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温杯旁签下工资调解书
水刚冲下去,茶叶在玻璃杯里打着转。周阿姨把杯盖扣歪了,水沿着桌面流到签到簿边上。“哎哟,纸湿了。”她抽了两张餐巾纸压住。
许琴伸手帮她挪开。签到簿摊着,姓名、手机号、身份证后六码,一页页写得很满。旁边还有张社区医院的康复预约单,夹在“春季品茶会”的宣传页里。
“这个怎么也放这儿?”许琴问。
负责活动的小姚正给人续水,回头看了一眼:“可能王师傅拿错了吧。医院那边上午也借大厅做登记。”
周阿姨喝了一口,皱眉:“这普洱怎么一股潮柜子味。”
“陈皮熟普,您多喝两口就习惯了。”小姚说。
许琴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,归属地上海。
“喂?”
“许女士,您母亲周梅英是不是在长宁社区医院做膝关节康复?我们这里有个中老年骨骼养护体验——”
许琴把手机拿远一点,盯着屏幕。
“你哪儿拿到这个号码的?”
对面停了一下,声音换成了更熟练的腔调:“我们是正规健康服务单位,信息都是授权渠道——”
“哪个渠道?”
电话挂了。
周阿姨正用纸巾擦杯子:“卖保健品的?”
“她知道你在社区医院做康复。”
“晓得就晓得呀,上回还有人说我胆固醇高,叫我买鱼油。”周阿姨把纸巾团起来,“我胆固醇高不高,他们倒比医生清楚。”
许琴翻自己的仲裁材料。牛皮纸袋边角已经磨白,里面是她和虹桥路那家物业公司的劳动合同、工资流水、加班记录,还有一张请假申请复印件。
申请上写着:母亲周梅英,社区医院康复治疗,需陪诊。
她把那张纸抽出来,放在签到簿旁边。
小姚看见了:“许姐,你不是在打劳动仲裁吗?”
“下周开庭。”
“那你这个别乱给人看。”
“我没给。”许琴说。
门口进来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手里拎着一袋龙井样品。他看见许琴,脚步顿了顿。
“陈卫东。”
男人把袋子放下:“你也在啊。”
陈卫东原来是物业公司行政,去年许琴被调岗后,他还替她送过一次劳动合同。后来公司换了办公地点,他也走了。
许琴把那张请假单推过去:“这个,你见过没有?”
陈卫东没坐,低头看了几秒。
“仲裁证据?”
“公司提交过这张?”
“他们手里肯定有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的是,你见没见过有人把这个往外发。”
陈卫东拧开矿泉水,喝了一口:“许琴,已经离职了,别弄得跟查案一样。”
“我妈今天刚被人推销康复套餐。人家知道她的名字、医院、手机号。这个号码,只写在请假单和我仲裁材料里。”
陈卫东把瓶盖拧回去,没接话。
周阿姨端着杯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许琴说:“你以前管人事电脑,知道谁能碰材料。”
“刘敏。”
“她现在还在?”
“没在老公司了。”陈卫东说,“上个月去虹桥路那个新公司,叫晟安城市服务。老物业好几个人都过去了。”
“老板呢?”
“还是赵总,名字没挂。”陈卫东看了她一眼,“车、保洁设备、几个大项目,年前就陆续转过去了。老公司账上没什么钱了。”
许琴从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仲裁申请书。被申请人是“申城安居物业管理有限公司”。她往下划,划到公司账户信息和工商地址。
“资产转过去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卫东说,“我只看见搬东西。财务电脑、仓库货架,还有那辆别克商务车。都是晚上从虹桥路后门开出去的。”
小姚端着热水壶站在桌边,脸色有点尴尬:“许姐,签到簿我先收起来吧。”
“收吧。”许琴说,“医院那张预约单也别再夹活动材料里。”
陈卫东拿起那袋茶叶,停在门口:“刘敏现在用的号码,还是尾号四一七码。你以前应该存过。”
许琴没抬头,已经在手机通讯录里搜到了“刘敏”。号码没变。她点开聊天框,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十一月。
——姐,你请假材料我帮你交赵总了。
她把请假单拍下来,连同陌生来电记录,一起发给劳动仲裁的代理律师。
代理律师没有立刻回。许琴把手机扣在桌上,问陈卫东:“医院那边,你去过没有?”
“去过一趟,导诊台不肯给我看,说涉及病人隐私。”
“谁的隐私?”
“刘敏的。她去年十月、十一月去了两次,挂的是心内科。这个是我听她自己说的。”
小姚把签到簿塞进铁皮柜,柜门没关严,露出一角蓝色的封皮。
许琴看了眼时间:“现在过去。”
社区医院在服务中心后面一条支路,走过去七八分钟。天阴着,路边绿化带刚修过,泥水溅在停车位白线上。陈卫东跟在后面,手里还提着那袋茶叶。
挂号大厅人不多,叫号声从墙上的喇叭里传出来。许琴在自助机前停了一下,没挂号,直接走到导诊台。
“你好,找一下去年十月到十一月的就诊记录。”她把手机上刘敏的身份证照片调出来,“她是我原来的同事,劳动仲裁要核实请假证明。”
导诊护士抬头看她:“那你让本人来,或者拿授权书。”
“她电话不接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我们这里不能给。”
陈卫东往前一步:“她当时开的假条,是不是赵医生?”
护士皱眉:“你别问这个。你们有事去办公室。”
许琴顺着她指的方向过去。医务科门开着,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正往保温杯里倒水。门牌上写着赵启明。
她敲了敲门。
赵启明抬头:“什么事?”
许琴把那张请假单放到桌上。单子右下角有一枚模糊的红章,诊断栏写着“心悸,建议休息三日”。
“赵医生,这张是您开的?”
赵启明没碰纸,先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谁?”
“许琴。刘敏原来的同事。”
“病人的事,我不谈。”
“我只问这张单真不真。”
赵启明把杯盖拧上:“你拿着原件去仲裁,仲裁机构可以来调。你们私下来问,我不能答。”
陈卫东说:“她那三天根本没病。她晚上跟公司的人在虹桥路搬东西。”
赵启明脸色沉下来:“你们说话注意点。刘敏十月二十七号来过,后面的我不记得了。至于她下班去哪里,和我没关系。”
许琴盯着他:“十月二十七号,开了几天?”
赵启明顿了一下:“我说了,不方便。”
门外有人喊医生名字。赵启明起身,把请假单推回桌沿:“走正规程序。”
许琴收起纸,没再堵着他。出了医务科,陈卫东低声说:“他承认人来过。”
“他只承认来过。”许琴说,“这张单是哪天开的,还没说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代理律师回了消息:仲裁委已受理补正材料。请保留原始通话记录,勿自行删改。另,企业若存在转移资产,建议尽快申请财产保全,但需明确线索。
许琴把屏幕递给陈卫东:“你说的后门,具体在哪儿?”
虹桥路那头临街是连锁咖啡店和汽车展厅,物业公司的旧办公点藏在一栋商务楼后面。陈卫东带她绕过卸货通道。铁门上贴着“消防通道,禁止占用”,锁链是新的。
对面便利店门口坐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脚边放着纸箱,正拆矿泉水。
陈卫东压低声音:“就是他。原来夜班保安,姓孙。”
孙保安看见他们,手里的美工刀停了停。
“老陈,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问你点事。”陈卫东说,“去年十一月,安居物业从这里运走东西,谁让开的门?”
孙保安把纸箱压平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岗亭里。”
“我在不代表我什么都看见。”
许琴走过去,拿出手机:“我们不找你担责任。你只要说,车牌记不记得。”
孙保安看着她,没接手机:“你们是不是仲裁那帮人?”
“我是申请人。”
“那你更别问我。上个月有人来找过,说谁乱讲话,年终结算就没了。我老婆还在他们保洁公司做。”
陈卫东说:“他们都搬空了,你还怕什么结算?”
孙保安抬眼,声音硬了些:“搬空不等于人没了。你不知道?”
许琴问:“谁找过你?”
孙保安没答,视线越过她,落到通道口。
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慢慢倒进来,车牌尾号四一七码。副驾驶的车窗降下半截,刘敏坐在里面,脸色发白。
刘敏推开车门,没下车。
“许琴,上来谈两句。”
许琴站着没动:“就在这儿说。”
刘敏捏着安全带,手背泛白:“你那个仲裁,物业收到了。东西的事,公司的意思是,能补的补,别再往外闹。”
陈卫东笑了一下:“什么叫往外闹?你们把人家的东西拉走,账也不结,还嫌人闹。”
司机熄了火,没回头。
刘敏说:“陈师傅,你别掺和。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她以前在这儿干活,跟我没关系?”
孙保安低头继续压纸箱,纸板折出一声闷响。
许琴问:“补多少?”
刘敏愣了愣:“你先撤申请。”
“先说数。”
“工资按合同结,茶具那些,公司可以按采购价折旧赔。”
“去年十一月搬走的紫砂壶、茶盘、投影仪,还有柜里的现金,”许琴看着她,“你们清单上写了没有?”
刘敏没说话。
“物业费欠了三个月,陈师傅垫过。社区服务中心那间房的钥匙,你们交给谁了?这些都写进协议里,我看了再说。”
刘敏咬着嘴唇,半天才说:“你真要这样,就走程序吧。”
“本来就在走。”
车窗升上去。别克倒出去,轮胎在通道口蹭过一滩脏水,没开快。
孙保安把纸箱码到墙边,声音很低:“尾号四一七码,去年那辆也是这个。”
许琴回头看他。
“白色金杯,后门打不开,还是我拿撬棍弄的。车是安居物业的,刘敏在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就记得这些。你们别把我名字写太显眼。”
陈卫东说:“知道。”
仲裁开庭那天,许琴先去了社区医院。母亲刚做完检查,在走廊椅子上等缴费单。医生说血糖还是高,药不能断,饭后走一走。
“你今天不是有事?”母亲问。
“下午。”
“那你去,别在这儿耗着。我一个人能回去。”
许琴把药单塞进包里:“你坐这儿别乱走。”
母亲看着她:“钱要回来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能要多少要多少。人不能总吃亏。”
下午三点多,调解室里空调开得很低。安居物业来了个法务,刘敏坐在旁边,穿着黑色羽绒服,没看许琴。
法务说公司愿意支付拖欠工资、未签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差额,并返还未结算的劳务费。茶具和设备没有完整交接记录,只能折价。
许琴把孙保安的书面情况、出入登记复印件和陈卫东垫付物业费的收据一张张放到桌上。
“折价可以,按你们搬走那天的市场价谈。还有陈师傅垫的三千六,你们付给他。”
法务翻了几页:“这笔不属于劳动争议。”
“那我撤掉,另案起诉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。
协议签完,许琴拿着笔,手指冻得有点僵。刘敏在最后一页签了字,笔尖停了两次。
从仲裁院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陈卫东的车停在虹桥路边,双闪亮着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调成了。钱分两次打。”
“第一次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。”
陈卫东点头,把保温杯递给她:“刚泡的。你那个老茶叶,快没味了。”
许琴拧开杯盖,热气顶出来。她喝了一口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车里静了一会儿。
陈卫东发动汽车:“回去?”
“先去医院,我妈还等着药。”
他把车从虹桥路并进晚高峰,没再问协议里的数。许琴把保温杯抱在腿上,杯盖没拧紧,茶水沿着边缘晃了一点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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