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9-5 17:44:41

封口机卖掉以后

程砚把保温壶拧开,茶叶浮在壶口,热气碰到后巷潮湿的墙,散得很快。
巷子窄,外卖车刚骑过去,轮胎压着一条积水。靠墙摆着张塑料折桌,桌面有两道烫白的印子。许莉把四只无把小杯排开,杯底都不一样高,她垫了一张折过的快递单。
“别喝太浓,”她说,“老陈上次喝了,半夜心口慌,跑中山医院去了。”
陈立群从纸袋里拿出一盒桂花糕,盒盖边缘黏着糖粉。“我那是晚饭没吃。你别老拿这个吓人。”
程砚给他倒了一杯。茶色偏深,第一泡泡得久了。
许莉端起来闻了闻:“武夷山的?”
“朋友寄的。”程砚说。
“朋友做什么的?”
程砚没抬头,拧紧壶盖又松开:“做数据的。”
陈立群笑了一下:“现在谁不做数据。收银台都做数据。”
巷口有人卸啤酒,玻璃瓶在塑料筐里撞了几下。许莉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亮了一瞬,锁屏跳出一条物业通知:徐家汇路二百八十八弄车辆登记更新。
程砚看见了,没说话。
陈立群捏着桂花糕,问许莉:“你们那个小区车库摄像头,换了没?”
“换什么?”
“上回不是说坏了一个月?”
“修了。”许莉看他,“你问这个干吗?”
“随口问问。我有个客户住那儿,说他车刮了,物业给不出录像。”
许莉把杯子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脆。“物业能给,他拿不拿得到是另一回事。你客户姓什么?”
“我哪记得住。”
“车什么颜色?”
“黑的吧。”
程砚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巾,擦壶嘴溢出来的茶水。“黑车多。你那个客户要真住徐家汇路,应该知道现在进库要刷脸,不是拿卡。”
陈立群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去过?”
“送人过去。”
“送谁?”
程砚把纸巾团起来,塞进手边空茶叶罐。“就一个同事。她妈住那边。”
许莉没接话,手指在手机壳边上抠了一下。她换了个话头:“程砚,你陆家嘴环路那边还上班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楼里是不是进门都要登记身份证?”
“访客要。”
“住附近的人呢?比如每天跑业务的,保安会不会记住?”
“看人。你要找谁?”
许莉笑了笑,笑得不久。“不是找谁。我弟之前接了个单,说是去那边送文件,后来客户说没收到。他想看大堂记录,人家不给。”
陈立群说:“这就对了。人家凭什么给。现在谁手机里没点东西,门禁、车牌、脸,全是个人信息。”
“文件丢了总得查。”许莉说。
“报警啊。物业又不是派出所。”
程砚给自己续了一杯,没喝。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,屏幕朝下压在桌边。陈立群的目光落过去,停了半秒。
“你上次问我老周的号码,”陈立群说,“最后联系上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号码不是给你了吗?”
“是旧号。”
“老周换号也不跟人讲?”
程砚说:“他不欠我通知。”
后巷里有人开了油烟机,辣椒和洗洁精的味道一起飘出来。许莉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,没往嘴里送。
“老周前阵子来过,”她说,“就在这里,坐了十分钟。说他不想再留什么痕迹,微信也不用了。”
陈立群把茶杯推远一点。“他跟你说这个?”
“说了。他还问我,家里那个旧路由器在不在。”
程砚抬起头。
许莉看着他:“你不是送过他一台吗?”
“二手的,早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立群说,“坏了的东西,扔干净点。别哪天让人从垃圾桶里翻出来。”
巷口的啤酒卸完了,货车倒出去,车尾灯在湿墙上晃了一下。程砚把茶壶里剩下的水全倒进下水口,茶叶堵在滤网上,他用指甲一点点拨开。
程砚把拨出来的茶叶捏在指尖,湿的,散成几小团。他去水龙头下冲了手,没擦,水顺着手背滴到裤脚。
陈立群站起来,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。
“仲裁开庭几点?”
“两点半。”
“材料带全了?”
程砚拍了拍脚边的文件袋。
许莉把另一半桂花糕放回油纸里。“你们去吧。路上别吵,法官最烦当庭吵成菜场。”
陈立群没接话,先出了巷子。程砚跟在后面,文件袋夹在腋下。徐家汇路车多,路边那排法国梧桐滴着水,公交车进站时溅起一层灰黑的水雾。
仲裁院在一幢旧办公楼里,电梯门上贴着褪色的禁烟标志。三楼走廊坐满人,有人抱着纸箱,有人穿了工服,膝盖上放着病历和工资条。
陈立群在饮水机边上看见了顾卫东。
顾卫东穿件深蓝色夹克,头发刚剪过,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,电脑摊在腿上。程砚认得她,是公司财务小董。
“小董,你来干什么?”程砚问。
小董把电脑合起来,没看他。“顾总让我来的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公司员工了。”
顾卫东说:“她是我委托的代理人。你们别在这儿找人麻烦。”
陈立群笑了一下。“拖了八个月工资,社保断缴,今天倒晓得请代理人。”
顾卫东脸色没动。“钱不是不给。公司账上确实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程砚把文件袋拉开,抽出一叠打印件,“上个月二十七号,荣晟设备公司收了你们四十六万八。买了两台已经报废的封口机和一辆冷链车。买方股东叫顾佳,是你女儿吧?”
走廊里安静了些。小董低头去拧保温杯盖子,拧了两下没开。
顾卫东盯着那几张纸。“正常处置资产。”
“设备清单上,那辆车去年刚做过大修,修理费十二万。”陈立群说,“你卖给自己家里人六万八,第二天又租回去,一个月租金一万二。这个怎么算?”
顾卫东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陈立群,你别把什么都往我头上扣。公司亏钱的时候,你们哪个少拿过工资?”
“少拿了。”程砚说,“从二月份开始就少拿。你在陆家嘴环路租办公室的时候,也没问过我们。”
顾卫东的嘴角压了一下。
程砚继续说:“四十二楼那个共享办公区,押金、服务费,一共二十一万。合同签的是新公司,法人是你老婆。原来公司的客户名单、供应商账号,全迁过去了。我们去要工资,你说没钱。你给新公司垫钱,倒是有。”
“你有什么证据说客户迁过去?”
程砚把最后一张纸放到窗台上。“客户发票抬头变了,送货地址没变。仓库还是原来那个仓库,门牌都没换。”
仲裁员从办公室出来,叫了程砚的名字。
顾卫东伸手去拿那几张纸。陈立群先按住了。
“复印件,给你看。”他说,“原件已经交了。”
顾卫东手停在半空,过了两秒收回去。他对小董说:“进去以后你就按账说,别听他们乱讲。”
小董嗯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程砚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。顾卫东站在走廊的窗边,手机贴着耳朵,说:“陆家嘴那边的章先别盖,等我消息。”
陈立群也听见了,朝程砚抬了下下巴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里面空调开得低,桌上摆着录音笔和一只纸杯。仲裁员翻了翻材料,先问程砚入职时间,又问工资构成。程砚一项项答,奖金怎么算,社保哪几个月断过,最后一个月工资卡里实际到账多少,都说得很慢。
小董坐在对面,手指一直扣着牛仔裤膝盖。
顾卫东进来后,先说公司经营困难,后来又说新公司和原公司没有关系。仲裁员把两份营业执照并在一起,让他看法人、地址和开户行。
“地址不一样。”顾卫东说。
“差一个楼层。”陈立群说。
顾卫东看他一眼,没再接。
调解没成。出来时已经过了五点,后巷里收废纸板的小三轮堵在门口。小董跟着顾卫东往外走,到巷口又停下来。
“顾总,”她说,“我的工资,你真不给了?”
顾卫东没回头。“仲裁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“我妈下星期做手术。”
“谁家没难处?”
小董站在原地,脸白得厉害。程砚从她旁边走过去,陈立群在后面骂了一句,声音不高。
一周后,陈立群约程砚在徐家汇路一家老茶叶店门口见面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是仲裁委寄来的调解书。
“顾卫东签了。”他说,“拖了半天,说一次拿不出来,分三期。”
程砚接过来看。第一期月底,第二期下月底,最后一期写在三个月后。金额扣掉了加班费和一部分奖金,剩下的是工资、补偿和社保差额。
“你签不签?”陈立群问。
“签。”
“我本来不想签。”
“他账上没钱,执行也得等。先把能拿的拿了。”
陈立群把纸袋夹回腋下。“小董没签。她说要等判决。”
“她有把握?”
“不知道。她现在在便利店上夜班。”
茶叶店老板正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,里面飘出一股焙火味。陈立群问他要不要买点茶,程砚说家里还有。两个人沿着徐家汇路走了一段,到地铁口就分开了。
月底第一笔钱到了。程砚看着手机上的入账短信,把顾卫东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。没过十分钟,对方打来。
“钱收到了吧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后面两笔我会打。你那边材料,别再往税务送了。”
“已经送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程砚,做人别太绝。”
“你搬公司的时候,也没跟我们商量。”
顾卫东挂了电话。
入秋后,程砚去陆家嘴环路送一份合同。客户在国金中心旁边的写字楼,前台让他等。玻璃窗外江面发灰,游船从下面慢慢过去。
办完事,他没有马上走。环路边新开了间茶空间,门口摆着几盆细竹,价格牌写得很小。一壶岩茶两百八十块,另收十五分钟茶席费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服务员穿灰色围裙,先温杯,再把茶投进盖碗。水落下去,白汽贴着杯沿散开。
隔着两张桌子,顾卫东坐在里面,身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。桌上摊着文件夹,旁边放着一枚还没拆封的公章。
那男人说:“这个主体不能再用,银行那边已经问过一次了。”
顾卫东端起茶,没喝。
“那就换。”他说。
服务员把程砚那杯推过来。他低头闻了闻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烫,他把杯子放回托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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