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9-4 15:11:34

菜场街收摊后的两份材料

周琴把玻璃杯里的茶叶拨到一边,拿起热水壶,又添了半杯。
壶嘴有点漏,水沿着杯壁淌到桌面上。她抽了两张菜场里买鱼送的塑料袋,垫在杯子底下。
“还是这个毛病。”陈放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东西用到坏,也不换。”
周琴看了他一眼,把茶杯推过去。“喝不喝?”
陈放坐在折叠凳上,背后是卖熟食的摊位。油锅里的鸭脖子翻了两下,老板娘拿夹子夹出来,挂在铁钩上。菜场街人不多,地上有一层洗不干净的水,青菜叶子贴在排水沟边。
陈放端起杯子,吹了吹。
“你搬到东大名路那边以后,房子还租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住?”
“你不是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你住哪栋,不知道谁跟你住。”
周琴把一小碟瓜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“你什么时候管这个了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那就随便听听。”
陈放没碰瓜子,手指在杯口绕了一圈。“老郭上个月碰到我,问你是不是准备结婚。”
“他问你,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我说了。他说你最近经常有人接。”
周琴把手机从桌角拿过来,屏幕亮了一下。没有新消息。她按灭,塞回外套口袋。
“你们两个还联系?”
“偶尔。都是以前同事,见面总要问几句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问他,腰还疼不疼?”
“问了,他说不疼。”
“他撒谎。”
陈放看她,过了几秒才笑了一下。“你倒是记得。”
卖鱼的摊主把一条鲫鱼摔在案板上,刀背敲了两下。周琴把杯里的茶喝完,站起来去旁边的水池冲杯子。水龙头底下压着一块发黑的海绵,碰到杯底时掉了一小块。
陈放跟过去,站在她后面。
“你还在给那个人做账?”
周琴关了水。
“谁?”
“别装了。姓许的,做物流的,住虹口那边。你以前说过他。”
“我说过的人多了。”
“他老婆到单位找过你。”
周琴把杯子倒扣在水池边,拧紧水龙头。“她找我干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说你拿了她家的钱。”
“多少?”
陈放没接话。
周琴用袖口擦了擦杯沿。“你既然听见了,就别只说一半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
“那她挺有钱。”
“你没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找你?”
“你问她。”
陈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鞋面沾了几滴泥。他从裤袋里摸出纸巾,蹲下去擦。纸巾一擦就破,泥印摊开了。
“我不是来查你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来喝茶?”
“你叫我来的。”
“我说菜场街有茶,不是叫你来问账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缺钱?”
周琴把剩下的茶叶倒进垃圾桶,拎起水池旁的塑料袋,里面是两只小青菜和一盒鸡蛋。
“缺。”
陈放抬头。“多少?”
“你借得起多少?”
“先说。”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
“你试都没试。”
周琴把袋口打了个结。“三万。下个月还你。”
陈放没有马上答应。他掏出手机,翻了几页通讯录,又锁上。
“晚上到咖啡馆坐一会儿吧。”
“我不喝咖啡。”
“喝茶也行,他们有热水。”
周琴看了眼街口。卖葱的人正在收摊,纸箱里剩下几把蔫掉的香葱。东大名路方向的车一辆接一辆,车灯照过积水,白亮一片。
“今天不去。”她说。
陈放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。
“那钱呢?”
“明天转你。”
“你别又关机。”
“我手机坏了。”
“你这台用了三年。”
“所以坏了。”
她拎着菜袋往街口走。走出十几步,陈放在后面喊她。
“周琴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许家的钱真没拿?”
周琴停了一下,抬手看了看手机。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,只有六个字:晚上别回那套房。
她把短信删掉,继续往前走。
她走到街口,才发现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短信,是陌生号码。
“周琴?”
“谁?”
“我姓魏,许建平那边的仲裁代理。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周琴站在公交站牌下面。雨水从棚檐上往下滴,落在她脚边,溅到菜袋上。
“说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仲裁委的听证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对方刚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。你最好今晚看一下。”
“什么材料?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房产处置和股权变更。”
周琴没出声。
魏律师继续说:“许建平名下那套东大名路的房子,三个月前已经卖了。公司那边,他原来持有的股份也转给了一个叫许倩的人。材料上写的是女儿。”
“许倩不是他前妻的女儿吗?”
“是不是亲生女儿不影响登记。关键是,买卖和转让发生在仲裁申请之后。”
一辆公交车进站,车轮碾过路边积水,泥水甩到周琴的小腿上。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房子卖给谁了?”
“一个叫陆明远的人。成交价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那套房子值多少?”
“现在至少四百五十万。评估报告还没出来,我只是按附近成交价估。”
周琴低头看着菜袋。里面的青菜被压弯了,鱼尾从塑料袋里露出来,贴在袋壁上。
“什么时候能看到材料?”
“我发你邮箱。你别用许家那台电脑看。”
“我没有邮箱。”
“你有微信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加你。”
电话挂了,陈放从后面赶上来。他没有打伞,头发已经湿了。
“谁?”
“律师。”
“哪个律师?”
“你跟过来干什么?”
“我没跟你。”陈放喘了口气,“我去东大名路办点事。”
“你刚才还在菜场。”
“菜场不能去东大名路?”
周琴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路边走。她没有叫车。东大名路离这里不远,沿着人行道一直走,路灯一盏亮一盏暗。陈放跟在旁边,没再问。
走到过街天桥下,周琴的手机响了。微信里多了一份文件,十几页,首页是仲裁案号和双方当事人的名字。
她站在柱子边,点开附件。
第一张是房屋买卖合同。卖方:许建平。买方:陆明远。签约日期是今年二月十七日。第二张是不动产登记信息,转移登记日期二月二十五日。
仲裁申请书的落款日期,是二月三日。
陈放伸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把房子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卖了多少钱?”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那房子不是四百多万吗?”
周琴继续翻。第三页是公司股权转让协议。许建平把百分之四十七的股份转给许倩,转让价三十万元。协议上的付款方式写着现金,收款人签字处盖的是许倩的手印。
“许倩哪来的三十万?”陈放问。
“你问我?”
“她不是一直没工作吗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做许家女儿。”
陈放不说话了。
他们走到东大名路口。对面那栋老房子的底商换了招牌,原来修鞋的铺子关着,玻璃门后堆满纸箱。隔壁咖啡馆还开着,门口贴着“热茶免费续杯”,字被雨水泡得发皱。
陈放推门进去。
店里只坐着两桌人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玻璃壶,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。周琴拎着菜袋,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不是你说不来吗?”陈放问。
“我没说现在不能进来。”
他给她拉开椅子。周琴把菜袋放到脚边,打开文件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魏律师又发来一段语音:
“还有一件事。陆明远不是普通买家,他是许建平原公司的供应商。两个人去年就有往来。你们明天要主张恶意转移财产,但得先证明他们之间有利益关系。”
陈放把服务员叫过来。
“来一壶红茶,热的。”
“我们这里只有茶包。”
“茶包就茶包。”
周琴抬起头:“不要糖。”
“她不要糖。”陈放说。
服务员拿了两个杯子和一壶热水过来。陈放拆开茶包,丢进杯子里,水一冲,颜色很快散开。
周琴盯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。
“这份合同有问题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许倩的身份证地址,还是许建平那套房子。
“这份合同有问题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许倩的身份证地址,还是许建平那套房子。”周琴用指甲点了点纸面,“如果她真在去年八月搬走,为什么签协议的时候没改?房产登记里也是这个地址。”
陈放拿过手机,把协议拍下来,又拍了身份证复印件和最后一页签字。
“先别拍这个。”周琴挡了一下,“光线反了,看不清印章。”
他把文件往窗边挪了挪。玻璃外面是菜场街,卖鱼的摊位刚收,地上留下几道黑水。一个男人推着电瓶车从门口经过,车上捆着两箱矿泉水。
陈放重新拍了一遍,放大看。
“章是许建平公司的。”
“合同上写的是个人转让。”周琴说,“公司章盖在这里,说明至少不是普通家庭内部借款。”
“你明天说。”
“我说没用,要有原件。”
“原件在许倩手里。”
“她不一定肯拿。”
陈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水没有味道,只有一点热气。他把杯子放下,给魏律师发消息,把刚拍的照片一张张传过去,又补了一句:公司印章是否能证明利益关系,请确认。
魏律师很快回了电话。
陈放接起来,按了免提。
“照片我看到了。”魏律师说,“这个章有价值,但别把它当成决定性证据。对方会说是打印件,或者说签约时误盖。你们要找公司和陆明远的付款流水,至少证明陆明远不是单纯买房。”
周琴说:“供应商往来的发票能不能算?”
“能辅助证明。关键是时间。八月二十六日签股权转让,八月二十八日陆明远公司给许建平原公司打了一笔款,这个就很重要。现在你们有没有银行流水?”
“只有截图。”陈放说。
“截图不够,明天先提交。会后申请法院调取,也可以问银行要盖章件。还有,许倩的住址问题只能作为疑点,不能直接推定她知道房子有纠纷。”
周琴把协议翻到第二页。
“她知道。”她说,“签字那天,许建平也在场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谁能证明?”
“楼下监控。物业说还在。”
“马上去拿。别只要视频,找物业开个情况说明,写明哪天、几点、谁来调取。能不能看到脸不重要,先把原始文件留住。”
陈放问:“如果物业不给?”
“发微信,留下拒绝记录。明天把聊天记录也带上。”
电话挂断后,服务员过来添水。周琴把茶包夹出来,放在小碟里,黑色的水沿着包装袋往下滴。
“你喝茶还要讲究这个?”陈放问。
“苦了。”
她把杯子推到一边,重新打开手机,找到物业管家梁师傅的号码,打过去。
“梁师傅,我是周琴,许建平那套房子的事。去年八月二十六号下午的楼道监控还在不在?”
电话里有风声,梁师傅像是在外面。
“这个我不知道,要问安保。”
“你帮我问一下。不是让你现在发,先确认有没有。”
“你们不是已经报警了吗?”
“没有报警,是民事案。”
“那监控没法随便给。”
“我不要求你随便给。你告诉我保存期限,能不能保全,要走什么手续。”
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般三个月就覆盖了。”
“那去年八月的呢?”
“可能没了。”
“你查一下再说。查不到也请你在微信上写清楚。”
“这个我不好写。”
“那我把刚才的话整理发你,你回复收到就行。”
梁师傅没接话,电话断了。
周琴把通话记录截了图,又把时间记进文件名。陈放看着她操作,问:“你今晚回哪儿?”
“回公司。还有两份材料没打印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把原件放好,别带回家。”
他把协议收进透明文件袋,折痕对齐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杯底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渣。陈放拿起手机,看见魏律师又发来一条消息:
“明早九点半到法院。身份证、授权委托、原件、所有截图按时间排序。不要临时补说法。”
周琴扫了一眼,把这条消息转发给自己,又将手机调成静音。
窗外,菜场街的卷帘门一扇扇落下来。
页: [1]
查看完整版本: 菜场街收摊后的两份材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