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9-2 11:27:59

衡山路上她要走母亲流水

茶刀从砖茶边缘撬进去,发出一声轻响。
程砚把撬下来的茶叶放进白瓷盖碗,倒入刚烧开的水。水汽贴着桌面往上走,窗外是衡山路的人行道,一辆送货的电动车停在梧桐树下,车尾箱敞着,里面码着几箱矿泉水。
“第一泡不用喝。”他说。
坐在对面的林岚没有动杯子。她穿一件灰色针织衫,袖口沾了点白色粉末,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那你倒它干什么?”
“洗茶。”
“洗掉什么?”
程砚看了她一眼,把盖碗里的水倒进公道杯旁边的废水盂。废水盂底下已经有一层淡黄色的水。
“灰。”
“这里的茶都有灰?”
“仓库里的。”
服务员推门进来,放下一碟瓜子和两只小玻璃杯。
“要不要再加一壶热水?”服务员问。
“先不用。”程砚说。
服务员走后,林岚拿出手机,屏幕朝下放在桌边。
“这家店可以开发票吧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抬头写什么?”
“公司?”
“个人。”
“那就写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不想留名字。”
程砚用茶夹夹起一小撮茶叶,放回盖碗里。
“消费记录上本来就有付款人。”
“我现金。”
“现金也能开票。”
“不开了。”
她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付款页面,又关掉。屏幕上跳出一条工作群消息,只有几秒,林岚用拇指按灭。
第二泡水浇下去,茶叶慢慢舒展开。程砚把盖子盖好,等了十秒,才倒进公道杯。
“这茶放了几年?”
“七年左右。”
“左右是多少?”
“六年八个月。”
林岚端起杯子,没喝,先闻了一下。
“你们这里有监控吗?”
“门口有,包间里没有。”
“确定?”
“你可以自己看。”
程砚指了指墙角。那里挂着一个黑色烟雾报警器,旁边没有摄像头。林岚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抬头看了会儿,又低头看踢脚线。木门下沿贴着一条磨旧的防撞条。
“录音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说没有就没有?”
“你可以换地方。”
“换到哪里?”
“东余杭路那家店,包间没有门。南京路那家人多,谈话不方便。”
“你记得倒清楚。”
程砚把茶杯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约的地方。”
林岚坐回来,指甲刮了一下杯沿。
“我只是问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每个客人都这样登记?姓名、电话、身份证?”
“买茶不用身份证。”
“那如果有人问呢?”
“谁问?”
“比如物业,或者街道,再或者警察。”
“有正式手续就给。”
“没有手续呢?”
“不给。”
林岚终于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苦。”
“刚才泡久了。”
“不是你说十秒?”
“你拿着杯子没喝,茶还在公道杯里凉了。”
“这也能怪我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,拿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水迹。纸巾很薄,擦两下就破了,露出指尖。
“上次有个人来找你,穿黑夹克,四十多岁,脸很瘦。他有没有留电话?”
程砚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本蓝色硬壳本,翻了几页。
“什么时间?”
“周三下午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差不多三点。”
“周三下午三点来的人有五个。”
“你都记?”
“预约本上有。”
他把本子转过去,几行字用黑色水笔写着:吴先生,两位;周太太,一位;散客,未留名。
林岚看着那页纸,伸手要拿。
程砚按住本子。
“你看可以,别拍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吧。”
她俯身靠近,目光在几行字上来回扫。吴先生后面没有电话,只有一个圆珠笔画的勾。
“这个吴先生,姓什么?”
“吴先生。”
“全名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们连全名都不问?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客人不想说。”
林岚坐直,拿起手机看时间。
“你们老板是谁?”
“我。”
“你?”
“店是我开的。”
“执照上的名字也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这本预约本,如果被拿走——”
“它不在前台。”
“如果有人进来搜呢?”
“让他搜。”
门外有人拖动椅子,木腿在地砖上磨出一声刺响。
门外的人没有进来,椅子又响了一下。
程砚把本子合上,压在手掌下面。
林岚看着他:“你最近是不是被申请劳动仲裁了?”
他的手指停了停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东余杭路这家店,去年十二月还不是你名下。”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工商变更记录,十二月十六日,原来的经营主体注销,十七日换成你。店里的员工没换,收银机没换,会员卡也没换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
“劳动合同呢?”
“该签的都签了。”
“和谁签的?”
程砚没回答。他松开手,拿起桌上的紫砂壶,往两只杯子里添水。茶叶在壶里翻了一下,水面浮着几片碎叶。
“喝茶。”他说。
林岚没有动杯子:“原来的老板欠了几个月工资,店一换名,人还在,工资就不认了。你接手的时候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我接的是店,不是他的债。”
“店里装修、设备、客户、员工,一个都没变。”
“招牌换了。”
“招牌算不了资产。”
“那你去仲裁委说。”
“已经有人去了。”
程砚抬眼:“谁?”
“前台那个小姑娘,姓赵。还有一个做点心的,姓孙。赵小姐说她的合同是在衡山路那家店签的,工资卡也是那边打。你现在把人调到东余杭路,发工资的账户却换成了一个新公司的。”
“她们签了新的合同。”
“签字日期在变更之后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?”
“新公司没有实际经营能力,注册资本认缴,账户上没钱。仲裁如果确认是同一用工主体,原来的公司要承担责任。可原公司已经把设备卖掉了。”
程砚拿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。
林岚盯着他的脸:“设备卖给谁?”
“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有必要告诉你吗?”
“劳动仲裁委会问。”
“那等他们问。”
她伸手把自己的茶杯推远,杯底在木桌上擦出一圈水痕。
“你把衡山路的设备拆了,先放到南京路仓库,再以低价卖给新公司。新公司又把设备租回来。账上看是买卖,实际上东西一直在店里。”
程砚笑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
“你们现在连泡茶都要查设备了?”
“你这里的电水壶、冷柜、桌椅,都是原来的。”
“用了这么多年,值几个钱?”
“值不值钱,和有没有转移资产是两回事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会儿,敲了两下门框。
一个男人探进头来,四十岁左右,穿着深灰色夹克,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。
“程老板,仲裁那边的材料送到了。”
程砚看了他一眼:“放外面。”
“要签收。”
“你进来。”
男人进门,把文件袋放到桌边。林岚看见封面上的红章,伸手按住袋口。
“谁送的?”
“快递。”
“当事人送达,还是仲裁委送达?”
男人看了看程砚,没有说话。
程砚说:“给她看。”
林岚把文件袋翻过来,寄件人一栏写着上海市某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。里面是两份申请书复印件,申请人赵某、孙某,被申请人有三个:原经营公司、程砚现在名下的新公司,还有程砚本人。
她一页页看下去。
赵某主张拖欠工资、未依法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,并要求确认工作年限连续计算。孙某多了一项,要求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。
“孙师傅已经走了?”林岚问。
“他自己不干。”程砚说。
“你让他签了离职申请。”
“他不想干了,签个字有什么问题?”
“申请上写的是你把点心房外包出去,要求他跟外包公司重新签合同。他不签,你就让他回家等通知。”
“店里不用那么多人。”
“外包公司是谁的?”
程砚把杯子放下:“你今天过来就是问这个?”
“我来喝茶。”
“茶也喝了。”
林岚拿起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张转账凭证,付款方是南京路那家新公司,收款方却是程砚母亲的账户,备注写着“设备租赁保证金”。
“这个怎么解释?”
男人站在旁边,低声说:“程老板,仲裁委要求七天内提交答辩。”
程砚没理他。
程砚这才转过脸,看了那男人一眼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
男人没动:“程老板,七天是从今天开始算,逾期——”
“我听见了。出去。”
男人把文件夹合上,站了一会儿,还是走了。门没有关严,外面的叫卖声和电车经过的摩擦声一阵一阵挤进来。
林岚把手机放在桌上,没有收回去。
“外包公司跟你母亲什么关系?”
“她只是收了保证金。”
“谁让她收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南京路店的设备是谁买的?”
“公司。”
“发票呢?”
“有些在公司,有些还没开出来。”
林岚看着他:“你知道这张转账凭证进了案卷,仲裁员会怎么问。”
“问就问。”
“这不是茶馆里一句问就问的事。孙师傅可以主张你实际控制外包公司,所谓重新签合同就是变更用工主体。要是被认定,你拖欠的工资、未签无固定期限合同,还有违法解除,都会算在你这里。”
“他不是我解除的。”
“你让他回家等通知。”
“店里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人。”
“那是经营原因,不是让他在家里等。”
程砚低头拨弄杯盖。盖子沿着杯口转了半圈,碰出很轻的声音。
“你以前不是说,做生意要灵活一点?”
“我说过。但灵活不是把人推给一家公司,再让你母亲收保证金。”
“钱还在她账上,一分没动。”
“那是另一件事。”
门外有人喊“南京路到了”,声音从街口飘过来,很快被车流冲散。屋里茶已经凉了。林岚伸手摸了一下壶身,叫来服务员。
“再换一壶,铁观音。”
程砚抬眼:“还喝?”
“我来喝茶。”
服务员把旧茶撤走,重新摆上紫砂壶和两个杯子。程砚没有再拦。
“孙师傅要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目前算出来,工资差不多两万七。经济补偿按他的工龄,至少四万多。无固定期限合同那一项,要看仲裁庭怎么认定。”
“他干了十几年,凭什么按现在的工资算?”
“因为你最后一年没有依法签合同。”
“他自己也同意按月拿。”
“同意拿工资,不等于同意放弃法定权利。”
程砚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:“你站他那边。”
“我站证据这边。”
新茶冲开,叶片在水里慢慢沉下去。服务员放下水壶,收走托盘,顺手把门带上。
程砚说:“外包公司是我表弟的。营业执照、账户、合同都是真的。”
“谁在店里管人?”
“店长。”
“谁给店长发工资?”
“南京路公司。”
“谁决定孙师傅回家?”
程砚没有说话。
林岚拿起杯子,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: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是把实际用工关系承认下来,跟孙师傅谈,工资和补偿按法律算,尽量把未签合同那部分谈掉。二是继续说跟外包公司没关系,等仲裁庭调银行流水、排班表、微信记录。”
“谈掉?他不会同意。”
“那就开庭。”
“开庭我也不怕。”
“你母亲的账户要一起查。外包公司的保证金、设备租赁、南京路店的装修款,都会被问。”
程砚把茶喝干,杯底朝上扣在桌边。
“我母亲八十了。”
“所以我才先告诉你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一会儿,把杯子翻回来。
“孙师傅那边,你去谈。”
“我不替你谈。我可以把风险列清楚,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你收钱不就是处理事的?”
“我收的是咨询费。”
林岚拿起手机,点开转账页面,把照片删掉,又把屏幕按灭。
“答辩材料明天下午给我。工资表、排班、外包合同、设备清单,全部原件。还有你母亲账户的流水。”
程砚皱了皱眉:“她的流水也要?”
“要。”
“她不会给。”
“那你自己去解释。”
林岚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程砚没有挽留,只问:“这事最后会怎么判?”
“现在没人能保证。”
她从桌上拿走茶单,递给门口的服务员。
“结账。”
程砚坐着没动,盯着那壶刚泡开的茶。服务员把账单放到他面前,他扫了一眼,拿出手机扫码。
林岚走到门边,听见身后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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