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9-6 13:35:37

她陪他去老弄堂对账追工资

茶盅盖子扣在碟子上,陈亦文用指甲把边上粘住的一片茶叶拨开。服务员刚添过水,壶嘴还在往下滴,桌布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。
陆雯坐在他对面,羽绒服没脱,手机压在茶叶罐旁边。她看了两次屏幕,都是银行的验证码短信。
“这茶一百八一位?”她问。
“菜单上写的是一百二。”
“服务费呢。”
“我没注意。”
她把菜单翻到最后,找了半天,指着一行小字:“百分之十五。你请我喝这个,够下本钱的。”
陈亦文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把公道杯里的茶分进两个杯子,手有点抖,茶水溅在杯沿外面。
陆雯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铁观音?”
“说是岩茶。”
“那就当岩茶喝。”
窗外虹桥路高架下面堵着,车灯一截一截往前挪。隔壁桌有人在谈房租,声音压得低,偶尔能听见“续约”“押二付三”。
陈亦文把手机推过去。屏幕上是公司邮箱,离职申请的草稿,标题写着“个人原因”。
“你真要走?”陆雯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下家呢?”
“还没定。”
她把手机推回来:“那你填什么个人原因。”
“总不能写我不想干了。”
“可以写家里有事,反正他们也不问。”
“人事会问。”
“问就说不方便。”
陈亦文没动。他拿起茶壶,又放下。“我上周去见了老邱。他说我电脑里那些客户表,最好删干净。还有钉钉聊天记录,能清的清掉。”
陆雯看着他:“谁让你删的?”
“没人正式说。老邱提醒我。”
“你电脑公司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别删。删了才说不清。”
陈亦文把杯子里的茶喝完,杯底有几根碎叶。他抬手想叫服务员,陆雯先把壶提过去,给他续上。
“他们是不是在查你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供应商的事?”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没说跟你有关系。”
他低头擦了擦桌上的水。纸巾被茶浸透,手指沾了一点褐色。
陆雯从包里拿出一张发票,背面写着几行字:“你离职前,把这几件事做掉。客户手机号别转到自己手机上,工作群别退,笔记本也别格式化。你要交什么材料,拍给我看一眼。”
“你现在管得比我妈还细。”
“你妈不知道这些。”
“她知道我辞职,已经问我是不是得罪领导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公司搬虹桥,她嫌远。”
陆雯笑了,笑完把脸转向窗边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别跟她讲太多。也别在微信里说。”
陈亦文抬头:“连你也不能说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她把茶杯挪开,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水印,“有些东西,嘴上讲过就算了。手机里留着,哪天翻出来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服务员过来换热水,问要不要加一壶。陆雯看了一眼账单,摇头:“不用了,就这些。”
陈亦文拿起手机,把那封草稿里的“个人原因”删掉,空着没填。陆雯穿好围巾,站起来时碰到桌角,茶杯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你地铁往哪边?”
“十号线。”
“那正好,我到南京路换。”
两个人下楼,门口的风比刚才大。陆雯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,沿着人行道往地铁口走。陈亦文跟在旁边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周师傅发来的,三张照片,拍得很急。第一张是老弄堂那间办公室的电脑屏幕,第二张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固定资产清单,第三张是储物间空了一半的铁架。
陆雯停下来,把照片一张张放大。
“这台服务器不是上个月还在吗?”陈亦文问。
“合同编号还在。”陆雯指着清单最下面,“主机、镜头、两台剪辑机,都写着在库。你看照片,架子空了。”
周师傅又发来一句:车刚开走,上海丙牌照,东西装了七八箱。老刘说送虹桥新办公室。
陈亦文盯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“新办公室租约谁签的?”陆雯问。
“赵启明。”
“他不是已经从法人名单里撤了?”
“撤了。上个月变更的,新的法人是他老婆。”
陆雯把手机还给他:“去老弄堂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周师傅还在不在?”
陈亦文拨过去,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那头有电钻声,周师傅压低嗓子:“我在楼下抽烟,你们别上来,赵总助理还在里面。”
“账本呢?”
“财务锁起来了。钥匙她拿着。”
陆雯看了一眼地铁口,又看陈亦文:“打车。”
到老弄堂已经快四点。巷子窄,网约车进不去,停在路口。墙根堆着快递纸箱,隔壁修锁的师傅坐在小马扎上看短视频,声音开得很大。
周师傅站在门洞里,手里夹着没点着的烟。
“你们真来了。”他说。
陈亦文问:“人呢?”
“楼上。说盘点。”
陆雯没接话,径直往里走。木楼梯踩上去发软,二楼门开着,原先贴在玻璃上的公司标识已经撕掉了,留下几块黏胶印。
财务小孙坐在里面,脸色白着,桌上摊着几份表格。赵启明的助理许岚站在打印机边,见到他们,先是一愣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来拿我的劳动合同和工资明细。”陈亦文说。
许岚把打印机停掉:“这些得走流程。”
陆雯走到桌边,拿起一张刚打出来的《设备调拨单》。调入单位写的是“启盛文化传媒(上海)有限公司”,盖的是新公司的章。调出单位还是原来的公司。
“这批设备卖了多少钱?”她问。
许岚伸手要拿回去:“你不是公司员工,别碰。”
“她是。”陈亦文说,“她还没办离职。”
“她辞职邮件都发了。”
“没批,也没交接。”
小孙一直没抬头。陆雯把调拨单放回去,翻到下一页。上面是应收账款转让协议,几个客户的项目尾款被打包转给了新公司,日期是两周前。
陈亦文的手撑在桌沿上:“客户尾款为什么转出去?”
许岚说:“业务调整。”
“那我们的工资呢?”周师傅在门口问,“三个月了。”
许岚看他一眼:“工资不是不发,只是现在现金流紧。”
陆雯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亮着录音界面:“设备调走,款项转走,原公司账上没钱。你们是准备让员工自己等?”
“你录什么音?”许岚声音高了点。
“你刚才说的。”
门外有人上楼,脚步很重。赵启明站在楼梯口,外套没扣,额头上有汗。他看到陈亦文,脸沉下来。
“你们几个什么意思?”
陈亦文看着他:“把工资结了,把社保补了。还有项目奖金。”
赵启明笑了一下:“奖金?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陆雯说,“所以才来对账。”
他转头看她:“陆雯,你别带头闹。你那份我可以单独谈。”
“别单独谈。”她说,“今天先把资料拍下来。”
赵启明往前走了一步,小孙突然把桌上的文件夹抱起来,塞到陈亦文手里。她手抖得厉害。
“工资表在里面,”她说,“还有银行流水。我电脑里有备份。”
许岚冲过去拽她:“孙倩,你疯了?”
赵启明抬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。杯子没碎,茶水沿着地板缝往门口淌。
陈亦文抱紧文件夹,陆雯拉了他一下:“下楼。”
赵启明在后面骂了一句,周师傅挡在楼梯口,没让人追下来。
巷口风很冷。
陈亦文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,手指冻得发白。陆雯站在巷口给劳动监察打电话,报了公司名字和地址,对面问有没有拖欠明细,她说有,人还在楼上。
小孙跟下来时没穿外套,许岚没追。她靠着墙,眼圈红着,反复问:“我会不会拿不到?”
“先把你自己的合同、工资流水发我。”陆雯把号码存进手机,“别只发公司群里的,自己留一份。”
周师傅慢慢走出来,手里拎着保温杯。他没看陈亦文,只说:“赵启明说了,今天不谈。”
“那就仲裁谈。”陈亦文说。
周师傅拧开杯盖喝了口水,茶叶粘在杯口。他点点头,没再拦。
之后那几天,公司群里先是发了条通知,说因经营调整,薪资发放延期。半小时后又撤回。赵启明给陆雯打过两次电话,第二次直接开价,说补两个月工资,社保按最低基数补,奖金不认。
陆雯把电话开了免提,陈亦文和小孙坐在她租房的折叠桌边。
“项目奖金在工资表里列着。”陆雯说。
“列着不等于确定发放。”
“客户回款记录也有。”
赵启明那边静了一会儿:“你们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?”
“不是我们搞的。”陈亦文说。
电话挂了。小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妈还以为我在大公司。”
陆雯把仲裁申请表推给她:“先签字。”
三周后,双方在仲裁庭外面谈成了。赵启明没来,来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法务,带着一份盖好章的协议。工资分两笔付,社保补缴,项目奖金按七成算。小孙拿到的比她预想的少,盯着数字看了两分钟,还是签了。
“你不签也可以继续开庭。”法务说。
小孙抬头:“开庭要等多久?”
“说不好。”
她把笔帽扣上:“那就这样。”
钱到账那天下午,陆雯约他们在南京路的一家茶室见面。店开在商场五楼,窗外是灰白的天,楼下的人流挤在信号灯前,拎着纸袋往前赶。
陈亦文到的时候,陆雯已经点了三杯茶。玻璃壶里泡的是凤凰单丛,颜色很浅。
“你还喝这个?”他坐下。
“团购券快过期了。”陆雯说。
小孙晚了十分钟,换了件新羽绒服,坐下先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她说她找了个行政岗,下周入职,在莘庄,工资没以前高,但双休写进合同。
“那挺好。”陈亦文说。
“你呢?”陆雯问。
“朋友公司缺个项目经理,去看看。”
陆雯点头,给他倒茶。陈亦文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些,香气还在。
小孙把协议照片从手机里删掉,又从最近删除里清了一遍。她起身去前台拿寄存的东西。
陆雯看着窗外:“我的房子月底到期,先搬去我姐那儿。”
“嗯。”
服务员过来添水,壶里的茶叶浮起来,又慢慢沉下去。
小孙回来,把围巾绕好:“我先走了,地铁要转一趟。”
陈亦文站起来,陆雯也拎起包。三个人在电梯口分开,小孙往左边去,陆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。
陈亦文一个人下到一楼,南京路的风从商场门口灌进来。他把外套拉链拉高,过了马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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