椅背。椅脚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响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看完监控,你就知道谁在撒谎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门外的雨比刚才密,屋檐下积着一层发黑的水,鞋底踩上去,水沿着鞋边往里渗。许曼撑开伞,伞骨有一根歪着,撑到一半卡住了。她用手指按了两下,没按动。
“坏了?”
“还能用。”
周启明站在雨里等她,烟盒夹在掌心,没拿出来。他看了一眼路口,问:“打车?”
“坐地铁。”
“拎着东西呢。”
“合同又不重。”
文件袋被她抱在胸前,边角已经被雨水打湿。周启明伸手去接,她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我自己拿。”
“随你。”
两个人走到公交站,站牌下面挤了七八个人,雨水从透明棚顶一条一条地落下来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栏杆边拧袜子,黑色的水顺着手背往下滴。周启明看了一会儿,把脸转开。
地铁站入口在马路对面,车一辆接一辆地冲过积水,路边的水花打到裤腿上。许曼低头看了眼鞋面。
“你说公司门口有监控,物业会给你看?”
“我有认识的人。”
“哪个人?”
“保安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老陈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陈国良。”
“电话呢?”
周启明没说话。
许曼转过脸。“没有电话?”
“换手机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前阵子。”
“号码也没了?”
“通讯录没了。”
“微信呢?”
“也没了。”
她看着他,像在等下一句。周启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摸了半天,掏出一张皱掉的停车票,展开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“你这些解释,自己信吗?”许曼问。
“你爱信不信。”
绿灯亮了,两人随着人群往前走。走到路中间时,一辆白色面包车突然从右边拐出来,周启明伸手拽住许曼的胳膊,把她往后一带。车轮贴着鞋尖过去,溅起的泥水落在她小腿上。
司机摇下车窗骂了句什么,随即把窗升上去。
许曼甩开他的手。“你干什么?”
“车没看见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你还往前走。”
“你松手不会说一声?”
周启明没接话,先走进了地铁站。许曼站在入口处,用纸巾一点点擦裤脚。纸巾很快破了,泥印只被擦开一小块。她把湿纸团捏在手里,过了几秒,才跟了进去。
地铁站里人多,雨水带进来的腥味和站台的消毒水混在一起。许曼追上去时,周启明已经站在闸机边,低头翻手机。
“你不是换手机了吗?”她问。
“借的。”
“谁的?”
“同事。”
“你同事挺放心。”
周启明抬眼看她,没说话。闸机一开,他先刷卡进去。许曼站在后面,拿自己的交通卡碰了一下,机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。她低头看见裤脚那块泥,没再擦。
两个人在龙阳路换了车。车厢里没座位,周启明抓着扶手,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。许曼站在他对面,盯着那只口袋。
“停车票呢?”她问。
“扔了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两遍。”
他看向车门上反光的玻璃。玻璃里,他的脸比平时瘦,眼睛也显得小。过了两站,他才说:“在车上捡的。”
“哪辆车?”
“公司的车。”
“车牌呢?”
周启明没回答。车门开了,他跟着人流往外走。许曼在后面叫住他,他停了停,没回头。
出了站,雨停了。两人沿着街边走到丁香花园。院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拦。周启明熟门熟路,带她进了靠窗的位置。服务员递来菜单,他说:“铁观音,两杯。”
许曼说:“不用,两杯白水。”
服务员看了看他们,收走菜单。
周启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停车票,放在桌上。票面被揉得发白,边角沾着泥。
许曼没有碰。“现在能说了?”
“票不是我车上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陈放的。”
这个名字出来以后,桌边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辆出租车慢慢倒进弄堂,车灯照过湿漉漉的树叶。
周启明说:“你要的东西,在票背面。”
许曼翻过来。背面印着一串手写号码,还有日期。她看了两眼,拿出手机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她挂断,又打开微信,把号码输进去。头像跳出来,是陈放和一个女人的合照。女人抱着孩子,站在医院门口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她问。
“上个月知道的。”
“所以你才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接了也没用。”
“你替他瞒着我?”
周启明低头喝了口白水。“他让我别说。”
许曼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茶还没上来,桌面空着,只有那张停车票夹在两人中间。她坐了一会儿,把票推回去。
“你们的事,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周启明点头。“嗯。”
她起身时,服务员端着茶壶过来。许曼侧身让开,没看那壶茶,走出了门。
门口的雨比刚才密了一点。许曼站在檐下,翻出包里的折叠伞,伞骨卡住了,她按了两下才弹开。路面上积着一层灰白的水,鞋底踩下去,边缘立刻渗湿。
服务员追出来,把她落在椅背上的围巾递过来。
“这个是不是你的?”
许曼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“谢谢。”
“里面那位还在结账。”服务员说,“他说茶不用退了。”
许曼把围巾搭在手臂上,撑伞往弄堂外走。走了十几步,手机在包里震起来。她没拿,震动停了,又重新响。屏幕上是周启明的号码。
“什么事?”她站在一家修鞋摊的雨棚下面接通。
“你把票拿走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上面有陈放的字。”
“那就给他。”
“他现在不在上海。”
许曼看着对面关了一半的五金店,卷帘门底下压着几只纸箱,纸箱被雨水泡得发软。“不在上海,票就归你了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啪一声,紧接着是几下咳嗽。周启明说:“你别去找他老婆。”
“我没打算找。”
“他老婆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?”
“他跟我说的。”
许曼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“他说什么你都信。”
“至少这件事——”
“他让你别说,你就不说。他让你把票给我,你就给我。周启明,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收拾家务了?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修鞋摊里有人把一双湿鞋拎出来,鞋面上沾着泥,摊主用旧毛巾慢慢擦着。许曼往旁边挪了半步,伞沿的水滴落在脚背上。
周启明说:“你要是想知道,明天去一趟虹桥。”
“去虹桥干什么?”
“陈放的车停在那里。”
“停车场?”
“地下二层,乙区。车里有东西。”
许曼没有接话。远处公交车进站,刹车声拖得很长,站台上的人往前挤了挤。
“什么东西?”她问。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没看,怎么知道有东西?”
“他让我告诉你。”
许曼把电话挂了。过了一会儿,屏幕又亮起来,这次是一条短信:车牌沪甲·七九三九丁,别带别人。她看完,把手机放回包里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伞柄上的塑料扣松了,伞面忽然往一侧歪下去,雨水顺着她的肩膀淌进衣领。她停下来,把扣子重新扣紧,站在人群最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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