扣着的手机亮了两次
陶壶的壶盖刚掀开，水汽贴着林乔的手背散了一层。她把第一泡倒进废水盂，褐色茶汤顺着瓷壁滑下去，巷子口正好有辆电动车按喇叭，连续三声。桌子摆在修锁店门口，塑料棚沿滴着昨晚的雨水。巷子窄，两边墙上钉满空调外机，管子裹着发黄的保温棉。
周骁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“这茶哪儿来的？”
“高科西路那个商场，负一层有家店，做活动，买两盒送个小罐。”林乔拿起公道杯，给他倒了半杯，“别嫌便宜。”
周骁端起来闻了一下，没喝。“你昨天发给我的那份表，谁能看？”
“你、我、陈经理。”林乔说，“权限就这三个。”
“后台呢？”
“后台能看操作记录，看不了内容。”
周骁笑了一下，杯子还搁在指头间。“你们公司的后台，还是外包的后台？”
隔壁修锁的男人蹲在地上配钥匙，砂轮声断断续续。林乔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包纸巾，抽了一张，把桌面上一圈水擦掉。
“系统是外包做的，服务器不是外包的。”她说，“你要问得再细一点，我得回去查合同。”
“合同你带了吗？”
“没带。出来喝个茶，谁带合同。”
周骁把茶喝了，眉头没动。“资料里有我妈的住院记录，还有我女儿学校。陈经理为什么要看？”
“他是项目负责人。”
“负责人就得看孩子在哪上学？”
林乔没接话，伸手去提壶。壶里水不多了，她朝巷子里面看了一眼，卖馄饨的摊子旁边有个开水桶，桶盖歪着。
周骁说：“我不是不配合。你们上回打电话，说只是核验联系人。今天又说要补家庭情况。明天是不是还要我交门锁密码？”
“门锁密码不要。”林乔说。
“那人脸呢？你刚才在商场停车场不是拍了我吗？”
林乔停了一下。她把壶放回桌上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解锁，翻到相册。里面有一张模糊的停车缴费机，右下角带着半截白车的车牌。
“拍错了。”她把屏幕转给他，“我拍缴费码，镜头偏过去了。”
周骁看了两秒。“删掉。”
林乔当着他的面点了删除，又进最近删除，按了清空。
“行了。”
“云端呢？”
“没开同步。”
“你手机给我看看设置。”
林乔看着他。巷子外一辆垃圾车慢慢倒进来，倒车提示音压过了砂轮声。修锁的男人抬头骂了句，让车靠边。
“周先生，”林乔说，“你可以不信我，但手机是我的私人设备。”
“所以你也有边界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的呢？”
林乔把手机收回口袋，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嘴里有点涩。
“你填给我们的信息，只有和这次业务有关的部分能用。你不愿意给的，我不会逼你填。需要补什么，我会写清楚用途。陈经理要是拿去做别的，我会留记录。”
“你能拦住他？”
“我拦不住所有事。”
“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林乔把杯子放下。“至少你知道该问谁，要什么记录。不是一句‘公司规定’把你打发掉。”
周骁没说话。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，摊在桌上。是医院的缴费单，边角沾着药水印。
“我妈这笔钱，别让别人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她不知道我来办这个。”
林乔把纸推回去，没有看上面的名字。
“原件你自己留着。你拍给我，身份证号和住址遮掉。需要核对的时候，我提前给你打电话。”
周骁把缴费单折好，塞回去。
“那份表，”他说，“我晚上发你。孩子学校那栏空着。”
“可以。”
巷子口的雨棚滴下一串水，落在塑料桌边。林乔起身去摊子边接开水，周骁把那只扣着的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按灭。
周骁把那只扣着的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按灭。
林乔端着开水回来，杯口冒着白气。她没坐，先看了眼时间。
“你现在住哪儿？”
“高科西路那边，朋友的空房。”
“离你原来公司远不远？”
“地铁两站。”
“仲裁开庭你能去？”
周骁抬头看她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还没排。陈经理今天下午提交了答辩，说你是主动离职，工资和补偿都结清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
摊主在旁边收碗，塑料桶拖过地面，发出一阵刮擦声。周骁压着嗓子：“我没签过离职单。”
“他交了一份扫描件。”
“谁签的？”
“签名像你。”
周骁把手机拿起来，解锁，翻了几下，停住。他把屏幕递过去。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，去年十一月，行政让他去商场楼上的办公室签收设备，下面有一条：“空白页一起签，流程要走完。”
林乔看完，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原图在不在？”
“换手机了。这个是我朋友转我的。”
“让他把原聊天导出来，别只留截图。还有谁在场？”
“行政小顾，陈经理也在。”周骁顿了一下，“我那天喝多了，前一天夜里赶货，脑子不清楚。”
“你签了几张？”
“不知道。三四张吧，都是夹在设备清单里。”
林乔点了点头，没说他不该签。她从包里拿出笔，在纸巾背面写了两个名字。
“你原来负责采购，对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公司那批茶叶礼盒，谁定的价？”
周骁的手停在桌边。
“你问这个干吗？”
“答辩材料里有一份采购明细。去年十二月，公司付给‘沪岚商贸’四十八万六。地址在高科西路，联系人姓周。”
雨没停，巷子里的水沿着砖缝往下走。周骁盯着那两个字，半天没碰杯子。
“那是我表哥的公司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他声音一下高起来，摊主朝这边看了一眼，他又压下去，“他就是帮忙开票。茶叶是陈经理自己找的货。”
“钱进了你表哥公司。”
“他跟我说过一笔服务费，三万多。说陈经理让他代付。”
“那四十八万六后来转到了哪儿，你清楚吗？”
周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“你查我？”
“不是查你。仲裁里公司说你有采购回扣，所以不予补偿。明细是他们自己交的。”
他笑了一声，没笑出来。“陈经理拿我表哥的公司做账，现在说是我吃回扣？”
林乔没接话。
周骁把手机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屏幕又亮了，是个来电，备注只有一个“哥”。他看着响了十几秒，挂断。
“你刚才说原件不能给你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
“我那份劳动合同，原来一直在表哥那儿。陈经理说怕我弄丢，让他保管。”
林乔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拿这个干什么。”周骁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，“我以为就是做账，都是自己人。”
“现在别去找他。”
“那我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把答辩材料拿全。你去找人，对方就知道你知道了，账和合同都可能没了。”
周骁低头拨号，拨到一半又删掉。他把手机塞回内袋，拿起那杯没喝完的茶，仰头灌了两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“高科西路那套房，”他说，“也是我表哥名下。”
林乔收起笔和纸巾。
“今天先回去。门锁换过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别一个人住。电脑、身份证、银行卡带着，能拿走的先拿走。”
周骁看着她：“你信我？”
“我信材料。你把能证明的东西发过来。”
他站在雨棚外，雨水打湿了肩膀，没马上走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手机拿出来，点开那个未接来电，按住录音键。
“哥，”他说，“我现在在高科西路。你把我的合同拿下来。”
电话响了四声才接。
“你人在下面？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，旁边有电视声。
“对。合同拿下来。”
“什么合同？”
“我签的那份。还有电脑里的台账。”
“你喝多了吧，跑那儿干什么。”
周骁看了一眼林乔。她站在茶馆门口，没动。
“我没喝酒。你下来，十分钟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不在高科西路。”
“那你叫谁开门？”
“周骁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钱都用在公司里了，你也不是不知道今年难。”
“那套房谁买的？”
“你现在问这个有意思吗？”
“有。合同给我。”
电话被挂了。
周骁站了两秒，给物业打电话。报完房号，对方说业主留的紧急联系人不是他，换锁要业主本人带证件来办。
林乔叫了辆车，把地址发到他手机上。
“去你朋友家，或者酒店。别回这里。”
“材料呢？”
“你先把手机里的东西备份。聊天记录、转账、公司群里的文件，原件别删。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。”
周骁点头，雨顺着他额角往下淌。他把录音存了两份，车到了才钻进去。
三周后，商场一楼中庭摆了几张长桌，春茶活动刚开始。柜台后面的人穿着统一的浅灰衬衫，拿盖碗给客人闻香。扶梯上下来一拨带孩子的家庭，孩子攥着气球，跑过玻璃围栏边。
林乔从药妆店出来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周骁在茶摊旁边坐着，面前是一杯白瓷杯，杯盖斜扣着。
他瘦了一点，头发剪短了，工牌挂在胸前，是一家物流园区的名字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林乔停下来。
“陪我妈买鞋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女鞋店，“她试第六双了。”
茶摊的人问他续不续水。他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续吧。”
林乔坐到他对面：“房子呢？”
“法院保全了。表哥找过我两次，让我写个情况说明，说钱是我自愿投的。”
“你写了吗？”
“没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把公司的钥匙和章交给调查的人了。原来那张卡里还有十七万，叫他们冻结了。”
“工作找好了？”
“仓储调度，夜班多一点。先干着。”
茶摊的人提壶过来，热水落进杯里，叶子慢慢浮开。周骁把另一只空杯推给林乔。
“这个是金骏眉，能喝吗？”
“能。”
他给她倒了半杯，没加糖，也没问她要不要。商场里广播在报会员积分，女鞋店门口，他母亲拎着两个鞋盒出来，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周骁站起来，端起茶杯喝完。
“我过去付钱。”
林乔拿起那杯茶，喝了一口。杯沿还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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