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瓷罐下的权限表
盖碗的盖子碰到杯沿,响了一下。陆岚把第一泡倒进茶盘,水顺着竹纹流进下面的废水桶。店在东余杭路一幢老公房底楼,门脸窄,玻璃上贴着褪色的“武夷岩茶”。外面有辆厢式货车倒车,蜂鸣器隔着门响。靠窗那张桌子上堆着两摞快递纸箱,箱子没拆,收件人写的是“陈师傅”。
周宁进来时没脱外套,深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。他把一只黑色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“你这地方还开着。”他说。
“房东没涨到我搬不起。”陆岚用茶夹夹起杯子,倒掉温杯水,“喝肉桂?”
“都行。”
“都行就是不懂。”
周宁抬眼看她一眼,没接话。
陆岚给他倒茶,汤色橙红,杯子小,喝两口就没了。周宁端着没动,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规格纸,压在桌面上。
“这个名字,你还记得吗?”
纸上打印着一串信息:许丽娟,女,四十七岁,原静安区某物业公司财务。下面有一行地址,陕西北路三百多号。
陆岚把茶壶放回电陶炉上。“记得。八年前那个跳楼的。”
“不是跳楼。”周宁说,“结论是坠亡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材料上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她把纸推回去。“你找我干什么?我那时候在做客服,权限就看工单。谁家马桶堵了,谁家漏水,谁投诉楼道里堆杂物。财务的事,轮不到我。”
周宁用拇指蹭着杯口。“她死前一个礼拜,去过你们档案室。”
“档案室在地下车库边上,谁都能去。物业钥匙挂一串,保洁阿姨都能拿。”
“她调过一份业主资料。”
“调了谁的?”
“静安寺那栋写字楼,十七楼,恒兴咨询。”
陆岚停了一下,拿起茶海往周宁杯子里续水。茶汤漫到八分满,她才放下。
“那栋楼又不是我们管的。”
“以前是一个集团。系统没切干净,资料还在老服务器里。”
“你们现在才发现?”
“不是我们发现的。有人拿那份资料做了事。”
门被风顶开一条缝,店里的猫从柜台后钻出来,绕着周宁的鞋闻。周宁把脚往里收了收。
陆岚说:“做什么事?”
“上个月,有人给那家公司一个合伙人的太太寄了照片。照片里是他和许丽娟,在陕西北路一家快捷酒店门口。日期是八年前。”
“人都死了,还寄照片。”
“合伙人没死。他下周要进董事会。”
陆岚把第二泡的水倒掉,重新注水。她没看周宁:“你怀疑照片是从老系统里拿的?”
“我怀疑有人一直留着访问权限。”
“那你去找你们技术部。”
“技术部说,当年的管理员账号是你的身份证办的。”
她笑了一声,短的。“我连电子表格筛选都要问人。管理员?谁说的。”
周宁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着一张旧的员工权限表。陆岚的名字后面,权限等级写着三级。签字栏是她的笔迹。
“这个字是你签的。”
“表是我签的,账号不是我开的。那时候顾经理说系统迁移,每个人都要签。你们查监控啊。”
“地下车库那边的监控,硬盘只留三十天。”
“所以你跑来问我,觉得我会留着谁家隐私?”
周宁端起茶,终于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些。
“我觉得你知道顾振华后来去了哪儿。”
陆岚站起来,从架子上拿下一罐陈皮,放在电子秤旁边。她称了六克,包进牛皮纸袋,折好封口。
“他不是去年死了吗?”
“病死的是顾振华。他有个弟弟,顾振国,之前在陕西北路做中介。”
“名字像得跟身份证没分开似的。”
“你见过他。”
“见过中介的人多了。”
“许丽娟死前两天,他到过你们办公室。登记本上有。”
陆岚把那包陈皮塞进周宁手边。“二十八块。你拿回去泡水,晚上别喝茶了,睡不着。”
周宁没接。“陆岚。”
“钱付一下。二维码在柜台。”
他看了她几秒,起身扫码。付款提示音响起,二十八元到账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:“别用以前那个手机号了。”
陆岚把桌上的权限表折成四折,塞进收银机下面的抽屉。
周宁把陈皮拿在手里,纸袋轻得像没装东西。他推门出去,东余杭路的风从高架底下钻过来,卷着灰和油烟味。茶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,陆岚没抬头。
两天后,周宁在陕西北路看见顾振国。
那家房产中介的玻璃门贴着一排法拍房海报,底下发黄卷边。顾振国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,穿一件藏青色夹克,肚子顶着桌沿,正在跟人讲电话。
“这个价格你不要犹豫,房东急用钱,真的急。”
他挂了电话,看见周宁,脸上的笑没立刻收掉。
“周经理。”他说,“这么巧。”
“你还做中介?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顾振国从桌上摸出烟盒,抽了一支,又想起玻璃门上的禁烟标志,塞回去,“你们公司现在还在静安寺?”
“许丽娟死前,你去找过她。”
顾振国靠回椅子里。“这事警察问过了。”
“她为什么让你过去?”
“她卖房,找我问问行情。不犯法吧?”
“她名下没有房。”
“那你问她去。”顾振国抬眼看他,“哦,死了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经纪人低头刷手机,手指停了停,没敢看过来。
周宁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上是劳动仲裁委的受理通知。申请人许丽娟,落款日期是她出事前一天。被申请人是静安寺那家咨询公司,要求补发提成和社保差额。
顾振国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“你拿过她的材料。”周宁说,“她把复印件给你了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“公司上个月变更过股东。原来挂在许丽娟名下的百分之三十,转到了顾振华名下。顾振华去年已经死了,签字日期却是今年三月。”
顾振国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推了一点。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顾振华没有弟弟之外的继承人。现在那部分股权,最后是谁在办?”
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个穿快递服的男人进来,问有没有人收件。年轻经纪人站起来签字,纸袋摩擦出很响的声音。
顾振国盯着那份受理通知,过了一会儿说:“许丽娟不是替人挂股,她就是拿钱办事。每个月两万,社保也给她交了。她后来嫌少,拿着合同要加钱。”
“合同在哪儿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她死前找你,是想把材料交给你。你把材料卖给谁了?”
顾振国咬了咬后槽牙。“你们这种人最有意思。公司里的账做不平,找个死人、找个中介,什么都能赖。”
周宁没动。
顾振国拿起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放到桌面上。照片拍的是一只牛皮纸文件袋,袋口露出几页银行流水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。
“她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没卖。我叫她别掺和,她不听。”
“原件呢?”
“在她办公室抽屉里。她说钥匙在茶叶罐下面。”
周宁把手机拿回来。“哪个茶叶罐?”
“静安寺办公室,老板桌后面那组柜子。白瓷的,装龙井那个。”
顾振国站起身,拉开玻璃门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顾振华那名字是他们让用的。人死了,章还在。你要找麻烦,去找叫你来问的人。”
周宁走到门口,顾振国已经朝陕西北路北边走了,夹克后背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给陆岚发了条消息:你那天放在收银机下面的权限表,还有吗。
消息发出去,屏幕上很快跳出两个字。
有的。
周宁把手机揣进外套,沿着东余杭路往车站走。风从苏州河方向过来,路边几家汽修店卷帘门拉了一半,里面有人拿高压水枪冲地,水带着黑油往下水口流。
陆岚又发来一句:你要现在拿?
周宁回:在店里等我。
他到陕西北路时,天已经暗了。茶馆的灯亮着,门口摆着两箱没拆封的矿泉水。陆岚坐在收银台里面,权限表压在账本下头,边角卷了。
“你真要去静安寺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去吧。表是我打的,系统也是我开的。”
周宁没说行不行,只把表拿起来看了一遍。上面有七个人的登录权限,顾振华的名字排在第三个,启用日期是去年十月,申请人一栏空着,审批账号是顾静的。
陆岚把店门锁了,跟在他后面。
写字楼前台换过晚班,玻璃门外贴着物业催缴通知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陆岚一直捏着手机,到十七楼才开口。
“那笔钱是不是很麻烦?”
“不是钱麻烦。”周宁说,“是有人拿死人名字做事。”
顾静的办公室没锁。外间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。周宁绕到老板桌后面,柜子最上层摆着三个茶叶罐,一个铁的,一个玻璃的,一个白瓷的。
陆岚站在门边:“龙井是这个吧。”
白瓷罐底下压着一把小钥匙。
抽屉拉开,里面有文件袋、印章和两本没写完的会议记录。周宁把文件袋拿出来,银行流水按月份夹着,最早的一笔是顾振华名下账户转进来的,之后又分几次转到公司采购账户。身份证复印件右下角有一行签字,笔迹和权限表上的审批签名一样。
陆岚看了一眼就别开脸。
“顾静知道?”她问。
“她不光知道。”
门外有人走过来。顾静穿着一件灰色羊毛大衣,手里拎着便利店纸袋,看到桌上的文件,脚步停了停。
“你们进来怎么不说一声?”她把纸袋放下,里面两杯热奶茶碰了一下。
周宁把权限表摊开。
“签字是你的。”
顾静没坐,先把办公室门关上。“周宁,坐下来讲。”
“没什么好讲。顾振华去年已经死了,账号是谁开的,钱是谁转的,章谁在用。”
顾静盯着那张表,过了几秒,拉开椅子坐下。“账号是我批的。顾振国来找我,说他哥留下的货款卡在里面,先把钱走出来,之后补材料。我信了。”
“身份证复印件呢?”
“他给我的。”
“印章呢?”
顾静没回答。
陆岚说:“系统里还有操作记录。顾振华那个账号,最后一次登录是上个月二十三号,网络地址在这里。”
顾静抬头看她。“你倒是留得很全。”
“店里出过事,总得留。”
周宁把文件袋推过去。“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律师,也可以报警。明天采购方会来核账,凭证和权限记录我会一起交。”
顾静把奶茶杯拆开,喝了一口,烫得皱了下眉。她从抽屉里拿出公司公章,放在桌上,又拿出一份已经盖过章的补充协议。
“钱我补不上。”她说,“账户里还有二十七万,明天我转回去。剩下的,我签担保。”
“你拿什么担保?”
“房子。”
周宁看着她。
“我名下那套,在中山北路。”顾静说,“有贷款,能卖多少算多少。协议你重新打,我签。”
陆岚走到打印机旁,把优盘插上。办公室里响起机器走纸的声音。
协议出来三页。顾静逐页看完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,按了指印。周宁把公章收进证物袋,文件袋也装进去。
陆岚把权限表复印了一份,原件留在桌上。
电梯下来时,顾静没跟他们一起走。玻璃门合上前,她还坐在办公室里,奶茶放在手边,一口没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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