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9-2 11:28:03

照片牵出她的弟弟

周琴把玻璃壶从电磁炉上提下来,壶底碰到木托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第一泡不喝?”陈放问。
“洗茶。”
她把热水倒进紫砂杯,停了两秒,又端起来泼进茶盘。临港小区的窗没关严,风把纱帘吹到一边,楼下有人拖着买菜车经过,轮子卡在井盖上,咣咣响了几下。
陈放坐在餐桌另一侧,没碰面前那只杯子。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屏幕朝下。
周琴看了一眼:“你手机不响?”
“静音。”
“开会也静音?”
“今天没会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物流。”
“临港这边的?”
“浦东。”
周琴给他续水:“浦东哪一块?”
“外高桥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接着问。茶汤颜色很浅,浮着几片碎叶。陈放端起来抿了一口,放下时把杯子推回原处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他问。
“现在是。”
“家里人呢?”
“我妈在嘉定。偶尔过来。”
“你这套房买的?”
“租的。”
“房东不在这边?”
“房东在南京路附近,房子多。”
周琴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中介说的。”
“哪个中介?”
陈放笑了一下:“你这问得挺细。”
“你先问的。”
她把茶夹放到杯子旁边,塑料袋里还剩一小撮茶叶。袋口没有封,标签被撕掉了一半,只剩下“凤凰”两个字。
陈放伸手去拿水壶,周琴没松手。
“我来。”
“我不是不会倒。”
“水烫。”
他收回手,摸了摸桌上的烟盒。烟盒是空的,他把纸盒压扁,塞进外套口袋。
“你不抽烟?”周琴问。
“戒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七个月。”
“记得挺清楚。”
“戒烟的人都记。”
楼道里传来钥匙插锁的声音,停了一会儿,又走远。周琴侧过身,把窗帘重新拉好,低头看了眼手机。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,她没有点开。
陈放问:“你平时不跟邻居来往?”
“刚搬来,认不全。”
“你住几楼?”
“你不是看过租房信息?”
“上面没写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他说了声“行”,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掉。茶盘里的水顺着边缘流到桌面,周琴抽了两张纸巾,先擦桌子,再把纸巾叠起来,压在茶盘下面。
“你今天过来,真是喝茶?”她问。
“不是你叫我来的?”
“我只说有空可以坐坐。”
“那我理解成叫。”
“你理解错了。”
陈放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开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跳出一个陌生号码,备注只有四个字:不要回拨。他看了一眼,把通知划掉。
周琴端起茶壶,往他的杯子里倒水。
“号码谁的?”
“广告。”
“广告会备注?”
“以前存的。”
“那怎么现在还打?”
“号码没换。”
她把壶盖盖上,指尖在盖钮上停了停:“你认识419号那边的人吗?”
陈放的手放在桌下,没动。
“临港小区有419号?”
“门牌。”
“没注意。”
“你刚才说来过这边。”
“来过小区,没去每一栋楼看门牌。”
周琴把自己的杯子移到窗边:“你可以不回答。”
“我真不认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楼下保洁车驶过,车上的水桶互相撞着。周琴拿起手机,点开那三条消息,其中一条只有一张照片:一扇灰色的防盗门,门旁贴着褪色的“419”。
她看了不到两秒,按灭屏幕。
陈放站起来:“茶不错。”
“还没泡开。”
“下次再喝。”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
他穿上外套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这儿装摄像头了?”
“门外有物业的。”
“屋里呢?”
周琴没有回答,弯腰把茶盘里的水倒进水槽。陈放站了几秒,拧开门锁。
“门别反锁。”她说,“物业晚上要抄水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后,周琴洗了两只杯子。她把那袋茶叶塞进橱柜最里层,手机重新亮起,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:
“他问了吗?”
她回了两个字:“问了。”
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,过了十几秒,又拿起来。
那行字没有再变。
周琴打开聊天窗口,输入:“地点?”
对方隔了很久才回:“南京西路,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。明早九点半。”
她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八点十七分。
“谁让你去的?”
这次回复很快:“你不去,陈放也会去。”
周琴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输入框里。水槽里的水还没有关紧,一滴一滴落下来。她走过去把龙头拧到底,又回到桌边,删掉了原来打好的字。
她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早上,临港小区的电梯停在二十六层,门开了半天没人进来。周琴拎着包站在门口,看见地上有一张外卖单,地址写着同一栋楼,419室,备注是“放门口”。
她弯腰把单子捡起来,塞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到了南京路,雨停了,路面仍旧湿着。仲裁院门口排了十几个人,有人夹着文件袋,有人拿着塑料文件夹。门卫让她把包放进机器里检查,里面的茶罐被拿出来问了一句。
“喝的。”
“打开。”
周琴拧开盖子。茶叶是昨晚剩下的,干燥,颜色发暗。门卫看了一眼,摆手让她进去。
陈放已经在二楼走廊上,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黑色羽绒服,手里抱着一摞材料。
“周琴。”他叫她。
女人转过头:“你就是周琴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许曼,原来公司的人事。”她没有伸手,“你那份工资表我看过,和公司提交的不一样。”
周琴看向陈放:“你不是说只是来问情况?”
“现在情况比较多。”
“谁申请的仲裁?”
许曼把材料往上托了托:“我们三个。公司去年十二月开始拖工资,社保也断了。后来老板把办公室退了,设备搬走,法人换了。仲裁院让我们补充被申请人的信息。”
“你们公司叫什么?”
“辰汇供应链。”
周琴听过这个名字。陈放去年在南京路的一间写字楼里工作,职位写的是项目经理。她看向他:“你什么时候进的?”
“去年三月。”
“合同给我看。”
陈放没动。
许曼替他说:“他的合同在公司那里,个人只留了扫描件。扫描件上的甲方是辰汇,盖章不清楚。我们查到的工商信息,辰汇现在的股东已经不是原来那两个。”
走廊尽头有人叫号。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,边接电话边骂:“公司都没了,你让我找谁签字?”
陈放低声说:“法人把钱转到另一家公司了。”
“哪一家?”
“瑞泽物流。”
许曼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。纸上是企业信息截图,瑞泽物流的注册地址在豫园街,成立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,股东和辰汇原来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。
周琴看着那一栏:“搬走的设备也在这家公司名下?”
“发票查到了。”许曼说,“叉车、电脑、两台打印机,还有仓库里的货架。价格写得很低,像卖给自己。”
“公司账户还有钱吗?”
“我们申请了财产保全,昨天才知道账户只剩三百多块。”
陈放一直看着窗外。南京路上车流挤在一起,公交车停靠时,车门边溅起一片脏水。
周琴把纸翻到下一页:“你们有证据证明两家公司是同一个人控制的吗?”
“有转账记录,还有邮件。”许曼说,“但是仲裁这里主要认劳动关系。资产转移要另外起诉。”
“那你们来这里有什么用?”
“先把工资和赔偿定下来。”许曼说,“不然连被告都没有。”
陈放忽然开口:“周琴,你手机里那张门的照片,是谁发的?”
许曼的手停住了。
周琴把材料叠回去:“跟这个没关系。”
“419号是不是瑞泽物流原来的办公地址?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下。叫号器发出刺耳的提示音,屏幕换了一个号码。
周琴看着陈放:“你去过?”
“我去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你说你不认识。”
“我说不认识照片里的门。”
许曼压低声音:“你们认识?”
“住过一个小区。”周琴说。
陈放的脸色变了:“谁把照片发给你的?”
周琴没有回答。她从包里拿出茶罐,放在窗台上。
茶罐是旧铁盒,边角磕掉了漆,盒盖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。
陈放盯着它:“你带这个干什么?”
“等你们问完,去喝茶。”周琴说。
许曼把材料往自己这边收了收:“先说照片。”
周琴看着叫号器,屏幕上的号码跳了一位。
“照片不是我拍的。”她说,“是赵师傅发的。”
“赵师傅是谁?”许曼问。
“瑞泽原来的司机,姓赵,五十多岁。公司搬之前,他去419号拉过两次货。门上贴着招租,里面没人。”
陈放皱眉:“你怎么会有他的号码?”
“工资群里加的。后来他也没拿到钱。”
“他现在人呢?”
“回安徽了。电话还在,接不接不知道。”
许曼问:“他发照片给你,想让你做什么?”
“没说想让我做什么。他就发了三张照片,一张门牌,一张快递柜,还有一张物业登记。登记上写的是瑞泽物流,联系人换成了另一个名字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?”
周琴把茶罐往窗边推了一点:“你们昨天才问我有没有材料。”
“昨天你说只有转账记录。”
“照片不是证明工资的材料。”
陈放声音低下来:“你知道419号是谁的地方?”
“我知道现在不是瑞泽的。房东姓吴,租给了一家做仓储系统的公司。赵师傅说,瑞泽搬走前,财务把几箱账本送进去过。”
许曼看了陈放一眼:“你去过419号,就是为了账本?”
“不是。”陈放说,“我去找过老板的弟弟。他在那边露过面。”
“找到了?”
“保安不让我进。后来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,也没见人。”
周琴问: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我跟你说过我在查。”
“你说你在找公司。”
“这不是一回事?”
她没再接话。叫号器又响了,窗口里有人喊三十八号。许曼看了看手里的号码,站起来,把周琴的材料分成两摞。
“工资、社保、解除通知,这些今天先递进去。照片和419号的东西,你们自己留好。真要起诉资产转移,还得找到实际收款人和钱去了哪里。”
周琴问:“仲裁能拿回来多少?”
“现在不好说。你们三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十万,证据齐的话,至少先把劳动关系定了。”
“公司注销了呢?”
“那就申请追加股东。能不能追加,看工商材料和实际经营情况。”
许曼说得很快,像在重复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。她把笔递给周琴:“这里签字。”
周琴签完,站在窗口外等。陈放没有坐回去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“赵师傅的电话给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自己问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去找人闹。”
“我没打算闹。”
周琴把号码写在一张废纸上,递给他:“他欠着两个月房租,脾气不好。你打过去先说清楚是谁。”
许曼拿着回执出来时,周琴已经把铁盒重新装进包里。外面天色发灰,临港小区那边的风从高架方向压过来,玻璃门一开,几个人都把衣领往上拢了拢。
他们没有一起走远。许曼去地铁站,陈放站在路边拨电话。周琴走出十几米,听见他对着手机说:“赵师傅?我是陈放,瑞泽那边的。我问你一件事,419号的货,是谁让你送的?”
她没有停。
五点多,她到了豫园街。小店门口支着一块木牌,写着今日茶价。里面只有两张桌子,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只电热水壶,水沸了以后自动断电。
陈放比她早到,坐在窗边,桌上已经摆好两个白瓷杯。
“电话打通了?”周琴坐下。
“打通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货不是他送的,是老板弟弟叫他搬的。账本有没有,他不清楚。照片是他拍的,发给你,是因为他觉得你还在追工资。”
周琴打开铁盒,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壶里。
“他说老板弟弟叫什么了吗?”
“说了。”陈放看着她,“叫周启明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?”
“我弟。”
水壶重新烧起来,发出短促的嗡声。
陈放没有问下去。周琴把第一道水倒掉,茶叶在壶底慢慢舒展开。店外有人拖着纸箱经过,轮子卡在石板缝里,响了两声。
“你还要查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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