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9-6 13:35:34

紫砂壶旁的房子与工资保全

陆明把紫砂壶的盖子掀开一条缝,热气碰到玻璃茶几,又散开了。
“水老了。”他说。
许文莉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,外套没脱,包横放在膝头。她看了眼壶嘴:“你这儿的水还能老?楼下那个管家,下午两点就开始烧了吧。”
陆明没接话,拿起公道杯,把第一泡倒进茶洗。水色很浅,顺着白瓷边沿流下去。
浦江公馆的窗子关着,江边工地打桩的声音还是能传进来,一下一下的。客厅里没开主灯,餐边柜上只亮着一盏小灯,照着几只没拆封的洋酒。
许文莉说:“小周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问我,淞南路那套房子当年是谁过的户。”
陆明把茶杯推到她面前:“他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房子是你办的。”
“我跑手续,不等于我知道你们家那么多事。”许文莉端起杯子,没喝,“陆明,十年了。小周突然翻这个,是不是你让他翻的?”
陆明坐回去,手指在茶盘边上擦了擦。“我儿子下个月结婚,他要查自己名下有没有麻烦。这有什么不对?”
“那套房没在他名下。”
“以前差点在。”
许文莉笑了一下,声音不大。“你记得倒清楚。”
门外有人按密码,电子锁响了两声。陆明起身去看,是阿姨拎着超市袋子进来。她换鞋时看见许文莉,愣了一下。
“许小姐来了啊。”
“陈阿姨。”
“晚饭吃伐?我买了鲳鱼。”
陆明说:“不用弄,你先回去。”
阿姨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,没多问,拿了雨伞就走。门关上后,许文莉把包放到旁边。
“厂区那边的账,你也叫小周看了?”
陆明抬眼:“什么账?”
“别装了。淞南路那家仓库,零八年拆掉的。原来厂里的设备款,走的是老吴的公司。钱进来以后,分三笔出去,一笔给了你妹妹,一笔给了我前夫,还有一笔,你拿去补房款。”
“你前夫拿钱,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“他拿的是封口费。”
陆明把壶里第二泡倒出来。这次茶汤颜色重了些。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屏幕亮着,是小周发来的消息:`吴建国不肯见,厂门口保安说他去年就不在了。`
许文莉看见了,伸手拿自己的杯子。
“老吴去年中风,住在宝山那个康复医院。你们连人在哪儿都没找对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去看过两次。他女儿在卖老房子,缺钱。”
陆明盯着她:“你去看他做什么?”
“怕他死前乱说。这个回答你满意吗?”
窗外有船鸣了一声,很闷。许文莉终于喝了口茶,皱起眉。
“还是老味道,苦得快。”
“肉桂都这样。”
“以前你不是说,茶苦是嘴里的问题?”
陆明没有笑。“以前我说过很多没用的话。”
许文莉把杯子放下,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边角磨白了。她没递过去,只压在茶几上。
“里面有当年那三笔转账的复印件,还有房产交易中心的回执。原件我没有,原件在老吴那里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别让小周去找我女儿。他昨天加了她微信。”
陆明拿过手机,点开小周的头像,删掉搜索栏里那串号码。“他不知道那是你女儿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
“房子的事,我会跟他说是我处理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你处理的。”许文莉站起来,重新把包挎好,“别把他也弄进去。他刚从厂里出来,连那几年谁跟谁坐一桌都不知道。”
陆明没留她。他把信封塞进茶几抽屉,起身送到门口。
许文莉换鞋时说:“鲳鱼别放明天,腥得快。”
“知道。”
门合上后,陆明回到客厅,把茶壶里剩下的茶倒进水槽。手机又响了,小周问他:`爸,今晚还去淞南路吗?`
他看着那行字,过了一会儿,回:`不用去了。`
手机屏亮了一下,又进来一条。
`那仲裁材料呢?老冯说周五前得补。`
陆明站在水槽前,手还扶着茶壶。壶嘴里滴下最后一点褐色的水,落进不锈钢池子,声音很轻。
他回:`明早到厂里说。`
小周没再发。
陆明把碗筷收进洗碗机,抽屉推到底时,信封在里面蹭了一下。他停了停,没拿出来。
第二天九点多,厂区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货车。原先挂在综合楼外墙上的蓝底厂牌拆了,留下四个浅一点的方块,螺丝孔还在。保安室里换了人,问陆明找谁。
“陆明。”
保安翻了翻登记本,抬头看他:“陆总在二楼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把笔递过去。
二楼会议室的门开着。小周坐在长桌边上,面前摊着劳动仲裁的答辩通知和十几张工资流水。老冯站在窗边抽烟,窗户只开了一条缝,烟散不出去。
“你怎么才来。”老冯把烟掐在矿泉水瓶里,“仲裁委刚来电话,说陈建国他们又补了一份证据。”
小周把手机递过去。是个拍得很歪的视频,镜头对着财务室的电脑屏幕,页面上有一份上个月的设备买卖合同。卖方是厂里,买方是一家叫宏燊机电的公司。合同总价二百八十万,下面盖着章。
“宏燊是谁的?”小周问。
陆明没接手机,先看老冯。
老冯脸色发灰:“老吴女婿的。去年才开的公司。”
“设备还在车间。”小周说,“他把设备卖给自己家里人,然后说厂子没钱发补偿?”
门外有人经过,拖着一捆电缆,塑料皮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阵响。
陆明拉开椅子坐下:“合同不等于付款。”
“回单也有。”小周往下翻,“钱从厂里出去了,又转到老吴个人卡上。陈建国他们拿到银行流水了。”
老冯把瓶子拧上:“这东西谁给他们的?”
“现在问这个有用吗?”小周声音压着,“仲裁周一开庭。他们要的是工龄补偿,加欠的三个月工资。要是说资产早转了,仲裁委会怎么认?”
陆明拿过那几页纸,逐张看。转账日期是上月二十七号,正好是厂里贴出停产通知的前一天。
他把纸放回桌上:“老吴人呢?”
“电话关机。”老冯说,“家里也没人。”
小周盯着他:“爸,你是不是早知道?”
陆明抬眼。
“昨天许阿姨来找你,今天这个就出来了。你别跟我说没关系。”
老冯咳了一声,想插话。陆明摆摆手。
“我知道房子是老吴找人过的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这笔设备款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把账户封了。”
老冯说:“仲裁委没这个权力。”
“让陈建国他们申请财产保全。材料给他们。”
小周没动。
“给。”陆明说。
老冯看着他:“陆明,这么干,老吴回来要翻脸。”
“让他翻。”
小周把文件收起来,起身时椅子腿擦过地面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淞南路那套房呢?”
陆明没有马上回答。
楼下货车发动起来,车斗里空着,司机连按了两下喇叭。
“先别去。”陆明说。
小周站了一会儿,手搭在门把上。
“那房子到底谁的?”
“老吴老婆名下。”陆明说,“去年十月过的户。合同在他那儿,房产证副本我见过。”
老冯皱了皱眉:“那就更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“人跑不了多久。”陆明把茶杯里的冷茶倒进废纸篓,茶叶黏在杯底,“账在这儿,厂也在这儿。”
小周出去以后,老冯把门带上,没走。
“许桂香那边呢?”
“明天跟她谈。”
“她肯谈?”
“她要工资,不是要看人打架。”
老冯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又放回去。“你去淞南路?”
陆明没否认。
傍晚雨停了,厂区门口积着一层黑水。陆明开车出来,雨刷还在玻璃上来回刮了两下。他到淞南路时,天已经暗透。老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收了一半,塑料布底下压着几箱砂糖橘。
二楼亮着灯。
陆明上去,敲了两下。里面拖鞋声靠近,门开了一条缝。许桂香穿着旧毛衣,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陆明说,“能进去坐坐?”
她看了他一眼,把门拉开。
屋子不大,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餐桌。桌上有只紫砂壶,旁边两个小杯子,茶刚泡上,水汽贴着壶盖往外冒。许桂香把抹布搭在椅背上。
“喝茶?”
“行。”
她没问他喝什么,倒了一杯推过来。茶汤很深,入口有点涩。陆明放下杯子,看到电视柜上压着一张缴费单,最下面露出一角医院的检查报告。
“你儿子怎么样?”
“还那样。”许桂香坐在对面,“医生说要住院观察,钱先交着。”
“厂里欠你的,仲裁材料已经递了。”
“我知道,小周下午打电话了。”她捧着杯子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,“他说你让他们做保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吴的钱,能追回来?”
“不敢说全能。”
许桂香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门外有人上楼,脚步停在门口。许桂香的手紧了一下。过了几秒,敲门声响起来。
陆明起身去开。
老吴站在外面,外套湿着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他看见陆明,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还真在。”
“进来喝口茶。”陆明说。
老吴没动。
许桂香在里面说:“门口站着干什么,进来。”
老吴这才进门,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水印。他看见桌上的茶壶,伸手倒了一杯,一口喝掉,烫得咳了两声。
“你把我账户封了?”
“申请保全。”
“陆明,你他妈——”
“设备款去哪儿了?”陆明打断他。
老吴盯着他,胸口起伏着。许桂香把茶壶往中间挪了挪。
“钱我会补。”老吴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具体哪天?”
老吴没答。
陆明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亮着,是陈建国发来的材料清单。“明天上午十点,仲裁委。你带合同、流水和房子的手续过去。”
“房子跟这事没关系。”
“有没有关系,让他们看。”
老吴咬着牙,抓起茶杯,又慢慢放下。
许桂香给他续了半杯水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别再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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