撕过的解除书放进垃圾桶
周岚把茶叶罐的内盖拧开,拿小竹匙拨了两下,倒进盖碗。茶室在娄山关路一栋写字楼的二层,窗外高架上车流不断,玻璃隔音一般,轮胎碾过伸缩缝的声音一阵阵钻进来。许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亮了一下,是东方体育中心那边发来的定位。
“你这茶放几年了?”他问。
“去年秋茶,朋友在武夷山做的。”周岚提壶,水线很细,“别说茶了。你不是说宝山那个园区的账要理一理?”
许志远没接盖碗,先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,边角卷了。他抽出其中两张,压在茶盘旁边。
“园区那家公司,股东还是我和我老婆。她现在不肯签字,问我为什么突然要改结构。”
周岚低头洗杯,没看文件。“你怎么跟她说的?”
“我说融资要用。”
“她信?”
“她不懂这些,但她姐懂。”
门被推开,刘慧进来,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纸袋。她看见桌上的文件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开会啊?”她把袋子放在椅子上,“我还买了饭团。”
许志远说:“随便聊聊公司。”
刘慧坐下,拿了只空杯,自己倒水。“公司不是一直在宝山吗,怎么跑娄山关路聊。”
周岚把盖碗推给她。“尝尝。”
她闻了闻,没喝。“老许说要把园区那块转到新公司,具体怎么转?”
许志远抬手摸了摸鼻梁:“不是转,是做个架构调整。”
“谁的新公司?”
“我表弟名下那个。”
刘慧笑了一声,没什么表情。“你表弟上个月还问我,医保怎么断缴的。”
周岚把公道杯里的茶分开,杯子碰到瓷托,声音很轻。“刘姐,您别误会。现在很多企业都这么做,经营和资产分开,风险好控制。”
“控制谁的风险?”
许志远皱眉:“你别一上来就这样。”
“我哪样了?”刘慧把手机放到桌上,翻出一张照片,“你上礼拜去东方体育中心,说看演唱会。车停在那边地下车库,出来跟这个周总见面。你们谈的是这个吧?”
照片拍得远,许志远和周岚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边上,周岚侧着身,手里夹着烟。
周岚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。“刘姐,照片别往外发。生意上的事,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你是在提醒我?”
“我是在说事实。”
刘慧盯着他看了两秒,打开录音界面,手机平放在桌上。“那就说清楚。园区那栋楼,评估多少,谁出钱,转完以后跟我还有没有关系。”
许志远伸手要拿手机,刘慧按住。
“你碰一下试试。”
窗外有辆摩托车从高架下穿过去,排气管声音拖得很长。周岚把那两页文件收回文件夹,拉上拉链。
“今天不谈了。”他说,“茶凉了,话也容易说重。”
刘慧拿起盖碗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“是有点凉。”
刘慧把盖碗放回托碟,杯底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凉了也能喝。”她说,“人不能老挑时候。”
许志远没接话,起身去柜台结账。老板娘报了数,他扫完码,站在门边点烟。周岚拿着文件夹跟出去,刘慧慢了一步,手机还攥在手里。
娄山关路的风从路口灌过来,吹得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贴在玻璃上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东方体育中心。”刘慧说。
许志远回头:“去那儿干什么?”
“仲裁开庭。你不是一直说园区的事跟我没关系?正好,当着仲裁员的面说。”
周岚把烟掐在垃圾桶顶上的铁盘里。“刘姐,劳动仲裁管的是拖欠工资,不管股权转让。”
“那就看谁先把话说漏。”刘慧说,“宝山园区那批人,三个月工资没发,社保断了两个月。公司账上没钱,楼却在过户。你们总得拿个说法出来。”
许志远脸色沉下来。“那是财务没理顺。”
“你跟那几个保安说去。上个月他们在园区门口睡了两夜。”
第二天下午,东方体育中心地铁站出来的人很多,演出海报已经换成了体育赛事,广场上的旗子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响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在旁边一栋办公楼里,门口安检机老旧,传送带走得很慢。
刘慧到的时候,走廊长椅上坐了七个人。有两个穿着宝山园区物业的深蓝色工装,胸牌还挂着。领头的老韩站起来,叫了声刘经理,又改口:“刘姐。”
“材料带齐没有?”
老韩拍了拍一个牛皮纸袋。“工资条、打卡、劳动合同,还有他们让我签的解除协议。”
“别签过的那份?”
“签了。我不签,小许说这个月一分钱都没有。”
刘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两点二十,许志远和周岚才进来。许志远穿了件深色夹克,手里没拿东西。周岚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律师,提着电脑包。
仲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念完双方身份信息,问被申请人代表:“你们认可劳动关系吗?”
律师说:“认可,但公司经营困难,工资延期发放,不存在恶意拖欠。”
老韩在对面笑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仲裁员抬头:“申请人主张,公司在拖欠工资期间转移资产。证据呢?”
刘慧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印件递过去,又从包里拿出两张复印件。“宝山园区三号楼,原来登记在远华实业名下。上个月二十六号,评估价一千八百万。第二天,远华把楼抵押给了海桥供应链,借款一千七百万。海桥的法人是周岚爱人。”
周岚的律师立刻说:“与本案劳动争议没有直接关联。”
“有。”老韩插进来,“我们去年就听说楼要卖。许总说卖了就发补偿。现在楼没卖给外头,倒给自己人了。”
许志远盯着他:“韩建国,你讲话注意点。”
“我注意什么?”老韩把工装袖口往上捋了一下,“我在你那儿干十一年。去年冬天,消防泵坏了,是我垫了两千八买配件。发票你办公室抽屉里还有。你现在跟我说困难?”
仲裁员敲了敲桌子。“请被申请人说明这笔抵押款用途。”
律师低头看电脑,停了几秒。“用于偿还公司到期债务及日常经营。”
刘慧说:“其中五百二十万,转给了周岚名下的咨询公司。转账备注是项目顾问费。当天晚上,周岚在东方体育中心地下车库见许志远,照片时间能对上。”
许志远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擦过地面。
“你跟踪我?”
“你先把工资发了。”刘慧说。
仲裁员让书记员记录,又把文件推回去。“资产处置问题不在本庭处理,但相关材料会随案归档。工资、经济补偿和社保损失,你们七日内提交明细。被申请人三日内补充银行流水。”
周岚拿起文件夹,拉链拉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老韩从纸袋里抽出那份解除协议,撕成两半,放到桌上。
碎纸落在深色桌面上,一边压着老韩的手背,一边搭在许志远那份还没签字的答辩状上。
许志远脸涨得发红,没再说话。
书记员抬头看了一眼。“这个不收,自己带走。”
老韩把两半纸收进纸袋,起身时腿有点发僵。刘慧替他拉开椅子,没扶他。
出了仲裁院,走廊里有人抱着材料排队,塑料文件袋摩擦出细碎的响声。周岚站在电梯口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照片谁给你的?”
刘慧从她身边过去,没停。
一周后,公司把十二月工资打进了账户,金额少了四百六十七块。财务说是个税调整,刘慧让他们把计算表发邮箱。社保补缴单又拖了两天。许志远的律师发来一份和解方案,赔偿数字比法定标准低一截,附带保密条款,要求所有人删除聊天记录、录音和照片。
老韩在群里回了一句:“不签。”
群里安静了半天。晚上九点多,小夏发了一张截图,周岚那家咨询公司把公司官网上的“战略合作伙伴”删掉了,工商地址也换成了浦东一间共享办公室。
开春后,宝山园区的梧桐刚冒芽。原来那间茶室的门锁换了,玻璃上贴着磨砂膜,里面看不清人影。
刘慧约了物业和新来的园区运营负责人,在茶室里验收。
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盖碗,泡的是正山小种。水烧得太开,茶叶浮在上面,边缘发苦。
运营负责人姓顾,三十来岁,带着平板电脑,一项项确认:“原来的摄像头拆了两台,走廊这一台角度调过,只拍公共通道。茶室不装。门禁记录保留九十天,管理员权限两个人分开,导出要留痕。”
“以前谁能看?”刘慧问。
“物业主管、园区行政,还有原公司两个账号。”顾经理说,“账号都注销了。”
老韩坐在窗边,捏着盖碗盖,没喝。“许志远的账号呢?”
顾经理抬头。“没有了。他那家公司合同到期,办公室已经清退。”
刘慧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上是仲裁调解书。公司分两期付钱,社保补齐,解除关系改成协商解除。许志远没来签,律师代签的。
“他上个月去外地了。”顾经理说,“听说厂子也没了。”
老韩把茶倒进公道杯,又给刘慧分了一杯。“那五百二十万呢?”
“经侦那边在查。”刘慧说,“跟咱们没关系了。”
茶室外有人推着货车经过,轮子卡在地砖缝里,咯噔一声。顾经理收起平板,把新的隐私告知书贴到门后,转身出去。
老韩把那份撕过的解除协议从纸袋里拿出来,摊平,放进茶盘旁边的垃圾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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